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的工位在财政局三楼最东边,窗外能看到本溪市政府后院那棵银杏树。
老二上周发了个朋友圈,凌晨两点的国贸写字楼,配文就两个字:通了。
老三前天给我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电动车喇叭和外卖柜开门的滴滴声,他说:哥,我今天跑了四十三单。
那是2018年夏天,东北财经大学会计学专业,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在学校东门那家叫“根据地”的小馆子,一盆水煮鱼,四瓶雪花。
填志愿那会儿,这个专业在我们那儿是有光环的。
亲戚来家里吃饭,听说我报了东财会计,筷子一放,说这学校出来进银行进事务所,毕业就是铁饭碗。
一个远房表叔在大连做装修,专门跟我说,你们学校会计系出来的,年收入二三十万打底,好点的去券商,一年顶他干五年。
我没告诉他,我其实对数字没什么执念,主要是分够。
老二是被调剂的。
他本来报的是计算机,差了两分,滑到了会计。
入学第一个月他天天在宿舍骂,说早知道复读了。
老大不一样,他爸在本溪钢铁干了一辈子财务,他报会计是家里定的,说将来回去能接班,稳定。
老三分数最低,压线进来的,他说他看了一圈专业简介,就这个看着像能挣钱。
到2022年毕业的时候,行业已经在变了。
会计师事务所开始缩招,企业财务岗位要求越来越高,考公考编的人数比我们入学那年翻了快一倍。
导员在年级大会上说,大家不要把期望值放得太高,先就业再择业。
我们宿舍四个,一个回了本溪老家考进财政局,一个去了北京四大,一个在郑州送了三年外卖现在自己接区域代理,还有一个,也就是我,在杭州一家中小型企业的财务部,干了快四年,还在干。
毕业四年了。
前两天老大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桌上的台历,写着本溪市财政局2026年7月,旁边是一杯泡了半天的茶。
他说你们看,我这辈子可能就交代在这个杯子里了。
这就是我们四个。
老大 · 辽宁本溪人
宿舍长,一米八二,浓眉大眼,是我们宿舍看着最像干部的那个人。
他爸是本溪钢铁的老财务,干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换过单位。
他妈在街道办事处,一辈子图个安稳。
老大报会计,基本上没经过太多讨论,他爸说这个专业好,他就填了。
大学四年他成绩不算突出,中上水平,但特别稳。
考试从来不挂科,四六级一次过,大三的时候家里让他准备考公,他就开始刷行测,刷了整整一年半。
毕业那年国考没进面,省考报了本溪市财政局,笔试第三,面试第一,总分第二上岸。
现在到手月薪6200,加上年底绩效和十三薪,一年大概九万出头。
公积金双边百分之二十四,按全额基数交,每个月将近三千。
他在本溪买了一套小两居,总价不到四十万,首付家里掏的,贷款二十年,月供一千八百多。
公积金覆盖完还能剩一千多。
他说在老家,这个收入不算高,但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食堂一天三顿花不了二十块,下班五分钟到家。
代价也有。
他才二十七岁,但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处理预算报表、核对拨款数据、写各种回复函。
他在群里说,最大的成就感是表格里没填错数。
前一阵单位内部调整,有晋升名额,他没报上,领导说还得再熬几年资历。
他在电话里说,老大现在活得特别像他爸年轻时候,每天重复同样的流程,唯一的变化是银杏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群里聊天的时候,老二总挤兑他,说老大你这工作太无聊了,天天喝茶看报。
老大回了一条:你是没见过我一天回二十封函件、开三个协调会的样子。
都是挣钱,谁也别笑话谁。
他最经典的那句话是在去年春节喝酒说的:我们都是拿时间换钱,只不过有人换得多一点,有人换得稳一点,我属于换得稳的那种。
老二 · 山东济南人
我们宿舍最能折腾的人。
高中在山东省实验中学,高考数学一百四十二,总分六百三十多,报计算机没录上,调剂到了会计。
入学第一周他就去图书馆借了本《计量经济学导论》,说要准备考研跨回计算机。
但到了大二,他慢慢认了,说会计就会计吧,往财务分析方向走,也能挣钱。
他是那种特别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大三开始疯狂实习,大四上学期就拿到了三家事务所的offer,最后选了北京的一家四大,审计岗,起薪月薪一万四,加差补和加班费,第一年总包大概十八万。
现在第四年了,他已经是高级审计员,月薪两万二,加上项目奖金和年终,一年到手大概三十万出头。
听起来不少,但老二的代价我们看得到。
他发际线明显后移了半厘米,体重比毕业时瘦了十二斤。
去年体检,甲状腺结节、脂肪肝、慢性胃炎,三项。
他说这是金融圈三件套,干审计的标配。
他租住在东三环的一个老小区,合租,月租三千六,房间不到十平米。
每天九点半到公司,凌晨一点能下班算早的。
忙季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没有周末。
他说有一次在客户那儿做底稿,困得站着都能睡着,后来去茶水间冲了三杯速溶咖啡,喝完手抖得敲不了键盘。
今年年初他跟我打电话,说自己想跳槽,去企业的内审岗,工资可能降一点,但不用这么熬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因为同期跳槽的同事,有的去了互联网大厂,干了三个月又回来了,说那边更卷。
