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2026年8月这本商超账本,最扎眼的画面不是数字本身,而是数字背后那三张完全不同的脸。
这段时间朋友圈被沃尔玛"散装山姆"刷屏,9.9元的小绿瓶纯牛奶挂出"每人每天限购24瓶"的告示,年轻人下班组团去大卖场"打猎";同一时间段,河南许昌胖东来门店外面依然乌泱泱地排着从全国各地飞来打卡的人群,甚至催生了本地一个专门做"胖东来研学"的培训市场,第一季度接待研学团队就超过12万人次;而在福建总部的永辉,正在为"胖改"到底改到什么份儿上继续拉锯,全国已经有327家门店被推倒重装。
财报上的数字更能说明谁在挣钱、谁在续命、谁在传教。
沃尔玛集团刚披露的2027财年一季度报里,中国区单季净销售额干到544亿人民币,同比涨了22.3%,按这个节奏推算上半年897亿的净销售额几乎是稳的,其中山姆一家的贡献占比长期锁在八成开外,2025年山姆全渠道就已经卖到了1400亿。
永辉那边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去年下半年勉强撑出240亿的销售,全年535亿的盘子比上一年缩水两成有余,归母亏损又扩大到二十多亿,五年时间烧掉的窟窿摞起来超过120亿。
胖东来夹在中间,只在许昌和新乡守着十来家门店,上半年做出117亿,全年冲到200亿几乎没有悬念。规模上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但这家店贡献的话题量、模仿它的同行数量、以及围绕它转出来的舆论风波,把两个巨头压得几乎透不过气。
真正把胖东来在今年春天推到聚光灯正中央的,不是账本上的百亿营收,而是今年3月8日那一场分钱大戏。
当天于东来把公司37.93亿的资产做了一次"重新分家"——12位店长每人分到2000万,280位班长人均落袋30万,8633名一线员工人均20万,连保洁阿姨也拿到20万,他自己只保留5%的股份,也就是两亿出头的量。
热搜上"神仙老板""中国良心"整整挂了三天。可讽刺的是,本人对着镜头憋出的那句"胖东来被神化是一种悲哀",反而没什么人愿意认真听。
一个把身家九成五都分出去的老板,用"悲哀"两个字自嘲,这不像凡尔赛,也不像谦虚。要读懂这两个字,得先翻翻这个人的旧账。
1966年出生在许昌农村,家里七个孩子他排老六,初中没读完就跑出去卖冰棍、擦皮鞋、下工地。1990年做烟酒批发起步,因为倒卖香烟两次进了看守所,出来的时候背着三十万债务,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三十万,他后来自己承认动过一了百了的念头。
真正让他洗心革面的是1998年那把火——他拒绝给地痞交保护费,对方一把火烧了他的店,楼上小旅馆里八条人命没跑出来。这八条命虽然不是他直接下的手,但从那之后他开始翻哲学翻宗教,反复琢磨什么是"善"。
这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顿悟,跟商学院里训练出来的CEO话术不是同一套语言系统。他后来那句"胖东来不是我的,是大家的",多多少少带着一种给自己找活下去理由的执拗。
所以看今年3月这一场分钱,情绪归情绪,账还得掰开算。网上传的这40个亿,一分现金都没有打进员工银行卡——那是股权,资产变成公司股本,每年利润的一半拿去给团队发奖金,另一半留给股东。
这不是分家产,是给这份基业挂上一万个名字,钥匙依然锁在管委会保险柜里。真要现金撒出去,这家店第二天就得关门。
他是理想主义者不假,但显然不是傻子。更值得咂摸的是今年年初胖东来做的一次内部民主调研。
1万多名员工被问了一个特别直白的问题:愿不愿意少拿点钱换多放几天假?八成二的人选了钱。
于东来这几年"自由与爱"喊得震天响,员工却用选票扔回一个反向答案:老板,我们更需要工资。这个数据其实很扎心。
它说明胖东来员工并没有把这份工作当成什么诗意生活,他们是在一个中原三线小城,紧紧抓住一个愿意开高薪的东家不撒手。至于配套的"精神共同体",愿不愿意共鸣是另一回事。
