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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日晚间，东方甄选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
公告说，公司在订单日常监测中发现大量异常"仅退款"订单，涉及金额较大，存在"薅羊毛式"黑灰产诈骗嫌疑，已固定证据向公安机关报案。
一名张姓嫌疑人因涉嫌诈骗罪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消息出来后，舆论场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大平台家大业大，为这点钱报警抓人是不是太较真；
另一派翻出东方甄选今年4月主播集体离职引发的会员退费潮，说这是消费者在用脚投票。
两种解读都偏了。
东方甄选这次遇到的，不是普通消费者的售后纠纷，而是一条已经高度成熟的黑色产业链；
它撕开的也不是某一家公司的伤口，而是整个电商行业藏在"仅退款"三个字背后的信任账本。
这个账本，平台算了五年，商家扛了五年，现在轮到司法和监管来翻页了。
一、8月13日的公告，和一个张姓嫌疑人
先把事件本身说清楚。
南方都市报获得的东方甄选公告显示，这批异常订单有几个共同特征：短时间内集中涌现、订单特征高度统一、集中批量发起。
收货、签收、申请仅退款，动作一气呵成，理由高度雷同，大多是"商品破损"、"变质"、"质量问题"。
东方甄选的风控系统判定这不是正常消费行为，而是有组织的恶意作案，于是第一时间固定了全部订单、沟通记录和物流证据，直接报警。
警方介入后，一名张姓嫌疑人很快被锁定并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涉案金额和团伙规模尚未公布。
但从"涉及金额较大"和"刑事强制措施"这两个措辞来看，已经远超普通售后纠纷的量级。
有必要把这件事和今年4月的另一桩新闻划清界限。
今年4月，东方甄选多名头部主播集体离职，大量付费会员追随主播离开，主动申请退还199元年费。
那是真实消费者的主动维权，属于消费纠纷范畴，主体是付费用户。
8月这次完全不同：主体是职业黑灰产从业者，不是普通消费者；
东方甄选不是被抵制的对象，而是受害者——作案模式是正常下单、完整签收、货物自留不退，编造理由批量申请仅退款。
两类事件性质迥异，混为一谈只会模糊焦点。
二、半小时退款的招牌，为什么成了靶子
东方甄选之所以成为目标，恰恰因为它在售后上一向宽松。
2022年6月，有消费者在东方甄选直播间买了陕西水蜜桃，收货后发现约四分之一霉烂长毛，从消费者提出申诉到完成全额退款，整个过程大约只用了半个小时。
2024年"3·15"梅菜扣肉槽头肉风波中，东方甄选先是办理仅退款，随后表示先行垫付，若商家无法提供权威安全证明还将先行垫付三倍赔偿。
今年5月，有消费者投诉肉松戚风蛋糕发霉，平台直接完成了全额退款。
对于一家以食品、生鲜和农产品为主营品类的公司来说，"出了问题先退钱"是控制体验风险最直接的手段，这种宽松不是作秀，而是写进了经营数据里。
今年7月23日，东方甄选发布正面盈利预告，预计2026财年收入56亿至58亿元，同比增长27.3%至31.8%；
净利润预计5.2亿至5.5亿元，而上一财年净利润只有600万元，同比增长约86到91倍。
据东方甄选2026财年中期报告，2025年6月至11月期间，客服团队服务了450万名用户，推动202项体验提升举措，客户满意度达到97.83%。
付费会员规模和复购率的提升，离不开这套快速响应的售后体系。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对正常消费者来说，退款越快体验越好；
对职业骗赔者来说，审核越快、门槛越低，赚钱越容易。
东方甄选的善意，被黑灰产当成了提款机。
三、从生鲜售后到全品类标配，平台内卷的代价
"仅退款"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它最初诞生于生鲜电商领域。
生鲜商品易腐坏、退货物流成本高，有时候退回来的货已经完全失去价值，于是平台允许消费者在不退货的情况下直接获得退款。
2021年，拼多多把这个机制推广到全品类，随后淘宝、京东、抖音电商等平台纷纷跟进。
设计初衷很明确：降低消费者维权门槛——一件十几块钱的商品有质量问题，如果还要拍照、举证、寄回、等审核，维权成本可能比商品本身还高。
仅退款就是把这个摩擦成本砍掉，让消费者在平台上买得放心。
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向《光明日报》分析指出，各大平台大力推行仅退款模式，除了保护消费者权益，也是在激烈的平台竞争中抢用户、抢流量——一家平台靠宽松售后吸引了消费者，其他平台不得不跟进，否则用户就会流失。
