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快把银票往怀里塞,又怕不牢靠,解下腰间绣着兰草的荷包,一层层裹紧,再塞进贴身小衣夹层里。指尖碰到胸口那点温热,竟莫名颤了一下。
路上已盘算好了:先去城南柳溪巷置座三进小院,青砖黛瓦,带个小池子,养几尾红鲤;再在东市赁两间铺面,一间卖胭脂水粉,一间做绣娘活计——我针线虽不算顶尖,但描花样、配色料,自认不输旁人。
至于相公嘛……
我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耳根悄悄泛红。
得挑个身子骨结实的,肩宽腿长,能扛得起米袋、劈得动柴火;性子要憨些,别太机灵,免得日后生出歪心思;最好会点拳脚,夜里巡院也安心。
光是想到那人蹲在院门口修篱笆,裤脚挽到小腿肚,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的模样,我就忍不住翘了嘴角,连指甲盖都透着轻快。
前一夜压在心口的沉甸甸乌云,早被这股子甜风卷得干干净净。
马车晃晃悠悠行至长街中段,忽地一滞,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戛然而止。
外头人声嗡嗡地涌上来,像沸水开了锅。
车帘外传来马夫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小姐,前头堵死了!听说是小侯爷的人封了整条街,挨辆查呢!”
我掀开一角帘子,风里裹着晨露与尘土味,远处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玄衣侍卫,腰佩长刀,神情肃杀。
“为甚事?”我问得随意,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一处松脱的丝线。
马夫探头探脑回来,压着嗓子:“嗐!说是小侯爷的爱妾昨儿夜里赌气跑了!身上没带半文钱,连件厚衣裳都没披,今早人就没了影儿!”
我眉梢一跳,指尖顿住。
萧承渊?
他后院连只母猫都难见,哪来的妾室?
马夫却越说越来劲,扒着车辕凑近:“我刚问了对面茶摊的老李头——那妾室原是侯府西角门扫地的丫头,前日被小侯爷瞧见端茶手稳,当场抬了身份,赏了银镯子,昨儿又因一句‘汤太烫’惹恼了主子,转身就跑没影喽!”
我听着不对劲,喉头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马夫还在絮叨:“小侯爷急得眼眶都青了,亲带人沿街搜,说若有人藏匿,满门抄斩!喏,您瞧——”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刮过石板,咔咔作响。
紧接着,一道冷硬嗓音劈开嘈杂:“车内之人,速速掀帘!奉侯爷令,例行查验!”
我浑身一僵,呼吸卡在喉咙里,连睫毛都不敢颤。
心口咚咚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果然……他们找的根本不是什么妾室。
是冲我来的。
可为什么?
这一世我连侯府门槛都没踏过半步,更没递过一封书信、送过一枝梅花,他凭什么认定我会躲在这辆车上?
难不成……是恨我弃他如敝履?想当众撕开我的脸皮,叫人看看,萧晚宁不过是个攀不上高枝、灰溜溜逃命的野种?
外头静了一瞬。
随即——
“嗤啦!”
一声刺耳裂帛声炸开!
帘子被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从中挑开,布帛撕裂处毛边翻卷,像一道狰狞伤口。
我抬眼。
萧承渊站在车外三步远。
晨光斜斜切过他半边侧脸,下颌绷成一道凌厉弧线,眼底血丝密布,眼下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两拳。
他目光直直刺来,锁在我脸上,一寸寸刮过——鼻尖、唇线、耳垂,最后停在眼睛上。
那双眼,向来似寒潭深不见底,此刻却烧着两簇幽火,滚烫、焦灼、几乎要将我灼穿。
他呼吸一滞,胸膛起伏骤然变重,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
然后——
眉头猛地一拧,眉心挤出一道深壑,仿佛看见什么不堪入目的脏污。
他身后护卫立刻上前半步,嗓音如铁:“大胆刁妇!貌丑如鬼,竟敢直视侯爷!还不速速滚开?!”
我垂眸,悄悄用拇指蹭了蹭左颊——那里还糊着昨夜用灶灰混着猪油调的黑泥,厚厚一层,连痣都盖住了。
马夫早已吓得跪趴在地,额头抵着车辕,声音抖得不成调:“爷饶命!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车轮吱呀转动,缓缓前行。
我从帘缝里偷瞥了一眼。
萧承渊仍立在原地,身形挺直如松,却像被抽走了魂。
阳光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里。
那双曾盛过星河、也淬过霜雪的眼睛,此刻空茫茫一片,连倒影都懒得映。
马夫爬起来,抹了把汗,咧嘴笑道:“啧啧,没想到小侯爷还是个痴情种子!丢个扫地丫头,跟丢了命根子似的!”
我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掉脸上的灰,露出底下白皙皮肤,又顺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耳垂微凉,心口却突突跳得厉害。
“许是……演给谁看的吧。”我轻声道,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
马夫挠挠头:“演?演给谁?”
