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婶婶今年四十八,在城东菜市场东头租了个小门面卖手工水饺。
她这人长得不显老,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手脚又麻利,来买饺子的老主顾都爱跟她多聊两句。
我叔走了快五年,她一个人把表妹供到大学毕业,现在表妹在省城上班,隔两个月回来看她一趟,她日子过得简单也清净。
上个月我回去看她,发现她手机里多了个叫“老张”的联系人,一天能发七八条语音过来。
我婶婶切菜的时候手机搁在案板上外放,那男的声音温温吞吞的,说今天小区门口超市鸡蛋打折,说楼下桂花开了闻着真香,说炖了排骨要不要端点上去。
我婶婶听着就笑,也不怎么回,偶尔按一条语音过去,也就“嗯”“好”“知道了”三个字来回倒。
我当时没当回事,心想她一个人这么多年,要是真能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是好事。
后来听我妈说,那老张是楼下刚退休的张教授,老伴走了两年,在小区里出了名的体面人,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谁都笑眯眯的。
我妈还特意叮嘱我,说张教授正儿八经追你婶呢,隔三差五提着水果上楼坐坐,你婶没松口但也没撵人,怕是心里也有那么点意思。
我嘴上说挺好的,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
我婶这人看着软,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是真点头,那绝对是动了真感情。
她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为自己活一回,我这个当侄子的别的不说,起码得替她把把关。
上周末我专门回了趟老城区,在楼下小花园里“偶遇”了正遛弯的张教授。
他穿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苦瓜。
我上去喊了声张教授好,他笑眯眯地停下来跟我聊了半天,问我工作忙不忙,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又说改天让我上他家吃饭。
我顺势跟他一块儿往楼里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退休金的事儿。
他倒不避讳,说自己工龄长,副高职称,现在每月到手能有两万出头。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自得,还补了句“够花够花”。
我心里当时还替婶婶松了口气,两万块退休金在小城确实算宽裕了,俩人过日子怎么都够。
可回到楼上,我婶正在厨房包饺子,头也没抬说了句:“他儿子一个月房贷要还一万二,他那两万,最后能落自己手里多少?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
【01】
我婶这句话把我砸得不轻。
她擀饺子皮的手没停,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咕噜响,馅盆里的韭菜猪肉堆得冒尖,她拿筷子挑一撮搁在皮子中央,手指一捏就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元宝饺。
我倚在厨房门框上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张教授自己说的,头一回上楼坐的时候聊家常,聊着聊着就说到儿子,说他儿子在城南买了套大平层,每月房贷一万二,他帮着还,反正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给儿子减轻点负担。
我婶当时没接话,往他杯子里续了回热水,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数。
我掏出手机算了算账,两万减一万二剩八千,在小城正常过日子确实花不完,但要说多宽裕也谈不上,关键是这笔钱他自己能掌握多少主动权。
我婶把包好的饺子一排排码在撒了薄面的托盘上,白生生的饺子整整齐齐,跟列队的兵似的。
她说她倒不是图他那两万块钱,她这铺子虽然不大,一个月万把块净收入稳得很,表妹工作了还每月非要给她转两千,她自己手里是有点底子的。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张教授跟她聊天的时候,提了三回“小凯这孩子不容易”。
小凯就是他儿子,三十五了,在个事业单位上班,结婚六年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婶说她每次听到“小凯不容易”这几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说她自己带大表妹这些年,最怕的就是那种“我家孩子不容易”的人,你跟他过日子,他孩子的事永远排在第一位,而且是那种理直气壮的第一位。
我当时还劝她,说人家当爸的心疼儿子也正常,说明张教授重情义。
我婶把最后一排饺子端进冰箱冷冻层,“砰”一声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他重他儿子的情义我没意见,我跟他过日子,我图他什么? 不就图个互相照应吗? 他那两万要是每个月先划走一万二,剩下的八千他再跟我客气,这日子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婶这话糙理不糙,她这辈子什么委屈都咽过,唯独账面上的事从不糊涂。
【02】
过了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点兴奋,说张教授提出来要请我们全家吃饭,就在小区对面那家“老味道”酒楼,还特意说让我也去。
