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透过玻璃窗看见贾明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他把杯子递给旁边站着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三天了。
整整三天,我打了四十六个电话,他一个没接。女儿发烧到39度6,我抱着孩子打不到车的时候,他在医院陪着别的女人。
我掏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转身下了楼。
回到家后,我翻出压在柜底的那张结婚证,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了,那个当年说“这辈子就你了”的男人,如今连解释都懒得给我一个。
我拿出文件纸,一笔一划写下了“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01
那天是周四。
我下班回来,在厨房里做饭。
女儿晓琳上高三,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都喊累,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那天我特意买了排骨,想给她炖汤补补身子。
汤炖上以后,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半,贾明还没回消息。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等了十分钟,没动静。
我又发了一条:“晓琳说想跟你聊聊志愿的事,你早点回来。”
还是没动静。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切菜。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贾明自从当上公司副总以后,应酬越来越多,回家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见不到人,问他,他就说“忙”,然后倒头就睡。
我从来没多想。
总觉得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家里的事我多担待点就行。
婆婆林月华也总跟我说:“秀英,你就多体谅体谅他,他这个人嘴上不会说,心里是有你的。”
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那天晚上,晓琳喝了汤,问我:“妈,我爸呢?”
我说:“加班呢,晚点回来。”
晓琳撇撇嘴,没说什么。
她从小就懂事,这些年贾明陪她的时间屈指可数,她早就习惯了。
但我心里不好受,看着她低头写作业的背影,我鼻子有点酸。
等到晚上十点,贾明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了。然后又打,又挂。再打,关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从没这样过,就算再忙,他也从没关过机。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黑屏的手机,脑子里各种念头乱转。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车祸?或者别的什么意外?
我越想越怕,翻出他公司同事的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嫂子,贾总今天没来公司,上午说有事出去了。”
没去公司?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那一夜,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睁到天亮。手机亮了无数次,每次我都以为是他的消息,可每次都不是。
第二天早上,晓琳起来上学,看见我靠在沙发上,问:“妈,你一夜没睡?”
我笑了笑,说没事,催她赶紧去学校。她走后,我坐不住了,决定去他公司看看。
出门前,我又打了一次他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骑上电动车,往他公司赶。到了门口,保安认识我,问我找谁。我说找贾总,保安说贾总今天还没来。
“那他昨天来过吗?”我问。
保安想了想,说:“昨天上午来过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要去医院。”
医院?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他去医院干什么?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站在公司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闺蜜李梦婷打来的。
“秀英,你在哪?”
“在贾明公司这边,他手机打不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梦婷的声音有点犹豫:“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我昨天去第五人民医院看我表姐,你猜我看见了谁?”
我心里一紧:“谁?”
“贾明。”她顿了顿,“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的,年轻,穿职业装,两个人一起进了住院部。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特意跟过去看了一眼,没错,就是你家老贾。”
我拿着手机,手指尖冰凉。
“他……在干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哪知道,隔太远了,就看见他和那个女的一起走的。”李梦婷的声音压得很低,“秀英,你别多想,可能只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念了三遍,然后挂了电话。
工作上的事,需要不接电话不回家关机失联吗?
工作上的事,需要连着两天待在医院吗?
我骑上电动车,往第五人民医院的方向骑去。
一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但我不敢眨眼,我怕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
02
第五人民医院在市郊,骑了快四十分钟才到。
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走进门诊大厅。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药房门口挤满了人。我站在大厅中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住院部那么大,我上哪去找他?
我掏出手机,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还是关机。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李梦婷说他进了住院部,我可以一层一层找。
住院部一共十二层,我从前台问到住院部的护士站,挨个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问了好几个护士,都说没注意。
问到六楼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看了我一眼,说:“是不是一个高高的,头发有点白的那种?”
对,贾明确实有两鬓有点白。
“对对对,就是他!”我赶紧说,“他在哪?”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好像是住在陪护床上,陪他女朋友?”