我没答,只望着远处侯府方向——朱红大门紧闭,门环锃亮,像一只沉默的兽口。
上一世,也是这样。
人人都夸他清正端方、克己守礼。
偏有个不知羞耻的野种妹妹,日日缠着他,连他书房门槛都敢踩,连他案头茶盏都敢碰。
流言传得满城风雨,说萧晚宁为了赖在侯府,连兄长的床榻都敢爬。
萧承渊听闻,当夜便召齐族老,在祠堂焚香明誓——
“小妹为妾室,是我深思熟虑之决断。她孤苦无依,若弃之不顾,岂非禽兽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姨娘失德,负我父亲,小妹何辜?诸位若再妄议,便是与我萧承渊为敌。”
满堂唏嘘,人人赞他仁厚如海、胸怀若谷。
——一个野种都能容得下,将来必是百姓青天!
可那夜回到寝房,他反手扣死门窗,一把将我按在紫檀拔步床上。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眼底猩红一片。
他一只手掐着我下巴,指腹粗粝,另一只手死死箍住我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生疼。
“嘴硬到几时?”他咬着牙,气息喷在我耳畔,滚烫又腥甜,“说!你何时开始肖想我的?嗯?”
我不吭声,只把脸扭向一边。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笑,像钝刀刮骨:“不说?好。”
话音未落,他手掌已扼上我咽喉,拇指重重压住脉搏处,力道一点点加重。
“那就一起死。”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燃着疯魔的焰,“我数三声——一……”
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窗外更鼓敲过三更,听见他指腹下,我的脉搏正一下、一下,微弱却执拗地跳着。
后来我才懂,这种人,面上是谦谦君子,心里却住着一头困兽。
他爱演,爱看世人跪拜他塑造的幻象。
而我,不过是那幻象里,最鲜活的一块祭品。
06
终于踏进了新置的宅院门槛。
青砖墙皮斑驳,檐角微翘处爬着几缕枯藤,门环锈迹斑斑,叩起来“哐啷”一声哑响——像极了被岁月咬掉半截舌头的老仆,在风里含糊地报个名。
可这破院子,偏是我活到如今,头一回用自己攒下的银子、亲手挑的契书、按了红指印买下的地方。
没有嫡母端坐堂上,慢条斯理剥着荔枝,指尖染着胭脂,笑眼弯弯问:“宁丫头,昨儿你屋里那盏灯,怎熄得比祠堂香火还早?”
没有李青芜倚在廊柱边,袖口滑下半截雪白小臂,腕上金铃轻响,嗓音软得能滴出蜜来,话却淬着砒霜:“妹妹莫怕,姐姐替你把那扇漏风的窗,钉死。”
更没有萧承渊——那个披着玄色大氅、眼尾生痣、笑时如春水融冰、怒时似寒潭裂岸的疯批王爷。他前脚刚赐我一碗“安神汤”,后脚就蹲在我床前,用匕首尖挑开我衣领,低笑着问:“晚宁,你说……人的心跳,是不是比鼓点还脆?”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肩头松垮下来,连后槽牙都跟着卸了力。
扫帚柄磨得发亮,我攥着它,从正厅扫到西厢,又从柴房扫到后园井台。扫完三遍,又拎桶打水,擦窗棂、洗地砖、掸梁木,连屋檐下蛛网都一根根挑干净。
直到日头斜成一道金线,肚子里咕噜噜翻江倒海,我才猛地顿住——
哎哟!我竟不会烧火!
不是灶膛点不着,是压根儿不知柴该劈多细、米该淘几遍、水该添几瓢!昨儿在府里,连灶王爷画像都没敢多看两眼,生怕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把我的月例银子全收进香炉里!
我懊恼地一巴掌拍上脑门,“啪”一声脆响,震得耳根发麻。
“得赶紧寻个相公!”我踮脚原地转了个圈,裙摆旋开一朵灰扑扑的花,“要貌美!要会炖汤!要肯给我揉肩捶腿!最好还会算账——不然我这宅子,怕是要当给当铺换米下锅!”
银钱揣进荷包,沉甸甸压得心口踏实。我刚转身推门,后颈忽地一凉——
一柄长剑横在喉间,剑锋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抽出的薄刃,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我腿一软,“咚”一声双膝砸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出声。
“好汉饶命!小女子刚搬来,家徒四壁,连老鼠见了都叹气走人!”
话音未落,我抬眼一瞧,登时僵住——
那人玄衣束腰,墨发半束,眉骨高而利,眼下淡青,像被月光浸过一夜的砚台。
“怎……怎么是你?!”我声音发颤,舌尖打结。
他眸子幽深如古井,剑尖缓缓上移,冰凉的金属贴上我左颊,刮得皮肤微微刺痒。
唇瓣开合,吐字如霜:“玉佩,还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可……可你亲口说‘赠予晚宁,永不收回’!你堂堂七尺男儿,说话跟放屁似的?!”