我婶本来不想去,我妈在电话里劝了半天,说什么人家主动请客是给面子,你要是不去显得咱们家不懂礼数,再说吃顿饭又不少块肉。
我婶最后松了口,但去之前把我叫到一边,说她那天约了面粉供应商谈价,可能要晚到,让我先去,心里有个数就行。
我到酒楼的时候张教授已经坐那儿了,桌上摆了一壶菊花茶,他正拿个小本子写着什么,见我进来赶紧收起来,笑着说记点东西怕忘了。
菜陆续上齐的时候我婶才到,她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利利落落的。
张教授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动作很殷勤。
饭桌上聊得挺热闹,张教授夹菜倒茶忙前忙后,我妈在旁边一个劲儿夸他有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表情明显变了变,站起来说了句“小凯打的,我接一下”,就走到包厢外面去了。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他对着手机讲了足有七八分钟,眉头越皱越紧,偶尔抬手揉一揉太阳穴。
等他回来的时候菜都凉了半截,他坐下先叹了口气,说我那傻儿子又跟他媳妇吵架了,闹着要离婚,这不打电话来诉苦呢。
我妈赶紧递话过去说年轻人哪有不吵嘴的,过两天就好了。
张教授摇摇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小凯工作压力大,房贷又重,媳妇还不理解他,当爸的心里难受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婶那边,像是在等一句宽慰。
我婶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说:“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你急也急不来。 ”语气不冷不热的,我听着却觉得她把距离拉得明明白白。
那天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妈小声跟我嘀咕,说你婶今天怎么回事,人家儿子闹离婚她连句软和话都没有。
我没吭声,心里清楚我婶是在看一个男人在家庭关系里的排序。
【03】
真正让我婶下决心的,是三天后那通电话。
那天下午我婶在水饺店里包蒜香猪肉馅,面案上铺满了白扑扑的粉,她手机搁在收银台上充电。
突然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来“老张”两个字,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张教授在那头声音很急,说他孙子发烧住院了,小凯两口子都在单位请不了假,他得去医院守着,想请我婶帮个忙,去他家拿个保温桶送到医院去,里头装了熬好的米粥。
我婶当时答应了,说这会儿店里不忙,她跑一趟没事。
她跟我念叨这事的时候我刚到店里,说要陪她一块儿去。
我俩上了三楼张教授家,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保温桶,旁边摊着一堆单据。
我婶过去拿保温桶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张纸,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
我婶眼神好,扫了一眼就看清了,转出账户是张教授的名字,转入账户备注写的是“小凯房贷”,金额一万二,日期就是当天上午。
这张回单旁边还压着另一张,是上个月的同一天,金额一模一样。
我婶把回单重新放回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角,然后提起保温桶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我跟在后面差点跟不上。
到了医院急诊留观区,张教授正坐在孙子病床边,小孩手上扎着留置针,脸烧得红扑扑的,睡着了还在哼哼。
他看见我婶进来,赶紧站起来接保温桶,嘴里一个劲儿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我婶把桶递给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孩子,问了句医生怎么说。
张教授说病毒性感冒,得住院观察两天。
他一边说话一边拧开保温桶盖子,拿小碗盛粥,嘴里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说小凯工作忙实在走不开,媳妇单位最近考核严不敢请假,只能他这把老骨头顶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婶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围裙前面的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那是她跟人划界限之前的固定动作。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婶突然说:“他自己上午刚转走一万二,下午就喊我帮他送粥,这人心里门儿清着呢,先把大头给了儿子,剩下的零头再来做人情。 ”我看着她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忽然觉得她其实早就算清楚了,只差这一个实证而已。
【04】
张教授那个周末又来敲门了。
他手里提着一兜蜜橘,说是老家亲戚寄来的,甜得很,专门给我婶送一袋尝尝。
我那天正好在,开门让他进来坐了。
他穿一件米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夸我婶包的饺子好看,在冰箱里冻得跟工艺品似的。