女朋友?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变了调。
护士被我吓了一跳,赶紧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那几天他一直睡在走廊的陪护床上,守着病房里的那个小姑娘。不是你家里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老公,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护士见我不对劲,问:“姐,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六楼的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影。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走到倒数第二个病房门口,我停住了。
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我看见了他。
贾明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床上的那个女孩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长发披肩,长得挺好看的。
她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水,贾明正低头给她削苹果。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想推门进去。
但我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可能是怕,怕推开门以后,那些我还不知道的事情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把我淹死。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我看见贾明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女孩面前。女孩笑了笑,拿起一块吃了。贾明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个笑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对我笑的时候,永远是累的、敷衍的、心不在焉的。他不会陪我聊天,不会给我削苹果,不会守在病床边照顾我。
可他对别人做了这些。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但我没推门,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才站稳。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电梯壁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家以后,我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柜子,翻出那张压在底层抽屉里的结婚证。
照片上,我和贾明并肩坐着,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二十年前,他三十不到,刚从技术人员升到项目经理,意气风发。
我才二十五,刚从师范毕业,分配到镇中学当老师。
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秀英,这辈子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二十年后,我确实过上了好日子。
住进了城里的楼房,开着十几万的车,女儿也快考上大学了。但那个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的男人,现在陪在别的女人身边。
我拿着结婚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起来,拿出文件纸,一笔一划开始写离婚协议书。
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但我告诉自己,罗秀英,你不能哭。你还有女儿,你还要过日子,你不能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上划一刀。
等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拿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可笑。
二十年的婚姻,到最后就剩下这几行字。
那天晚上,贾明还是没回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当年他追我的时候,为了见我一趟,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从工地到学校。
想起结婚那天,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一直在搓手。
那时候多好。
穷,但开心。
现在有钱了,有地位了,但什么都变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晓琳留了早饭,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这一次,我没在门口站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贾明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说:“秀英?你怎么来了?”
我没看他,转头看着床上的那个年轻女人。她也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我问贾明:“她是谁?”
贾明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她是谁!”我的声音大了,手指头都在发抖。
那个年轻女人替我回答了:“您好,我是贾总的秘书,我叫孙依晨。”
秘书。
女秘书。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得很。”我说。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到贾明面前。
03
“签字。”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贾明低头看着那份协议,脸色发白。他没说话,手指捏着纸边,用力的骨节都泛白了。
床上的孙依晨不敢看我,低着头,双手绞着被角,嘴唇咬得发紫。
“贾总……”她小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贾明没理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辩解,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认命。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
他又低头看了看协议,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像是冬天刮在脸上的风。
“好,我签。”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协议上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以后,把笔一扔,说:“行了吧?”
我拿起协议,看着上面那三个字,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我没哭。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孙依晨哭出来的声音:“贾总,您不能签啊,您得解释清楚……”
解释?
他要是想解释,早就解释了。这三天他接了四十六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回。他要是在乎我,哪怕发一条消息说“我在忙”,我也不会这么心寒。
我走出病房,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贾明的声音:“秀英,等一下!”
我没等。
门关了。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哭得很小声,怕电梯里另外两个人听见。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人头晕。
手机响了,是李梦婷打来的。
“秀英,怎么样?找到他没?”
“找到了。”我说。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离婚协议给他了,他也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然后李梦婷疯了似的喊:“你疯了啊!你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有什么好搞清楚的?”我苦笑,“都守了三天了,还需要搞清楚什么?”
“你……”李梦婷气得说不出话,“你这个犟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没回话,挂了电话,打车回家。
回到家以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家的东西,每一样都是我和贾明一起买的。
客厅里那套沙发,是他跑了好几个家具城才挑到的,说坐着舒服,我累了可以躺着看电视。
厨房里的那个电饭煲,是我那年过生日他偷偷买的,他说我总抱怨家里的电饭煲煮饭不好吃。
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里,哭了好久。
哭够了,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继续收拾。
傍晚的时候,晓琳放学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客厅里堆着几个行李箱,愣住了。
“妈,你这是干嘛?”她问。
“你爸和我离婚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晓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什么啊!”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到我面前,“妈,你是不是搞错了?爸他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慌乱和恐惧。
“我这几天看到他医院里,他在陪着别的女人。”我说,“三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晓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你能不能先别急?”她抓住我的手,“你再问清楚一点,万一……万一爸是有原因的呢?”