这是一场典型的"内卷式"竞争。
据《人民日报》5月27日刊发的评论文章分析，近年来电商平台流量红利见顶，平台之间拼补贴、抢入口、争流量成为常态。
一家平台通过仅退款吸引更多消费者，其他平台便不得不跟进，虽然有的平台和商家苦不堪言，但一旦陷入类似价格战的泥潭便很难独善其身。
问题在于平台竞争的成本，最终落在了商家头上。
平台在买方申请仅退款后往往只做形式审核便支持退款，即便商家能证明商品无质量问题，维权效率和成功率也很低。
很多平台商家多年积累的信誉、客户和口碑都是难以迁移的虚拟资产，即便规则有失公允，也只能被迫接受。
陈音江指出，仅退款模式下平台对商家的要求高于法律，无形中施加了一个法律之外的义务，从法理层面并不合适。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蒋俏蕾在接受《法治日报》采访时说得更直接：平台的利益激励出现了偏差——交易抽成和用户活跃度与平台收入密切相关，平台对买卖双方的惩戒标准不对等，放任宽松退款可以低成本换取用户活跃度，仅退款产生的所有损失却由商家承担，这为恶意仅退款提供了操作空间。
2025年4月，拼多多、淘宝、京东、抖音电商、快手等主流平台密集发布售后规则调整声明，核心改动是：消费者收到商品后的仅退款申请不再由平台强制介入，而是交由商家自主处理。
2026年2月1日，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国家网信办发布的《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正式施行。
第二十七条明确规定，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不得利用平台规则，强制或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承担退款不退货等售后责任。
第十七条还要求平台通过定期会商、座谈、问卷调查等方式，就涉及重大利害关系的规则与商家常态化沟通协商。
规则层面的纠偏已经到位，但执行层面的缝隙仍然存在。
《法治日报》8月1日的调查发现，《办法》实施后，有些电商平台仍凭借市场优势地位变相施压商家，商家因担心被限流、影响营收而被动接受仅退款模式。
规则取消了不代表平台可以甩手——售后裁定权交还给商家，但数据、审核和风控能力仍然攥在平台手里。
对单个商家来说，这些信息既看不全，也无力跨店追踪。
这就是黑灰产得以生存的土壤。
四、AI一键生成霉斑，一条成熟的黑色产业链
恶意仅退款早已不是一个人占小便宜的行为，而是一条分工明确、技术迭代迅速的产业链。
据多家媒体披露的信息，这条链条通常包含四个环节。
第一步是账号矩阵。
黑灰产批量注册或收购已实名认证的平台账号，使用不同的收货地址、设备和支付方式分散下单，规避平台的风控预警。
同一个账号频繁退款容易被系统标记，但几十个、上百个账号轮换操作，识别难度就大得多。
第二步是伪造证据。
收到完好无损的商品后，利用修图软件或AI图像生成工具，给商品加上霉斑、破损、渗漏等痕迹。
生鲜品类是重灾区，因为水果腐烂、变质的照片本来就难以核验——商家很难证明买家发来的照片不是自己发出去的那批货。
第三步是瞄准售后宽松的直播间和店铺。
东方甄选这种以"半小时退款"著称的平台，在黑灰产眼中就是高价值目标。
客服越重视用户体验、核验流程越温和，套利的成功率就越高。
第四步是二次变现。
退款成功后，完好的商品通过闲鱼、微信朋友圈等渠道以市场价七八折抛售，形成稳定的盈利闭环。
单笔金额可能不高，但积少成多，累计金额极易触碰刑事立案标准。
AI技术的加入让这条链条的门槛大幅降低。
过去要伪造一张烂果照片还需要准备坏掉的实物或掌握修图技巧，现在用AI图像生成工具，简单几步操作就能给色泽诱人的鲜果"一键"加上令人作呕的霉斑，几秒钟生成一张以假乱真的照片。
更令人不安的是，网上已经出现公开售卖的"仅退款教程"和"代退款"服务。
这些教程教人如何伪造质量问题、如何批量注册账号、如何利用投诉机制向商家施压，本质上是在向更多人发放"作恶手册"。
《光明日报》的调查提到，有"羊毛党"通过商家上传的营业执照找到关联店铺，大量下单后申请仅退款，持续施压索要赔偿，直到商家花钱买清静。
社交平台上甚至有短视频把恶意仅退款包装成"网购小技巧"，鼓吹零元购物。
不少心智尚未成熟的年轻人看完后跟风效仿，觉得这是聪明、是会过日子，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诈骗罪的门槛上。
《人民日报》5月27日的评论文章披露，2025年抖音电商商家投诉中，近半数纠纷来自无依据的仅退款申请。
中小商家频频遭遇货款两空，利润被持续蚕食，不少小店不堪损失被迫关店。