我婶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没像以前那样泡茶。
张教授坐下来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他儿子的事了。
他说小凯那边总算消停了,跟媳妇和好了,孙子也出院了,虚惊一场。
他叹着气说当父母的都是操心的命,小凯那房贷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银行利息又高,他这边能帮一把是一把,总不能看儿子被房贷拖垮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婶,语气里带着点求认同的意思,像是在说“你看我这个当爸的做得够到位吧”。
我婶坐在对面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听他讲完,然后开口了。
她说张教授,你儿子那套房子一个月还一万二,是他自己选的,还是你帮他选的。
张教授愣了一下说当初买房的时候小凯看中的,地段好学区好,就是贵了点,首付他出了三十万,后面每月帮着还一点。
我婶点点头说你帮他是你当爸的心意,我没资格说半个不字。
她顿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温温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明白,你要是觉得咱俩能处,那往后你的钱怎么分配,你得让我心里有数。 ”张教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说玉珍你这话说的,我的退休金不就是咱俩的退休金吗,怎么分不分的。
我婶没接他这个话茬,站起来去厨房烧水,背对着他说你先坐,我烧壶水。
那个下午张教授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蜜橘留在茶几上,他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句玉珍你再想想。
门关上的瞬间我婶靠在厨房料理台边上,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肩膀微微塌下来,像卸了层壳。
【05】
转机出现在一个礼拜之后。
那天我婶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张教授儿媳妇”。
我婶犹豫了一下通过了,那边很快发来好几段长语音。
我在旁边听了几段,那姑娘声音清清脆脆的,说话干脆利落,大意是跟婶婶说一声,她公公最近在家里闹了好几次,说水饺店的婶婶不理他了,心情很不好。
但她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说婶婶你可能不知道,我公公每个月给我们转一万二不假,但我们家那套房子的月供其实只有八千,另外四千是我公公自己非要转的,说是给我们攒着以后换大房子用。
但实际上他转给我们之后,每个月都要跟我老公核对账目,连我给孩子买几件衣服他都要过问。
她语音里笑了笑,说我老公那个人你也知道,怕他爸怕得要命,什么都不敢瞒,搞得我买个菜都要报账。
我婶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把手机搁在案板上,手里的活计慢了下来。
那姑娘最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事情翻转的话:“婶婶,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爸他不是坏,他就是控制欲强,什么事都想抓在自己手里。 那四千块钱表面上说是给我们攒的,实际上他按月对账,我跟我老公根本动不了,就是走个账面数字,他心里踏实。 ”我婶听完最后这条语音,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把这几段语音挨个转成了文字存在备忘录里。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跟那天在医院门口一模一样,说:“他给他儿子转一万二,八千还贷四千存着,钱是给了,但绳子还攥在他手里头呢。 这人跟他过日子,不是跟他过,是跟他那本账过。 ”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了,张教授的问题根本不在钱多钱少上,而在于他把所有人都算进了他的账本里,包括我婶。
【06】
我婶拉黑张教授那天是个周三,上午店里最忙的时候。
张教授又来店里了,这回没提水果,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进门就放在收银台上,说里面是他这个月的工资流水,让我婶看看,他说的都是实话。
我婶正在给一个老顾客称饺子,称好了装袋递过去,收了钱才转过头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然后说张教授你拿回去吧,咱俩的事我想清楚了。
张教授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说玉珍你是不是嫌我帮小凯还贷的事,我都说了那钱可以商量。
我婶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正对着他说:“老张,你那一万二,八千是还贷四千是你存着,你跟你儿子那笔账我掺和不进去,我也不想掺和。 但你跟我处对象,你先把账理清楚了再来找我不行吗? 你跟我这儿说的是两万,实际上你自己每个月能拍板花的就八千,这八千里头你还得盘算着给你孙子攒学费吧,给家里添东西吧,剩下多少能用在咱俩过日子上?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店里几个顾客都停了动作往这边看。
张教授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手指头微微发抖。
