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是去年秋天转的。我爸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像是通知大家明天要下雨一样平淡:"老房子拆迁款下来了,650万,都给了你哥。他压力大,两个孩子要养,你们小妹嫁得远,我就不分了。"
语音播完,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是我嫂子发了个笑脸表情,说"谢谢爸"。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群聊。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那笔钱。我在南边一个小城做会计,工资不高但够用,租的房子朝南,阳台养了几盆绿萝,周末去菜市场买条活鱼回来清蒸,日子安安静静的。我只是不能接受那个"通知"的方式——好像我这个人,根本不配被问一句"你觉得呢"。
我没跟我爸吵。从小到大我就是那个"懂事"的孩子,成绩不用操心,工作自己找,生病了自己去医院,连结婚都是旅行领的证,没让他操办酒席。哥哥不一样,他从小体弱,爸对他格外上心,冬天围巾要裹三层,夏天西瓜要切好块端到跟前。后来哥哥做生意赔了三十万,爸偷偷把养老钱填进去,我撞见过一次,他说"你哥不容易"。
我点点头,说"嗯"。
除夕前一天,我在超市买年货。冷柜前面挑速冻饺子,手机响了,是我爸。接起来,他那边很吵,有电视声,有小孩在跑,还有嫂子在厨房喊"酱油不够了"。
"喂,"他声音有点远,像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的免提,"你明天回来吃饭吧?你哥买了大螃蟹,你嫂子说要给你包韭菜馅饺子。"
我手停在冷柜上方,一股冷气扑在脸上。超市广播在放《恭喜发财》,热闹得不像话。
"爸,"我说,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我不回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我听见哥哥在旁边问"她怎么说",爸没回他,只是把手机拿近了,声音低下来:"怎么不回来呢?过年了,一家人聚聚。"
"我买了机票去旅游。"我说。其实没买,只是想找个理由。理由这种东西,到了这个份上,随便编一个都比真话好说。
"那……那你初几回来?你哥说想跟你商量点事。"
"不回。"我说,这次更轻,"年后工作忙。"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我熟悉——以前我考了第二名回家,他也是这么沉默的,然后拍拍哥哥的肩膀说"你妹妹这次没考好,别学她"。后来我次次考第一,他反而没话了。
"你是不是……"他开口,又停住。背景里嫂子在喊"饺子好了",小孩子尖叫着跑过,奶声奶气地喊爷爷过去看烟花。热闹烘烘的一大团,我在这头站在超市的冷柜前面,手指冻得发红。
"爸,新年快乐,"我说,"你多吃点螃蟹,替我向嫂子问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超市又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年轻妈妈在挑汤圆,怀里抱着的小孩伸手去够货架上的糖,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要那个"。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腾出手给他拿。
我推着购物车走了。结账的时候发现只拿了一袋速冻水饺,三鲜馅的。回到出租屋,隔壁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我烧了壶水,把饺子煮了,端到阳台的折叠桌上吃。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暖黄的光,窗户后面是正在摆碗筷的手、正在往孩子碗里夹菜的筷子、正在碰杯的啤酒瓶。
饺子味道一般,皮有点厚。吃完我收碗,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哥发的微信:"爸今天血压有点高,你没事给他打个电话。"
我没回。把碗洗了,擦了灶台,又给绿萝浇了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都是年夜饭的照片,鸡鸭鱼肉摆满一桌子,配文清一色的"团圆"。
十二点外面开始放鞭炮了,震天响。我给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挪了挪位置,怕它们被震掉叶子。然后坐在黑暗里听鞭炮声,一声接一声,炸开了,落下,又炸开。
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主动回去,那个"家"会不会有人想起来,还有个女儿在外面。
手机始终没再响。
初一早上一睁眼,阳台外面一地红纸屑,保洁阿姨已经开始扫了。我翻了个身,看见凌晨三点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我爸发的,就三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小块潮意,不知是泪还是睡出来的汗。
过了几天我哥又打电话来,说爸把剩下的钱分了五十万给我,存在一张卡里,让我回去拿。我说不用了,给侄子攒着上学吧。
"你是不是还生气?"我哥问。
"没有,"我说,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绿萝的新叶上,嫩绿嫩绿的,"就是觉得,除夕那碗饺子,我一个人吃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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