他喉结一滚,垂眸睨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玉佩还我,”他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什么,“我拿别的抵。”
话落,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把短剑——
鲨鱼皮鞘泛着暗哑光泽,金线缠柄,红宝嵌于白玉之间,刀柄竟是整块羊脂玉雕成,温润透光,触之生暖。
我盯着那剑,咽了下口水:“这……比我那玉佩贵三倍不止啊……”
他眉峰微蹙:“不换。”
“我就喜欢那个。”
他顿了顿,喉结又是一动,才道:“那是我及冠那年,父王所赐。除……除未来王妃——”
他忽然停住,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改口极快:“——除未来夫人,不得予人。”
我撇嘴,扭过脸去,手指无意识捻着袖角,指节泛白。
他忽然伸手,两指捏住我下巴,力道不重,却让我浑身一僵。
“怎么?”他声音冷得掉渣,“宁愿死,也不肯交?”
我忙摇头,泪珠子甩出去两颗:“真没了!昨儿典当行门口,我数着铜钱进去,抱着空匣子出来——玉佩早被掌柜的锁进铁匣子,贴了封条!”
“什么?!”他瞳孔骤缩,牙关一咬,手腕一提,竟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脚下一晃,身子歪斜,慌乱中双手一捞——
“啪”地搂住他劲瘦腰身。
他呼吸一滞,全身绷紧,像根拉满的弓弦。我仰头,撞进他眼底,他眼睫剧烈一颤,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狼狈。
我干笑两声,耳朵烧得发烫:“腿……腿麻了。”
他脸色霎时黑如锅底,耳尖却“腾”地窜起一片绯红,连脖颈都染上薄粉。
“不知羞耻!”他猛地将我搡开,袖口带风,“男子腰腹,岂是你想抱就抱的?!”
我缩着脖子,指尖绞着帕子,心虚得直想挖坑把自己埋了。
可又实在怕他拂袖走人,再不认账——
于是堆起笑脸,眼睛弯成月牙:“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带你去赎?现下就去!”
他冷嗤一声,鼻翼微张:“算你识相。”
我立刻翻荷包,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银票,心疼得心口抽抽。
临出门,又腆着脸凑近:“容公子,玉佩赎回来……那把短剑,能送我吗?”
他闭目靠在马车壁上,呼吸沉而缓,像在忍耐什么。
良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眼前,掌心朝上,静默无声。
我赶紧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过他指腹——
他手指猛地一蜷,喉结狠狠一滚,像吞下了整颗青梅。
当铺里,掌柜的油光满面,正剔着牙,见我们进门,眼皮都懒得抬。
“赎东西?翻倍。”
我瞪眼:“昨日午时当的!才过一天,怎就翻倍?!”
他慢悠悠吐出一枚牙签,斜眼睨我:“小姑娘,这是‘万宝斋’的规矩。再者——”他压低嗓子,“你当的是皇家旧物,来路不清不楚,要是闹到顺天府,你猜,谁先摘乌纱帽?”
我心头“咯噔”一沉,悄悄瞥向身边人——
皇家旧物?
那……是他偷的?还是……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碾过青砖,沉稳有力。
帘子一掀,那人负手而立,玄袍墨发,眉目凛然。
掌柜的抬头一瞧,手一抖,牙签“啪嗒”掉进茶碗里。
“王……”
“王什么?”
“没……没王!”掌柜的额头冒汗,抹了三回,手还在抖,“小的这就取!这就取!”
他手脚麻利捧出紫檀匣,打开——玉佩静静卧在锦缎上,温润生光。
我接过匣子,狐疑地瞅瞅容珩:“你认识他?”
容珩只淡淡扫我一眼,转身便走。
我下意识伸手,指尖勾住他袖角,布料微凉,纹路细密。
“等等!”我仰起脸,发髻上一支素银簪子随动作轻轻晃,“我还不知你名字。”
他目光落在我手上,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抬眼,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三息,才启唇:
“容珩。”
“容珩……”我念一遍,舌尖微甜,“好听。”
顿了顿,我眨眨眼,语气熟稔得像已唤过千遍:“你今早踹塌我家东墙根那丛兰花——稀有品种,叫‘雪魄凝香’,一株值一百两。赔钱吧。”
他眼皮狠狠一跳,胸膛起伏两下,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我盯着他腰间新挂的玉佩,眼珠一转:“没带银子?要不——先押这儿?等你取了钱,再来换?”
他额角青筋一突,手腕一扬,“啪”地扯下玉佩,重重拍进我掌心——
玉佩边缘硌得我手心发红。
“护好了。”他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石,“再当一次,我亲手剁了你手指。”
我连连点头,把玉佩塞进胸口衣襟里,捂得严严实实:“放心!我拿它当命根子供着!”
他转身欲走,我追到门口,踮脚喊:
“容珩!我叫晚宁!晚上的晚,安宁的宁!那株兰花——真的一百两!少一文,我明日就去王府门口哭丧!”
他脚步猛地一顿,肩膀微晃,袍角被风掀起一角,拂袖而去,背影僵硬如铁铸。
我站在门槛上,望着他渐行渐远,忽然低头,摸了摸胸口——
那里,玉佩微凉,却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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