五、小商家的账本：涨价、降质，还是关门
一个做生鲜的商家告诉《法治日报》记者，平均每月因为仅退款订单损失几百元，无奈之下只好把龙虾尾、鲜果切的售价全部上调，把损耗分摊给每一个正常下单的消费者。
另一个卖活鱼的商家说，每个月都有几笔仅退款订单，买家要么说鱼死了一半，要么说鱼全死了，根本无法核实。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行业问题——当商家被逼得涨价、降质或者退出市场时，每一个诚实的消费者都在为黑灰产的行为买单。
泰和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朱杰指出，如果越来越多商家反对仅退款规则，在微利甚至无利状态下，商家可能通过降低品控标准压缩成本，形成"低价—低质—高退款—更低质"的恶性循环。
商家的退款损耗、逆向物流和库存折价成本，最终会以涨价或品质降级的形式反馈到消费者身上。
据《法治日报》采访的商家反映，有做餐具生产售卖的小厂老板为了提升利润，关掉了自己的工厂、缩减了产品库存、提高了商品价格，"确实筛选掉一些羊毛党"。
但他本来想做品牌和原创设计，"没有利润也付不起开发的费用"。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真实路径：恶意退款的直接受害者是商家，但最终的成本会以涨价、品质下降和选择减少的形式，传导到每一个普通消费者身上。
当诚实经营的商家被逼得无法创新、无法投入品控，当售后宽松的平台被迫收紧审核流程，真正需要维权的消费者反而会发现，退款变难了、审核变慢了、客服变谨慎了。
黑灰产赚走的每一分钱，最后都由诚实的买家和卖家共同买单。
而商家维权的困境还在于信息不对称——一张伪造的烂果照制作只需要几分钟，商家想证明这张照片不属于自己的商品，却可能需要调取打包录像、商品批次、物流重量和历史订单。
如果平台把每一笔退款当成孤立事件处理，就很难发现不同账号使用了相同的地址、设备、支付方式和证据模板。
等到几十家商户分别意识到自己被骗，对方可能已经换完了一批账号。
平台掌握着数据和算法，有能力也有责任做跨店追踪和异常识别。
把售后裁定权交还给商家是一回事，把风控能力也一并移交是另一回事——后者商家接不住，也不应该让他们接。
六、从行政拘落到有期徒刑，司法已经划清红线
很多人有一个认知误区：仅退款是平台允许的规则，利用规则薅羊毛最多封号，不会犯法。
司法实践早已推翻了这个说法。
合法维权和恶意诈骗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商品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保留真实凭证、合理申请售后，受法律保护；
货物完好签收后虚构问题、伪造证据、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批量操作套利，属于虚构事实骗取财物，涉嫌诈骗罪。
正义网披露的一起典型案例中，2025年10月至2026年1月，无业青年谭某在淘宝、抖音等平台购买高价金枕榴莲和车厘子，收到完好水果后，用AI图像生成技术伪造腐烂变质照片，以"坏果"为由申请仅退款，再将完好水果通过闲鱼和朋友圈转卖。
三个月内累计作案100余起，非法获取60个9至10斤重的金枕榴莲和5箱车厘子，总价值1.6万余元。
谭某还通过境外加密通讯软件非法购买多个实名账号、更换支付方式下单以规避风控，最终淘宝通过大数据监控发现多笔退款订单收货地址在同一处而案发。
今年4月29日，湖南衡山县人民法院以诈骗罪判处谭某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5000元。
今年5月，河南濮阳冷冻榴莲商家"程大叔"的遭遇引发全网关注。
《人民日报》还原了事件经过：一名山东德州买家使用伪造的霉变图片申请仅退款，平台很快把190.71元货款退给了买家。
程大叔发现图片涉嫌造假，申诉无果后，两次从河南驱车往返1600公里，自费约5000元远赴山东追查，最终在买家住处附近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自家发货的榴莲包装袋，却未见榴莲果肉。
警方查明买家袁某某伪造图片骗取退款，依法对其行政拘留7日并追缴违法所得。
为了190块钱跑1600公里，这不是固执，是一个小商家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
更多案件进入了刑事程序。
中国法院网公布的湖北阳新县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两名被告人通过批量注册店铺和虚假买家账号、伪造物流签收记录、发起仅退款套取平台垫付资金，共同套取18万余元，另有一人单独套取15万余元，最终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和二年，均缓刑并处罚金。
