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西安的暮色正从城墙根漫上来。他沿着南大街走了十几分钟,在钟楼底下站了一会儿,看游客举着手机拍夜景,看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过去,看一对年轻情侣在灯底下接吻。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张纸的边角,指尖凉了一下。
三年前他考上一所一本大学的时候,他妈在小区门口放了挂鞭炮。红色的纸屑落在早点摊的油锅边上,炸油条的老张头探出头来说:“嫂子,磊磊出息了!”他妈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逢人就念叨“俺娃考上大学了”,好像这三个字能把前半辈子吃过的苦全都熨平。
王磊他爸开了一辈子出租车,他妈在康复路批发市场帮人看档口,两人加一起一个月挣不到八千。但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加上他后来考研报班、买资料、租房子备考,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万。他爸那辆旧比亚迪开到第三年的时候,为了给他凑大三的学费,卖了两万八。他妈从那儿以后上班每天多走两站路,省一块钱的公交钱。
这些事王磊都知道,但他从来不在电话里说。每次他妈问钱够不够花,他都说不差钱,然后挂了电话自己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那档套餐。
毕业的时候他考了两次公务员,没考上。去面了几家大公司,对方问期望薪资,他试探着说了个六千,人家客气地说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来他进了现在这家做文化传媒的小公司,面试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说“咱们这是初创团队,前景特别好”,然后给了他一份月薪三千五的合同。
他想了一晚上,签了。
头一个月的工资到账那天,他给他妈转了两千,微信里打字说“妈,我发工资了,你跟我爸买点好的”。他妈秒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她的笑声,说“俺娃能挣钱了”,但王磊听出来那笑声底下藏着一点抖,像是想往下压但又没压住。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讲那三千五的事。
后来他妈到底是知道了。九月的时候来西安看他,背了一蛇皮袋自己蒸的馒头和自己腌的萝卜条,从火车站转了两趟公交找到他租的房子。那房子在八里村,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床一铺进去人就转不开身,墙皮往下掉白灰。他妈站在门口没进去,手里的蛇皮袋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磊磊,你就是在这种地方住了三年?”
王磊把蛇皮袋拎进去,背对着他妈说:“妈,我这儿挺好的,离公司近。”
那天晚上母子俩坐在他床上吃饭,馒头就着萝卜条,他妈吃得心不在焉。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王磊,眼眶红了,说:“咱家为了供你上学,三十多万啊,你爸的车卖了,妈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你表姐结婚妈都没随礼……磊磊,妈不是跟你要钱,妈就是……就是心里不得劲。”
王磊低着头使劲嚼馒头,嚼着嚼着咽不下去了,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他放下馒头说:“妈,对不起。”
他妈抹了一把眼泪,说:“傻孩子,你跟妈说啥对不起。妈就是心疼你,你上大学的时候多风光,妈以为你毕业了就能坐办公室吹空调,一个月拿万把块,结果……你说值得吗?”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隔断外面隔壁在放电视剧,女主角声嘶力竭地在哭,隔着薄薄一层板传过来,嗡嗡的。
王磊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花了家里那么多钱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他甚至想过干脆回老家算了,去他爸出租车公司开夜班,一个月也能挣四五千,但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转折是今年春天的事。
公司接了一个西安非遗文化推广的项目,做短视频内容。部门里没人懂那些老手艺,只有王磊从小在长安县长大,他姥爷以前就是编竹器的。他自告奋勇去跑采访,跟着一个编竹筐的老手艺人蹲了半个月,拍出来的片子播放量破了百万。老板拍着他肩膀说“小王有内容感”,给他涨了一千块钱工资,还让他负责一个新栏目。
上个月他做的关于城墙根下剃头匠的那期视频上了热搜,评论区好多人说“看哭了”“这才是西安”。后台数据跳出来的时候王磊一个人在公司加班,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从胃里升上来,热热的,像是喝了口烫嘴的胡辣汤。
那天晚上他给他妈打电话,说妈,我涨工资了,现在四千五了,下个月估计能到五千。他妈在那头“哎呀”了一声,说那挺好那挺好。王磊听着她故意用轻松语气遮住鼻音,自己也吸了吸鼻子,说妈,我回头给你和我爸换个好点的床垫,你腰不好。
他妈说行,你自己攒着点钱,别老惦记我们。
挂了电话王磊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西安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他想起来他妈那天晚上问他的那句话——“你说值得吗?”他现在好像能回答一点了。值不值得这件事,大概不是看第一年的工资条能看出来的。就像他姥爷编竹筐,一根一根地劈篾、打磨、编织,前两百个筐子卖出去的钱还不够买竹子,但到第二百零一个的时候,有人专门从外省开车来买,说“你这手艺现在不多见了”。
他姥爷去年走的时候,炕头上还放着编了一半的筐子。
王磊现在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扣掉房租吃饭剩不下多少。但他周末接一些剪视频的私活,零零碎碎能多挣一两千。前两天他给他妈转了三千,他妈没收,退回来了,回了一句话:“你留着攒首付,妈跟你爸还有力气,不用你的。”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又有点想哭。窗外钟楼的灯在夜里亮得温柔,整个西安城安安静静的,像他姥爷编了一辈子的那只竹筐,一根一根的篾条交错着,看似松散,其实谁也离不开谁。
值不值得呢?他想起前几天路过大学城,看见那些拖着行李箱去报到的新生,男孩子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脸上全是光。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很想走过去跟他们说点什么,但终究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每个人的路都是一边问值不值得一边走下去的。走着走着,有些答案就自己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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