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住久了,人会慢慢习惯半夜的声音。

高架上最后一班货车,楼下便利店卷帘门的响声,隔壁小孩梦里哭一声,又被大人拍回去。

我不太习惯的,是对楼那个女人。

第一次看见她,是十一月初。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我刚跑完夜班网约车,回到宝山这个老小区。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水还没烧开,我站到厨房窗边透气。

对面六楼阳台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手里夹着烟,身上什么也没穿。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下去。

她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里一盏小台灯透出来,光很淡。她站在阳台最里面,背靠着墙,低头点烟,动作很熟,好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遍。

我赶紧转过身,把水龙头开大。

那晚我没再往外看。

可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我又看见了她。

第三天,三点十八。

第四天,差不多四点。

她像被什么固定住了,每天凌晨三四点出来,啥也不穿,在阳台上抽一支烟。有时候抽完就进去,有时候站很久。她不看楼下,也不看对面,好像整座上海都睡着了,没人会看见她。

可我看见了。

这件事让我很不安。

不安不是因为她的身体,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开始记时间。

我下车回家,明明累得眼皮发沉,却还是会先去厨房倒水。倒水的时候,会下意识往对面扫一眼。看见她出来,我会迅速关灯。看不见她出来,我反而心里空一下。

这就很糟糕。

我跟自己说,周闻,你三十六岁了,离婚两年,别把失眠过成猥琐。

于是我买了加厚窗帘,把厨房那扇窗遮上。

结果只遮了两天。

第三天凌晨,楼道里有人吵架,把我吵醒。我去厨房找烟,忘了窗帘没拉严,一抬眼,又看见她。

那晚风很大,她站在阳台角落里,烟点了两次才点着。她低头用手护火,肩膀微微缩着。

我忽然觉得她不是不怕冷。

她像是顾不上冷。

小区里关于她的议论,是从业主群开始的。

有人发了一句:“对面六楼那个女的,凌晨老在阳台不穿衣服,影响太差了吧?”

后面立刻有人接:“我也看见过,吓死人。”

“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物业管不管?”

我盯着屏幕,心里一沉。

很快,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照片。

照片拍得很远,像素糊成一片,但还是能看出阳台上有个人影。群里瞬间炸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我知道不该管闲事。

可我也知道,真正不文明的,不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没穿衣服,而是有人把别人的凌晨拿出来围观。

我在群里打字:“别发照片了,已经侵犯隐私了。”

发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问:“你谁啊?你也看见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脸热。

我回:“看见过,所以我知道她没对着谁。看见不是本事,别把看见变成伤害。”

这句话发出去后,有人骂我装好人,也有人说照片确实不合适。

物业的人出来撤了图,说会私下提醒。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我刚把车停进小区,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脸很瘦,眼睛却很亮。

她问:“你是二号楼的周闻吗?”

我点头。

她说:“群里那句话,是你发的?”

我又点头。

她看了我几秒,笑了一下。

“那你也看见我了。”

我没法否认。

她把烟放进兜里,声音不大:“看见多久了?”

我说:“十来天。”

她没骂我,也没走,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树影。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看的。后来我拉窗帘了。”

她抬头问:“那为什么帮我说话?”

我想了想,说:“因为凌晨三四点还醒着的人,通常都不太容易。”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下暂停键。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叫程安。”

我们是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坐下的。

凌晨四点,店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热柜里的包子冒着白汽。程安买了一瓶水,我买了一盒薄荷糖。

她说,她在一家心理援助热线做夜间接线员。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接那些睡不着、撑不住、想找个人说话的电话。

我愣了愣。

她把水瓶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有些电话挂掉以后,我会觉得身上全是别人的声音。”她说,“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全脱了,去阳台抽一支烟。”

我没有说话。

她笑得有点疲惫:“听起来很矫情吧?”

我摇头。

她继续说:“我不是想给谁看。我一直以为那个时间没人会看见。那一支烟,对我来说像下班打卡。抽完,我才能回到自己身上。”

我低头捏着薄荷糖盒子。

她看着窗外,轻声说:“可我忘了,上海怎么可能没人醒着。”

那天以后,她有三天没出现在阳台。

我反而睡得更差。

不是惦记她出来,而是总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身上全是别人的声音。

我开夜车也会遇到这样的人。

有人坐上车,一路不说话,到地方才突然问我:“师傅,你说人离婚以后是不是就没家了?”

有人喝醉了,在后排哭,哭完又把车门擦干净,说不好意思。

上海的凌晨,表面上很安静,其实每扇亮着的窗后面,都有人在硬撑。

第四天夜里,我跑到三点半收车。经过小区门口,看见程安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箱。

里面是几盆快死的绿萝。

她说:“物业送来的,说放阳台挡一挡。”

我没忍住笑了:“这绿萝挡不住你。”

她也笑,笑完又沉默。

“周闻,我是不是挺丢人的?”