江苏江阴市人民法院以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恶意下单仅退款2700多次的陈某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中国消费者报披露的上海松江区法院审理的一起"买高退低"案件中，被告人何某购买高价摩托车装备后退回低价装备或干脆不退货，造成商家损失6万余元，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
北京昌平区法院审理的"买真退假"案件中，孙某将正品耳机调包为仿冒品后申请退货退款，涉案7000余元，被判有期徒刑六个月。
这些判例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退款，累计金额达到3000元以上就达到诈骗罪立案标准，即便金额暂时不够刑事立案，商家也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要求返还款项并赔偿维权损失。
不存在"网上薅羊毛不算犯法"这回事。
七、善意需要防火墙
回到东方甄选这件事。
它之所以引发这么大的讨论，不仅仅因为涉案的是一家知名直播电商，更因为它戳中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但很少被认真讨论的问题：当一个社会的信任机制被少数人系统性地利用时，谁来承担修复信任的成本？
东方甄选给出的答案是报警，这在行业里具有标志意义。
过去，很多商家遇到恶意仅退款会选择忍气吞声——单笔金额太小，报警可能不够立案标准；
走司法程序，时间和律师费远超货款；
向平台申诉，成功率低且周期长。
黑灰产正是吃准了商家这种"算了"的心理，才敢把小额诈骗做成规模化生意。
东方甄选不一样——它有风控团队、有法务部门、有完整的证据链留存能力，选择第一时间报警而不是私下协商，等于向黑灰产传递了一个信号：头部平台不会再为了"用户体验"而纵容诈骗。
当然，也不能因为黑灰产的存在就否定仅退款制度本身——对于生鲜变质、快递丢件、商品破损等真实的消费纠纷，仅退款仍然是降低维权成本最有效的机制。
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保护消费者"，而是"如何在保护消费者的同时拦住职业骗赔者"。
监管已经给出了框架：2月1日施行的《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否定了平台强制商家适用仅退款的做法，要求平台尊重商家意愿、履行中立裁判职责。
据《人民日报》评论文章提出，平台应建立物流信息、商品溯源数据、用户历史信用及行为模型等交叉验证机制，优化商家举证申诉通道，完善双向信用评价和个体失信惩戒体系。
面对AI造假，还需落实AI生成内容强制标识要求，对违规AI服务提供者和篡改标识的用户依法处罚。
朱杰建议平台引入分级举证机制，根据商品品类、买家信用评分、历史退款记录和争议金额等维度动态调整举证责任分配，而不是一刀切。
蒋俏蕾则建议建立买卖双方的双向信用记录制度，对频繁申请仅退款的买家予以格外关注，商家遭遇恶意仅退款时也应有申诉和补偿渠道。
消费者需要守住的是底线：合理维权是权利，虚构问题牟利是犯罪。
这条线不因为隔着屏幕就模糊，也不因为金额小就消失。
东方甄选曾经遇到过优惠券叠加bug导致大量订单异常低价，很多网友主动联系客服要求补差价，不愿意占平台便宜。
同样面对规则漏洞，有人拼命钻空子捞好处，有人选择守住内心的分寸。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任何说教都有力量。
平台的善意建立在对人性的信任之上，而信任本身就是需要保护的稀缺资源。
善意不应该被消耗，但善意也需要一道防火墙——这道墙由技术筑底、由监管加固、由司法兜底，最终由每一个诚实的交易者共同守护。
最后的话
"仅退款"三个字，浓缩了中国电商五年间从野蛮生长到规则重构的全部张力。
平台用它抢用户，商家因它流血，黑灰产靠它牟利，司法最终出手划定红线。
东方甄选报警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信号：当善意被异化为提款机，信任的账本就必须重新清算。
这笔账，不该由诚实的人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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