### 一、铁匠铺里走出的黑煞星
隋大业末年，天下大乱。马邑郡的寒风裹着黄沙，吹过一座破败的铁匠铺。铺子里，一个黑脸少年正抡着大锤，砸得铁花四溅。他叫尉迟恭，祖上虽出过北魏大将，可传到爹这一辈，早穷得叮当响。他娘生他那年，村里闹饥荒，他爹用半袋黑豆换了一头母羊，才挤奶把他喂活。
这少年打小力气惊人，十二岁就能扛起两百斤的磨盘。铁匠铺的老周头常说：“这黑小子，骨头里都渗着铁。”尉迟恭不爱说话，闷头打铁，可一听到远处战鼓响，眼睛就亮得像炉膛里的火。
十七岁那年，他跟着刘武周造反。刘武周占了马邑，自称天子，尉迟恭凭着手里那杆浑铁钢鞭，一路杀成先锋。可好景不长，李世民带着唐军打过来了。美良川一战，刘武周兵败如山倒，尉迟恭被团团围住。他杀红了眼，钢鞭扫倒一片又一片，可终究寡不敌众，被一杆长枪挑落马下。
“绑了！”唐军士卒吆喝着，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尉迟恭闭着眼等死。他听说李世民杀人如麻，尤其恨俘虏。可等了半天，刀没落下来，倒是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睁眼一看，一个披着银甲的青年将军站在面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上下打量他。那眼神不像看俘虏，倒像看一块璞玉。
“你叫什么？”
“尉迟恭。”
“愿跟我干吗？”
尉迟恭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必死，没想到这位秦王殿下居然要收他。他咬了咬牙：“若殿下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李世民笑了，亲手给他解了绳子。旁边的将领直皱眉，可谁也不敢多嘴。尉迟恭心里明白，这条命是捡来的，从今往后，他得拿命去还。
### 二、三千黑甲踏碎十万雄兵
尉迟恭归唐后，跟了李世民，才知道这世上真有天生打仗的人。李世民打仗，从不蛮干，他讲究“每战必察敌情，以奇制胜”。尉迟恭跟着学，学得飞快，那根浑铁钢鞭使得出神入化，立下战功无数。
真正让他封神的，是虎牢关那一仗。
当时王世充困守洛阳，窦建德带了十万大军来救。李世民手下只有三万多人，诸将都慌了。李世民却站在土岗上望了半晌，回头对尉迟恭说：“你带三千人马，去截窦建德粮道。”
尉迟恭二话不说，点齐三千黑甲精骑，趁着夜色摸了出去。窦建德的粮草队伍绵延二十里，他们专挑辎重队下手，烧了粮车就走。窦建德气得暴跳，派了五千兵来追，尉迟恭反手一鞭，把追兵打回去。
等窦建德主力赶到虎牢关下时，李世民早布好了阵。尉迟恭带着他的三千黑甲，就像一把尖刀插进敌阵。他浑身是胆，钢鞭一抡，几个校尉被他连人带马砸翻。窦建德的军阵被他冲开一道口子，李世民趁势掩杀，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这一仗打完，尉迟恭的名字响彻天下。李世民当着众将的面夸他：“吾之尉迟敬德，赛过关云长！”那年，尉迟恭刚满二十岁。
### 三、玄武门前的一场大赌
打天下的日子，尉迟恭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从洛阳打到河北，从河北打到江淮，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李世民待他恩重如山，他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谁想伤李世民，先得过他这关。
可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天下，而是坐天下。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天天在皇帝李渊耳边说李世民的坏话。尉迟恭看不过去，劝李世民：“殿下，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李世民犹豫不决。他毕竟是李渊的儿子，真要兵戈相向，传出去不好听。尉迟恭急了，拍着桌子说：“殿下若再不决断，我这就走！免得将来被李建成他们收拾！”
这话激得李世民下了决心。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爆发。尉迟恭带着七十名甲士，率先冲进玄武门。李元吉弯弓搭箭，想射李世民，尉迟恭眼疾手快，一鞭把箭杆打飞，反手一鞭把李元吉砸落马下。
李世民登基后，论功行赏，尉迟恭被封为鄂国公，享食邑一千三百户。李渊退位那天，尉迟恭站在李世民身后，铁塔似的身躯动也不动。那年他三十二岁，已经封王拜相，风光无两。
可这世上的事，总是盛极必衰。李世民渐渐老了，尉迟恭也老了。他性子直，说话冲，得罪了不少人。有一次，李世民宴请群臣，有人坐在他上头，他当场翻脸，指着人家鼻子骂：“你有啥功劳，敢坐我前面？”
李世民气得胡子直抖：“朕倒是没想到，你尉迟恭也会持功自傲！”
尉迟恭这才回过神来，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李世民叹了口气，终究没深究。可从那以后，尉迟恭明显感到，自己离那个曾经推心置腹的秦王，越来越远了。
### 四、那锅要命的红烧肉
晚年的尉迟恭，辞了官，躲在家里写兵法。他拒绝再上朝，李世民问他为何，他说：“臣老了，打不动了。”李世民没强求，只是赐了他许多珍玩，说：“你好好养着，朕还等着你替朕打仗呢。”
尉迟恭笑着谢恩，心里却明白，这天下早就没有仗可打了。他唯一的爱好，是吃。他喜欢吃肉，尤其爱吃红烧肉。府里的厨子做这道菜是一绝，选了上好的五花肉，焯水后加冰糖炒糖色，再配上八角桂皮香叶，小火慢炖两个时辰。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尉迟恭每回能就着吃两大碗饭。
贞观十五年冬天，长安下了场大雪。尉迟恭缩在屋里，让厨子做了一锅红烧肉。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夹起一块肉，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咂咂嘴，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被绑在马厩里，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个老卒丢给他半块饼，他说：“兄弟，等我发达了，请你吃肉。”
那老卒早就不在了。他想起二十岁那年，虎牢关前杀得浑身是血，回来抱着李世民就哭，李世民拍着他的背说：“好兄弟，咱们一起打天下。”那声音还跟昨天似的。
可到底不是昨天了。李世民前年就驾崩了，如今的皇帝是他儿子李治。尉迟恭听说朝里新来了个年轻将领，叫苏定方，比他当年还能打。他不禁一笑，把肉塞进嘴里。
那肉香得过分，他连吃了三碗。当晚，他觉得肚腹烧得难受，躺下便起不来了。府里的人慌了神，请了郎中来瞧，郎中摇头叹气：“国公爷脾胃本弱，这下子贪了嘴……怕是熬不过去了。”
尉迟恭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雪呜呜地响，倒笑了。他这一辈子，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千军万马里取上将首级也干过，玄武门那场大赌也压赢了，却栽在一锅红烧肉手里。
“也罢，”他喃喃道，“这辈子，值了。”
三天后，尉迟恭薨于长安府中，享年七十四岁。消息传到宫里，李治叹道：“老将军去了，朕又少了一根柱石。”
那个从铁匠铺里走出来的黑脸少年，那个十七岁的俘虏，二十岁的战神，三十岁的鄂国公，终究化作了一抔黄土。可不知为何，史书里写到他，总留下一个活生生的影子：铁塔似的身躯，彪悍的钢鞭，笑起来一口白牙，吃着红烧肉时，眼里还闪着二十岁那年的光。
世人都说他死在红烧肉上，可真要计较起来，他分明是死在了那场再也不可复得的酒酣耳热、君臣相得的旧梦里。那锅红烧肉不过是引子，真正送走他的，是那个已经远去的、快意恩仇的隋唐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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