“什么原因能让一个男人不回家,不接电话,在医院陪别的女人?”我反问她。
晓琳答不上来。
她哭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打了出去。
“你打给谁?”我问。
“奶奶。”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拦,但已经晚了。
电话通了,晓琳哭着喊了一声:“奶奶……”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肿瘤科病房的护士。”
晓琳愣住,我也愣住了。
“我奶奶的手机怎么在你那里?”晓琳问。
那个护士说:“您奶奶林月华是我们病房的病人,她现在在休息,手机放在床头。”
晓琳的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一角,但通话还在继续,那个护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喂?你还在吗?”
我弯腰捡起手机,对着那头问:“你说什么?谁住院了?”
“林月华,结肠癌,前天做的手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前天。手术。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04
我问了病房号,然后打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我的脑子乱得像一团麻。婆婆住院,做手术,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瞒着我?贾明知道吗?他是不是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婆婆?
不对。
贾明在六楼,婆婆在十楼。
他是婆婆的儿子,为什么不去照顾,反而跑到楼下陪一个女秘书?
我越想越不对劲,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医院,我一路小跑冲进住院部,电梯等不及,直接爬楼梯上了十楼。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看见婆婆林月华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她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像是怕我看见她的脸。
“妈……”我走到床前,声音发颤。
林月华没说话,只是把脸扭到一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蹲在床边,抓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前天做的手术,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是不是贾明不让你说的?你说啊!”
林月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秀英,不是妈不想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虚弱,像风吹过的枯叶,“是你不让妈说的。”
“那天你打电话来,说带毕业班,压力大,天天加班到半夜……”林月华说着,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妈不忍心让你分心。再说了,还有晓琳要考试,妈不想让她也跟着操心。”
“可你是我妈啊!”我哭了出来,“你怎么能这样!”
林月华用力握着我的手,说:“秀英,你是个好媳妇,妈心里知道。所以妈不想拖累你。”
我抱着她的胳膊,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等我稍微平复了一点,我问:“贾明知道吗?”
林月华点点头:“他知道。手术那天他一直在,签字、交钱、找医生,都是他跑的。”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月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妈让他瞒着你的。”
我擦了擦眼泪,又问:“那那个女人呢?孙依晨呢?他是来医院陪她的?”
林月华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姑娘的事,我也刚知道。她妈也住院了,就在楼下,六楼。她妈快不行了。”
“她妈不行,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姑娘他爸的事,你不知道吗?”林月华看着我,“三年前死在工地上的那个,就是她爸。”
三年前贾明公司出过一次事故,一个工人加班时突然倒地,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后来公司赔了一笔钱,事情才算过去。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那姑娘她妈病危,她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亲戚,什么都没有。”林月华继续说,“贾明是老板,他不能不管啊。再说了,她爸那事,到现在还有纠纷。”
“什么纠纷?”
“赔偿款。”林月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爸的尸检报告有问题,家属一直在闹,公司压着没解决。她妈临走前,就想让贾明给个说法。”
我坐在床边,脑子乱成一锅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守在医院,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但就算是这样,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哪怕发个消息也行啊。
我掏出手机,又给贾明打了一个电话。这次通了,响了几声,他接了。
“喂?”
“你在哪?”我问。
“楼下。”
“你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等。林月华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大概过了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贾明站在门口,脸色很疲惫。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坐吧。”我说。
他走进来,坐在陪护床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床,床上躺着的是他妈。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先开了口。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低着头,说:“手机调成静音了,没听到。”
“四十六个电话,你一个都没听到?”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说:“秀英,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说话。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翻开他的通讯记录。
确实,四十六个未接来电,他一个没接。但点开一看,通话记录里夹着一个号码——孙依晨母亲的号码,那些天他打了几十个电话过去,都是深夜。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着问,“你哪怕发一条消息说你在医院陪妈,我都不会……”
“妈不让说。”他打断我,“她怕你分心。”
“那你也不能……”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帮我擦眼泪。我偏头躲开了。
“秀英,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他的声音很低,“你想清楚了,我不想勉强你。”
“你什么意思?”我抬头看着他。
“我知道这次让你受委屈了。”他说,“我不配当丈夫,也不配当父亲。你想离,我不拦着。”
听完这句话,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我看着他,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他两鬓的白发。四十多岁的男人,为了这个家,熬了二十年。
我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他没说话,反手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
05
我们在病房里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林月华睡着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响着。贾明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我看着他背影,突然觉得他瘦了。
这几天,他肯定比我还累。
“贾明。”我叫他。
他没回头。
“你过来一下。”
他转过身,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不离婚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秀英,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我看着他的眼睛,“妈刚做完手术,家里不能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往他身边靠了靠。
很多事情,说不清。是原谅了,还是没原谅,我自己都分不清楚。但我知道,这个男人,这二十年,他用他的方式在爱这个家。
虽然笨拙,虽然有错,但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李梦婷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很急:“秀英,你在医院?”
