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北村庄的未名河到苏州的桃花坞大街,从母亲哼唱的《拔根芦柴花》到表弟如风筝般坠落的身影,从一张旧书桌到一座空荡的老街……王尧以小说家的笔法融入散文,让忧伤、温暖、苍凉与虚无在字里行间缓缓流淌。8月15日,2026上海书展现场,湖南文艺出版社主办的《纸上的生活》新书分享会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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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会以“个人精神史的切片,知识分子的情感地图”为主题,复旦大学教授、《文艺理论研究》主编、中国文艺理论学会会长朱国华,诗人、散文家汗漫,青年评论家、《上海文学》杂志副主编、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来颖燕,以及本书作者王尧展开对谈,围绕这部散文集的创作缘起、文体探索与精神内涵进行了深入交流。

“想象本身也是一种真实的生活”

纸上的生活》由十七篇散文组成,其中十一篇原载于《上海文学》同名专栏,另有六篇为新增内容。王尧在分享中透露,专栏文章发表后,有多家出版社表达了出版意向,他最终选择了湖南文艺出版社,这其中既有对出版社原创文学出版品质的认可,也包含着他自青少年时期便怀有的“湖南情结”——四十年前,他第一次去湖南为老师送书稿,特地前往湘江与韶山,那段经历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留下了深刻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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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著名学者、文学评论家、小说家、散文家,王尧拥有多重身份。谈及创作初衷,王尧坦言,写作这个专栏时他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它不是写乡愁的,也不只是写故乡的,它是写我思想生活的”。在那段时间里,他在观念上遇到许多冲突,觉得需要突破散文的写法。

关于散文的“真实”问题,王尧有着独特的理解。“想象也是我们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想象本身也是一种真实的生活”。他尝试把小说的、诗歌的、学术的元素在《纸上的生活》中进行融合。王尧将这次写作称为一次“自我革命”——“因为我们不是在文学传统中长大的,中国的文章传统其实非常博大精深”。王尧坦言,“我希望这次写作能够发挥想象,我想看看想象到什么样的程度。这当中当然需要找到自己的语感,因为我自己对语言是比较在意的,看能不能找到与自己思想的气质,和想象的或明或暗的那些东西,能够吻合一种腔调或者文字的气息。”

《纸上的生活》是一部能给读者产生强烈共鸣的作品。本书责任编辑陈小真在开场白中谈到,一个人的精神史,也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史;一个人的情感地图,也是一代人的情感地图。当纸上的文字被翻开,我们读到的不仅是王尧,更是我们自己。

“年纪比较大的先锋”

来颖燕指出,王尧一直主张“现代散文是知识分子精神和情感的一种存在方式”。她认为这本《纸上的生活》是王尧诸多散文集中“最特别的一本”,读来感觉“离他前所未有的近”。她特别提到,王尧在散文中运用了小说的笔法——叙事反转、人物关系构架、对话剪裁等。王尧始终在探讨“自我如何重建与历史的关系”,这是贯穿其写作的重要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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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华从“老乡”的视角分享了阅读感受。同为苏北人,王尧笔下的故乡风物让他产生强烈共鸣。朱国华将王尧称为“年纪比较大的先锋”。朱国华观察到,王尧的散文“打乱了传统的叙事节奏,也打乱了时间顺序”,他认为王尧的散文打破了因果逻辑,转而按照“感觉的逻辑”来组织文章。“他有时候不是按照因果关系来组织文章,而是按照自己的感觉逻辑来组织。这种感觉逻辑,释放了我们散文以前一直存在、但没有打开的潜能。”他指出,王尧的散文恢复了事物对读者而言的陌生感,让人们对习以为常的事情重新投入理解的兴趣。