他在群里的定位永远是气氛组,发红包最快,接梗也最快。
前两天发了一张体检报告的截图,甲状腺结节从二类变成了三类,配文是:争取明年拿到四类,集齐五类召唤神龙。
老三 · 河南周口人
我们宿舍最老实的一个,也是变化最大的一个。
他家在周口下面的一个县,爸妈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卖烟酒副食,一年能挣个七八万。
他高考英语考了七十九分,总分刚过东财的线,会计学录取分在全校不算高,但他进来的时候还挺高兴,说他爸妈说了,这专业出来坐办公室,不用出力气。
大学四年他过得最迷糊。
大二的时候我们都在找实习,他说他不急,大三再说。
大三的时候学校有四大和银行的宣讲会,他去了两场,回来说竞争太激烈了,他英语不行,面试过不了。
毕业那年他投了大概四十多份简历,只有三家给了面试,最后去了大连一家小的代账公司,月薪三千二,干了半年。
2023年春天,公司效益不好裁员,他被裁了。
那时候他在大连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存款不到两万。
他没跟家里说,自己跑到郑州,开始送外卖。
最初几个月特别难,他不认路,电动车第一天就摔了一次,送餐迟到被投诉,扣了一百块。
第一个月跑了四千多块钱,除去租车和住宿,剩了不到两千。
但他没走。
跑了两年多,现在他承包了郑东新区一小块区域的外卖调度,自己不再一单单跑了,招了两个人帮他送,他拿抽成。
一个月的收入好的时候一万五左右,差的时候八九千。
他说这个钱挣得比代账公司多,但风险也大,平台规则一变,收入就跟着跌。
上个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盘下来一家社区便利店,把线上的单子和线下结合起来做。
他说自己在郑州待了三年,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会计学的东西他早忘差不多了,但这些年算账的本事没丢——哪条路配送成本低、哪个时段单量高、哪类商品毛利大,这些他心里都有数。
他在群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发一张当天的跑单截图。
前两天发了一张,上面显示当日完成单量四十三单,在线时长十一小时。
配文就两个字:还行。
我 · 浙江温州人
宿舍四个人里,我是最没有方向感的那一个。
大学四年成绩中等,不挂科也不拔尖,大三的时候看着别人考研的考研、实习的实习,我也跟着报了个考研班,报了本校的会计学硕,考了三百三十多分,连复试线都没过。
后来春招的时候很狼狈,投了七八十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最后去了一家杭州的中型制造业企业,做成本会计。
起薪六千二,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第一年总共到手不到八万。
四年过去了,我的工资涨到了九千,加上年终奖一年到手大概十二万。
不高,但还算稳定。
公司在钱塘区,我租了一个离公司三公里的单间,月租两千二,加上吃饭交通,每个月能攒下四千左右。
去年家里催我买房,我去看了一圈临安的房子,总价一百多万,首付凑一凑能行,但月供要四五千。
我想了想,还是没买。
我说不清自己现在算不算满意。
每天八点半打卡,下午六点下班,偶尔加班到八点。
周末自己做饭、打打游戏、偶尔去西湖边转转。
生活没有什么大的波澜,但好像也没什么大的盼头。
我们四个里,我是唯一一个还在干会计本行的。
老大是半体制内,老二是审计,老三已经彻底转行了。
有时候我在想,当年的报考是不是真的选错了,但我们宿舍四个人,没有一个是过得特别好的,也没有一个是过得特别差的。
都挺普通。
前两天老大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财政局食堂打的午饭,两个菜一碗汤,米饭管够。
老三回了一张外卖的配送截图,说老大你这伙食太素了,我今晚给自己加个鸡腿。
老二凌晨三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哑,说你们聊,我刚下班,先躺了。
我们四个好像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但每隔一段时间,群里总会有人冒出来,发一张照片,或者一个数字,或者一句自嘲的话,然后其他三个人跟着冒出来,聊上几句。
大概这就是我们这一届普通大学生的四年:没有一个年薪百万的,也没有一个彻底掉队的,都是普通人,都在用自己选的方式对付着过日子。
老大的公积金覆盖了月供,老二的三件套还在升级,老三从骑手变成了调度,我还在这家公司做着成本核算。
你说会计学这个专业到底值不值得报?
我说不上来。
我们宿舍四个人,走了四条不一样的路,但没有一条是当年填志愿的时候想好的那条。
前几天我妈打电话,问我在杭州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说你表弟今年高考,想报会计,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让他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接受每个月对着几千张发票,把数字复制到表格里,再检查三遍没填错。
然后我又说,要是能接受,就报。
接受不了,再想想别的。
毕竟当年我们四个,也没一个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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