“在。”
“我刚才听人说,你老公那个女秘书,她妈没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李梦婷说,“听说是心梗,抢救没来得及。你老公现在知道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贾明,他还在看窗外。
“知道了。”我说,“我告诉他。”
挂了电话,我看着贾明,说:“孙依晨她妈……”
贾明转过头,看着我,脸色凝重:“我知道。我刚收到了消息。”
“你……”
“我得下去一趟。”他站起来,“要走手续,她一个人不行。”
我点头:“你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等我一下?我忙完就上来。”
“嗯。”
他推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脑子里乱得很。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走廊尽头,孙依晨瘫坐在地上,贾明蹲在她面前,安慰她。她的哭声很大,整个走廊都是回音。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这次我没有误会。他只是在帮她。
我回到病房,坐到婆婆床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我,问:“秀英,没事吧?”
“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妈,你好好养病,家里有我呢。”
林月华眼眶一红,眼泪流了下来。
“秀英,妈对不住你。”
“别这么说。”
“这手术的事,真不是妈想瞒你。”她擦着眼泪,“只是这个家,这些年全靠你在撑着。妈不想让你再操心。”
“我知道。”
“你还生妈的气吗?”
我摇头:“不气了。”
林月华看着我,突然说:“秀英,你是个好女人。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媳妇。”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了一夜。
凌晨两点,贾明从楼下上来,满身疲惫。
“都处理好了?”我问。
他点头:“殡仪馆的车来了,都安排好了。那姑娘的亲戚也都联系上了,明天就来。”
“那就好。”
我们在陪护床上挤着躺下,他背对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盯着他的后背,问:“你困了?”
“不困。”
“那为什么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英,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什么话?”
“公司的事。”
我坐起来,看着他:“公司怎么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和无奈。
“公司要倒了。”
06
“你说什么?”我声音发紧。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我。是银行的催款通知,还有法院的传票。
我一张一张翻着,手发抖。
“欠了多少?”
“一千万出头。”他的声音很低,“三年了,一直在亏,撑不下去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苦笑,“让你跟着一起担心?”
“那离婚呢?”我问,“你签离婚协议,是因为这个?”
他没说话。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签离婚协议,不是为了那个女人,是为了保住我名下的房子和存款。他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和女儿有个安身的地方。
“贾明你傻不傻?”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我老公,你欠的债,就是我的债。你凭什么一个人扛着?”
“我不想拖累你和晓琳。”他说完,翻了个身,又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背,心里翻江倒海。这个男人,我妈生病了,他一个人扛;公司倒了,他一个人扛;就连离婚,他都想一个人扛。
我伸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微微一抖,没回头。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过?”
他愣住了,然后慢慢转过身看着我:“你说什么呢?”
“你要是把我和晓琳当成家人,为什么所有事都自己扛?”我眼泪流了下来,“结婚那天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家人一起扛。可现在呢?你一个人扛了,那我们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秀英……”
“别说话。”我打断他,“从今天开始,不管你公司欠多少钱,这个家欠多少债,我跟你一起还。”
他抓住我的手,手很凉,指甲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看着他,“我想听你说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说:“其实公司半年前就撑不住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了。后来妈又查出肠癌,我不敢跟她说,怕她扛不住。正好那几天孙依晨她妈病危,她爸那笔赔偿的事一直没解决,我就去医院处理这件事。”
“那妈做手术呢?”