我说:“丢人的不是被人看见脆弱。”

她抬头看我。

我说:“丢人的是别人拿脆弱当热闹。”

她低下头,把一片黄叶掐掉。

那晚我们一起把绿萝搬上楼。她住六楼,我在她门口停下,没有往屋里看。

她说:“你不进来坐坐?”

我说:“不合适。”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不合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邀请我,她是在试探我会不会把帮忙当成靠近的理由。

我把纸箱放下,说:“我只是送到门口。”

她看了我很久,说:“谢谢。”

十二月初,业主群又闹了一次。

有人在群里发语音,说程安屡教不改,“一个女的这样住在小区里,谁家有孩子不害怕”。

这一次,说话的是我们楼的老陈,平时最爱在楼下遛弯。

他没发照片,但话说得更难听。

程安也在群里。

她一直没回。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不能再让她一个人被挂在群里。

我打字:“老陈,你家阳台正对她家?”

老陈回:“我在楼道窗看见的。”

我问:“也就是说,你半夜三四点专门去楼道窗看别人家阳台?”

群里安静了。

老陈发了个语音,声音拔高:“我那是偶然看见!”

我回:“偶然一次叫偶然,天天说叫盯着。她的问题可以提醒,你的问题也该提醒。”

物业经理出来打圆场,说会联系双方沟通。

我没有停。

我又发:“程安住在自己家。她需要注意邻里感受,但没有义务被人截图、议论、羞辱。以后谁再发照片,我会直接要求物业按规定处理群秩序。”

发完,我手心都是汗。

程安很久没说话。

过了十分钟,她在群里发了一句:“我会装遮挡帘,也会尽量不在阳台抽烟。但请不要再拍我。”

没有解释,没有求原谅。

就这么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中坚硬。

当天凌晨三点五十,我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安发来的微信。

她问:“睡了吗?”

我回:“刚回。”

她说:“看窗外。”

我走到厨房,拉开窗帘一条缝。

对面六楼阳台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阳台栏杆内侧多了一排磨砂挡板,绿萝摆在角落里。程安站在灯下,穿着一件灰色长毛衣,手里没有烟。

她举起一杯热水,朝我这边晃了晃。

我也举起手里的保温杯。

隔着两栋楼,我们都没说话。

后来她没有再天天凌晨三四点啥也不穿站在阳台上抽烟

偶尔我收车回来,还是会看见那盏小灯亮着。她有时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裹着毯子喝水;有时拿剪刀修绿萝;有时只是站一会儿,很快就回屋。

她把烟戒得很慢。

开始是一晚一支,后来三天一支,再后来,她会把烟拿出来闻一下,又放回去。

我也开始少跑夜班。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有天凌晨五点,我停好车,在方向盘上趴了十分钟,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我把班次调到了傍晚到十二点。收入少了一点,但人像从水底浮上来。

春天来的时候,小区里的玉兰开了。

有天早上七点,我在早餐摊买豆浆,碰见程安。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

她看见我,先笑了。

“周闻,”她说,“我换白班了。”

我说:“那挺好。”

她点头:“嗯,凌晨的电话我接得太久了,差点忘了白天也有人需要被听见。”

我把一盒薄荷糖递给她。

她接过去,晃了晃:“不抽烟了?”

我说:“本来也不怎么抽。”

她笑:“那你还买薄荷糖?”

我说:“有时候嘴里太苦,含一颗。”

她把糖揣进兜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看见我,我其实挺恨的。”她说,“恨自己被看见,也恨别人看见。”

我说:“我知道。”

她抬头看着我:“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被看见不一定是羞耻,关键是谁在看,怎么看,看完以后做什么。”

我没说话。

她又说:“谢谢你那天在群里说话。也谢谢你后来没有靠近。”

这句话让我心里轻了一下。

上海的早高峰从我们身边挤过去,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她拎着小笼包往对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以后要是睡不着,”她说,“可以发消息给我。”

我点头:“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回家拉开厨房窗帘。

对面六楼的阳台上,绿萝长出了新叶。小灯没亮,门也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不再等凌晨三四点。

我看见过一个女人在最冷、最乱、最不体面的时刻,站在阳台上抽烟。

也看见她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根烟里拽出来。

而我这个上海男人,能做的其实很少。

不过是看见以后,闭上该闭的窗,说出该说的话,守住该守的距离。

有些人不是想被围观。

她只是太冷了,才走到夜里去透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