他说你别听外面人瞎说,我那四千就是给他们攒着的,我要用随时能拿回来。
我婶把装饺子的冰柜门关上,转过身来说了一句:“那是你跟小凯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要找的是个能跟我一块儿过日子的人,不是一本每个月先被划走一大半的流水账。 ”她说完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微信,点了那个对话框,长按,拉黑,一气呵成。
张教授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抓起信封转身走了,背影绷得笔直,走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07】
拉黑之后那半个月,张教授没再来找过我婶。
但我妈那边炸了锅,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说你婶是不是太较真了,人家张教授条件多好啊,两万退休金,房子也有,人又斯文,不就是帮儿子还个贷吗,当爸的帮儿子天经地义,怎么就非得拉黑不可了。
我妈在电话里急得直拍大腿,说我都打听过了,张教授老伴走了以后介绍了好几个他都没看上,就对你婶上心,你婶倒好,一把就推出去。
我劝我妈说这事您别掺和,我婶心里有数。
我妈听不进去,说你们年轻人不懂,四十八的人了还挑什么挑,再拖两年更找不着合适的了。
我这边还没劝住我妈,那边张教授那边又有了新动静——他连续三天晚上在单元楼门口堵我婶。
头一回我婶骑电动车回来,他从门卫室那边迎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说是他托人从海边买的干贝,让我婶包饺子用。
我婶没接,说了句我不需要,推着车进了单元门。
第二回他更直接了,递给我婶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一看是他手写的什么保证书,大意是以后每月最多给儿子转六千,剩下的全交给我婶支配。
我婶把纸折好还给他,说老张你弄错了,我从头到尾没说过要管你的钱。
第三回也就是周五那天晚上,张教授在楼底下站了快一个小时,大秋天的晚上风挺凉,他就穿着件薄毛背心在那儿走来走去。
我婶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拿起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一点倦意:“你帮我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回去,别站了,我跟他说得够清楚了。 ”我下楼去的时候张教授正靠在路灯杆上,眼镜片上起了层薄雾。
我把话带到,他没吭声,过了好久点了点头,慢慢地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上楼陪我婶坐了会儿,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一瓣塞嘴里,说:“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心软。 他今天能写保证书,明天就能反悔,到时候我成什么人了? 管着他钱的恶人? 我犯不着。 ”橘子的汁水从她指缝里淌下来,她拿纸巾慢慢擦干净。
【08】
又过了大概十来天吧,事情终于彻底消停了。
张教授儿子小凯不知道怎么听说这事,专门来了一趟我婶店里。
那小伙子跟他爸长得挺像,瘦高个,戴眼镜,进门先鞠了个躬,给我婶吓一跳。
他坐下来搓着手说婶婶对不起,我爸那事我都知道了,确实是他做得不合适。
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他爸后来又跟他们提了四千存着的事,他媳妇跟婶婶说的那些话他后来也看了,他说他夹在中间确实没处理好。
我婶给他倒了杯茶,说小凯你不用跟我道歉,你爸是你爸你是你,这事跟你没关系。
小凯喝了口茶,犹豫了半天说婶婶我知道你为啥不乐意了,我爸那人就是管钱管得太细,我小时候他连我早点钱都要记账,现在我成家了还这样。
他苦笑着说我媳妇之前因为这个跟我闹了好几回离婚,是我没处理好。
我婶坐在他对面听他说完,最后说了一句:“你回去跟你爸好好说吧,我不是嫌他钱少,我是嫌他把什么都算得太清。 两个人过日子,算得太清就过不长了。 ”小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婶婶,其实我觉得你挺明白的。
这事过去一个多月以后,我婶的水饺店照常开着,张教授偶尔在楼下碰见,会点个头,但不再多说什么。
有回我回去看我婶,在店里帮她擀皮,问她后不后悔,毕竟张教授那条件在小城确实不错。
她把帘子上的饺子翻了个面,头也没抬地说:“我后悔啥? 我四十八了,好不容易把闺女供出来,店里的生意也稳当着,我犯得着去给人当账房先生吗?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擀皮子擀出来的,我想怎么花怎么花,我图他什么? 图他每个月给我看银行回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擀面杖转得飞快,一个个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摞成一摞白润润的小山。
我忽然就笑了,觉得她这辈子什么事都熬过来了,临到中年还想让她弯腰去接别人手里漏下来的那点东西,她确实做不到。
她这个人啊,别的不说,就一个好处——账面上的事,算得比谁都清。
可这世上有些账,算清了反而干净。
我婶拉黑张教授那一下,干脆利落,比包一千个饺子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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