“手术那天,我找了老同学帮忙,他是肿瘤科的主任,手术是他亲自做的。我让他多帮忙照看着,我实在跑不开。”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敢接。”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问我在哪,怕你担心,怕你难过……”他声音哽咽了,“秀英,我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这件事,我确实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一个人扛。”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贾明,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好。”
那晚以后,贾明开始处理公司的事。
我辞去了班主任的职务,换了轻松一点的岗位,方便照顾婆婆。晓琳也很懂事,周末回来就帮着做饭、打扫卫生。
半个月以后,林月华出院了。出院那天,贾明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来接她,车还是几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换,因为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妈,回家好好养着,”我扶着林月华上车,“我给您炖了鸡汤,在锅里焐着呢。”
林月华拍了拍我的手,笑着说:“好,妈等着喝。”
车开到家门口,我看着那栋住了十年的楼房,心里五味杂陈。
要不是贾明坦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家的房子已经被他抵押了,贷款还了公司欠的债。
但现在不一样了,反正债已经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人在,什么都在。
至于那份离婚协议,贾明把它撕了。
纸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跟我说:“秀英,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签第二份这样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债要还,女儿要养,妈要看病。
贾明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他在找新项目,跑工地,四处求人。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比年轻时候差远了。
我知道他在说谎,但我也没揭穿。
有些谎言,说的人不累,听的人也不累。
07
一个多月以后,公司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欠的债也还了大半。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洗菜,手机响了。
是孙依晨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我……我爸的事,我想跟你道个谢。”她哽咽着说,“贾总把赔偿款给我了,还有一份尸检报告……他说这是公司欠我们家的。”
“那挺好的,”我说,“你妈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嫂子,谢谢你。要不是你和贾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谢,”我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嗯。”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锅里翻滚的菜汤发呆。
这个世界,谁都不容易。孙依晨不容易,她妈不容易,我爸也不容易。但至少,贾明做了一件对的事。
晚上贾明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那姑娘也是可怜人,从小没了爸,现在妈也没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那你打算帮到什么时候?”我问。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笑了笑:“你说呢?”
“我说,帮人帮到底。”我说,“她要是愿意,你公司里给她安排个职位,让她有份稳定的收入,日子也能过。”
贾明看着我,笑了:“你什么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我一直都通情达理,”我白了他一眼,“是你以前没好好看。”
他走过来,从我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秀英,你真是个好人。”
我拍了一下他的手:“别肉麻了,洗菜去。”
他放开我,乐呵呵地去了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满的。
有时候想想,婚姻这东西,真的很难。
二十年了,我跟他吵过,闹过,伤心过,绝望过。
但到了最后还是舍不得放手。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人身上还有很多值得我爱的地方。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愿意跟你一起扛的人,不容易。
08
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林月华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都能下地走动走动了。贾明公司的事也总算稳定下来,虽然还有不少贷款要还,但至少没破产。
那天周末,我买了菜去婆婆家。
林月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来,很高兴:“秀英来了,快坐快坐。”
我把菜放厨房里,洗了手,陪她坐着聊天。
“秀英啊,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说。
“妈您说。”
“我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一愣:“为什么?”
“你和小贾现在不是缺钱嘛,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帮你们还点债。”
“妈,这怎么行!”我急了,“那是您一辈子的家,怎么能卖?”
“家在哪?家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管它老房子还是新房子,有你们的地方才是家。”
我看着婆婆,眼睛酸酸的。
“妈,您别操心了,债我们慢慢还,很快就能还清的。”
林月华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秀英,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瞒着你们做了手术。”
“妈,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摇着头,“要不是妈瞒着你,你也不会跟小贾闹离婚。妈心里头,一直过不去。”
我握住她的手:“妈,这事不怪您。是我自己太冲动了,没搞清楚就闹离婚。贾明也有错,他不该什么都瞒着我。”
“可他是为了这个家啊。”
“我知道,”我说,“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该藏着掖着。有什么困难,一家人一起扛,总好过一个人扛。”
林月华看着我,眼角有泪光:“秀英,你懂事了。”
那天晚上,贾明回来晚了。
我坐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的时候,满身灰尘,脸上也是灰扑扑的。
“又跑工地了?”我问。
“嗯。”他在门口换鞋,“项目启动了,我得盯着点。”
“先吃饭吧,菜凉了热一下。”
“不用麻烦,我先洗个澡。”
他洗完澡出来,我给他盛了饭,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吃。
他吃了几口,突然说:“秀英,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想把房子卖了。”
“什么?”
“房子太大,就我们两个住,浪费了。”他说,“卖了能还一部分债,剩下的贷款也少一些。我们租个一室一厅的,小是小点,但够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你不怕晓琳回来没地方住?”