在朱国华看来,王尧的散文有两个“绝杀技”。其一是“诗的感觉”——“即使用诗一样的散文家来定义他,诗对于文学就像数学对于自然科学,是皇冠”。其二是知识分子的视角——它使得看似无序的意识流结构有了“凝聚起来的东西,构成了骨架”。朱国华坦言,读王尧的文章让他看到了自己写作的不足——“我写什么东西都需要一个解释,所有的事实都是被解释过的事实。但王尧把事实想到什么就说出什么,解释是让读者来做的”。他评价王尧的散文“经得起一读再读”。

同时,朱国华也坦率地提出了自己的期待。他认为书中前面偏实验性的篇目与后面写实性的篇目之间存在一定差距,后面写母亲等亲人的篇章因细节的真实而格外动人。他特别提到书中一个细节:母亲为了让儿子好好睡觉,守在门槛边用扫帚驱赶小鸡,又不忍将小鸡关进鸡棚;还会先把蚊帐里的蚊子赶走,再“请君入帐”,过一会儿仍不放心地来问孩子会不会哭。“这就是我母亲,也是我们这个岁数很多人的母亲。”朱国华期待王尧未来能将形式上的创新与更深刻的思想内容更好地结合。

“理想中的散文样貌”

汗漫则表示,《纸上的生活》是“我理想中的散文样貌”。他认为这本书继承了中国文章的传统——“从孔孟老庄先秦时代到唐宋八大家,再到明代公安派、归有光、清代桐城派,这样一个抒情的、雅正的、天真的、开阔的、雄强的传统”。汗漫强调,王尧“维护了散文这样一个文体的尊严”——九十年代以来,一批学者、小说家、诗人来到散文领域,“散文这个文体有了尊严”。王尧在书中提出“我是汉语的孩子”,在汗漫看来,这部书正是“一个汉语之子献给汉语母亲的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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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艺出版社总编辑、总经理谭菁菁在致辞中也表示,《纸上的生活》以新颖的写作方式展现了散文创作在新时代的丰富可能,体现了文学对生活的深情凝视。王尧老师善于从日常生活的小事物、小事情中提炼文学价值。那些关乎故乡、亲人、童年、城市与时代变迁的文字,表面波澜不惊,内在却蕴含着深厚的人文关怀和哲学思考。

汗漫将这部作品的特点概括为“诗性的语言、智性的思考和叙事性的表达三者的融汇”。在诗性语言方面,他特别引用了书中描写麦浪的句子——“麦浪的波动,像渐渐停下来的摇篮的摆动”,认为这是关于麦地麦浪最好的表达之一,其中蕴含着作者对五月、对麦地的深厚情感。“作为学者的王尧将读书与读人生、读时代、读生活融为一体,充满了智慧的表达。”

对谈中,关于散文的“真实”问题引发了深入讨论。来颖燕提到,王尧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细节可以是抽象的,想象可以是真实的”。王尧回应说,人们长期把一些概念对立化,但“许多事物之间是有缓冲地带的”。他在写作中试图“消解掉真实与虚构的关系”,把想象的部分也理解为“自己思想生活的真实”。

朱国华则直言,相较书中实验性较强的篇目,写实部分——尤其是写母亲的那些篇章——更打动他。那些细节的真实,“和一种有同理心的情感是联系在一起的”。他举例说,王尧的母亲为了让儿子好好睡觉,守在门槛边赶小鸡、先把蚊帐里的蚊子赶走——这些细节让他看了之后很感动,“这就是我母亲,我母亲也是这个样子的”。

王尧坦言,这本书前面的专栏文章与后面写实的篇目风格有所不同。他多年来的散文创作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写母亲这样的写实路子,集中在《时代与肖像》等集子中;另一类是历史散文,如写抗战时期文人的“沧海文心”和写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日常的弦歌”。而在《纸上的生活》的专栏部分,他试图打破过去“太压抑的写作”,追求“更自由的表达”。

“写文章不一定要非常强调完成度和完美,留下毛病有时候会产生另外的一种文本的张力”。王尧总结说,“这本书有鲜明的个性,但也有可以更多完善的地方,希望大家喜欢这一本有缺点的书,在书中遇到不一样的自己。”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周诗浩 摄影李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