“她住在学校宿舍就行,放假了回来,打个地铺也能睡。”他说,“现在条件差一点,但苦也就苦这几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听你的。”
他看着我,笑了笑:“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我说,“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只要人还在。”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以前更好了。
以前的贾明,什么都想自己扛,连离婚都想自己扛。
现在的贾明,学会了商量,学会了说一句“我想跟你商量”。
这个变化,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人哪,有时候就是要经历一些事,才会明白一些道理。
09
一个星期以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她说她找到工作了,在城南的一家公司,做行政。她说贾明给了她一笔钱,当做她爸当年那件事的补偿,她用那笔钱给妈妈买了块墓地。
“嫂子,我想请你和贾总吃顿饭。”她说,“感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
我说:“不用客气,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
“嫂子,我知道你之前误会过我和贾总。”
我沉默了一下。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她的声音有点紧,“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贾总是个好人,让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他。她说她这辈子没能给她爸讨个说法,是贾总最后给了她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嫂子,”她又说,“贾总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有一次,我在病房外面听见他打电话,他给你女儿打电话,问她吃没吃饭。那天晚上,他一直翻手机,翻你们的聊天记录。”孙依晨说,“嫂子,他是真的爱你,只是不善于表达。”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贾明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挺好看的,我想娶你。”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傻乎乎的,我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笑了半天。
后来结婚的时候,他在婚礼上说:“秀英,我这辈子可能不会说好听话,但我一定会用实际行动来爱你。”
二十年了,他确实没用嘴巴说过什么好听话。
但他用行动爱了我二十年。
他一个人扛起整个家,一个人扛起公司,一个人扛起债务,一个人扛起所有压力。他扛着,从没抱怨过。
只是他的方式太笨拙,让我误会了。
那天晚上,贾明回来以后,我给他泡了杯茶。
他接过茶杯,看着我:“今天心情这么好?有什么好事?”
“没有。”我笑着说,“就是想给你泡杯茶。”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多了几条皱纹,白头发也更多了。但他还是那个我认定的男人,二十年了,没变。
“贾明,”我叫他。
“嗯?”
“明天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笑了笑:“好。”
10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夏天过完,秋天来了。
林月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每天去社区公园遛弯,跟几个老姐妹打牌。
贾明的公司也终于缓过来,虽然债还没还完,但起码每个月能按时还贷了。
晓琳放暑假回来,看见我们两个好好的,高兴得不行。
那个周末,林月华来家里吃饭。
她进门的时候,我跟贾明正在厨房里做饭。她看着我们俩在厨房里忙活,笑眯眯地坐到沙发上。
“秀英,晓琳在学校谈男朋友了没?”她问。
“还没呢,天天跟我视频说学习累。”
“也该谈了,都大一了。”
“妈,你别操心这些,她还小。”
林月华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饭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贾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也多吃点,你也瘦了。”
林月华在旁边看着我们,笑着说:“你们俩啊,都瘦了,都多吃点。”
吃完饭,贾明抢着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跟林月华聊天。
“秀英,你跟小贾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打算?”我想了想,“先把债还完,然后攒点钱,给晓琳买房。她以后总要嫁人的,得有套房。”
“你们也得给自己打算啊。”她说,“你们还年轻,不能光顾着孩子。”
“我知道,妈。”
林月华拉着我的手:“秀英,这段时间,妈看着你和小贾的变化,心里特别高兴。你们俩,总算长大了。”
我笑了:“妈,我们都四十多了,还长什么大?”
“四十多也是孩子。”她说,“在自己妈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我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靠在妈妈肩膀上一样,特别安稳。
晚上送林月华回去以后,我回到家里。
贾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就想靠靠你。”
他没说话,伸出手,把我揽在怀里。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
二十年了,这个人的怀抱还是那么暖。
“贾明。”
“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
他笑了笑:“好啊。”
“也不要再瞒着彼此什么事。”
他抱紧我:“好,我答应你。”
“还有,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好,都听你的。”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很平静。
这辈子,遇到一个愿意跟你一起扛的人,真的不容易。所以不管经历了多少误会和伤痛,最后还是要回到这个人的身边。
因为他是家人。
是那个会陪你走完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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