打工人的底层需求,永远比老板嘴里的哲学更朴素。于东来管理这家店的方式,其实更像一个中原乡绅在管理自家庄园。
他规定员工不能索要高额彩礼,要求家里必须收拾干净,把员工的私生活也纳入公司的道德考核。给你远超市场水平的工资和福利,代价是你要让渡一部分个人自由。
社会学里有个现成的词描述这套逻辑——"家长制福利资本主义"。
1914年福特汽车把工人日薪从2.34美元翻倍到5美元的时候,报纸把他捧成"工人救世主",可福特公司里专门设了个"社会学部门"派人到工人家里家访:看有没有存钱、太太是否本分、家里干不干净、下班有没有泡酒吧。达不到道德标准,5美元只发一半。
100年前的底特律和今天的许昌,隔着的其实只是时代的滤镜。而且这套模式还有个所有想抄作业的老板都学不来的前提——垄断。
胖东来在许昌时代广场的旗舰店,一年就能吞下60亿营收,整个许昌400万人口的零售盘子基本被它一家吃干抹净。沃尔玛试过许昌,撤了;大润发也试过,输了。
客单价258块,行业平均只有90块,就是因为没有像样的对手,利润才能厚到养出全国零售业最贵的一线员工。高工资拉低流失率、低流失率拉高服务、好服务反过来锁死垄断——这是一个正向飞轮。
但要注意,推动飞轮转起来的第一下不是善良,是那个牢不可破的地头蛇位置。理解了这一层,再回头看永辉这两年拼命"胖改",就明白学得再像也学不到魂。
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永辉全国累计调改门店已经干到327家,覆盖北京、江苏、浙江、安徽好几个省份,一季度综合毛利率提了1.27个百分点,归母净利2.87亿元,同比涨了九成四。
数据看着漂亮,但硬币背面是同季度营收133.67亿、同比掉了23.53%,去年全年关掉近400家门店,门店总数从775家直接砍到392家。永辉学到的是货架陈列、员工微笑、动线设计这些外形,学不到的是那份敢把利润近半分给一线员工的核。
想学胖东来发糖的老板遍地都是,愿意学胖东来割肉的老板一个都找不到。沃尔玛这边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自救路线。
今年8月社媒上被网友刷屏的"散装山姆"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山姆越卖越贵、SKU一路突破品控红线、CMO张青今年6月递交辞呈、阿里系出身的刘鹏接任山姆CEO操盘转型;与此同时大卖场端把自有品牌"沃集鲜"从几十个SKU扩到近千款,9.9元的小绿瓶纯牛奶、葡萄面、薰衣草饮料这些爆款把年轻打工人重新拉回沃尔玛门店。
数字层面,沃尔玛中国的大卖场店数从2019年的442家砍到2026年4月的278家,六年砍掉164家,可营收反而在猛涨。这是典型的做减法做出来的加法,一手关店一手换血。
再把镜头拉到8月的宏观背景,整个中国大卖场业态其实还在过冬——家乐福中国基本退场,官方公众号早就改了名;大润发被阿里收购后连年失血,去年一口气关了上百家店;即时零售、量贩零食、社区团购、盒马都在从传统超市的盘子里啃肉。
今年8月上旬市场监管总局刚对拼多多、美团、京东、饿了么、抖音、淘宝、天猫七家平台在"幽灵外卖"事件里合计罚没近36亿,行业监管的绳子又收紧一节。零售业的每一寸江山都在被重新划线。
胖东来一年235亿营收、同比增长58%的那条曲线摆在这张地图上,就显得格外扎眼。但被架上神坛的胖东来,坠落起来也快。
就在3月8日于东来登顶全网热搜五天之后,3月13日职业打假人王海放出视频,说胖东来卖的鸡蛋角黄素超标,两天冲上315当天的第一。
事实层面王海用的是鸡饲料的检测标准,而不是鸡蛋的国标——目前国内根本没有鸡蛋角黄素残留的国家标准,法律上这个"超标"站不住脚。可老百姓不看文号编号,他们只看"鸡蛋超标"这四个字。
王海是流量猎手,专门盯全网热度最高的目标下手,胖东来登顶不到一周就被瞄准,这是流量狩猎最标准的操作窗口。这一战没有赢家,但它揭穿了造神运动的反面——毁神的狂欢比造神更容易上瘾。
去年9月罗永浩和西贝贾国龙的预制菜大战里,于东来那一手就已经暴露过。人民日报整版表扬他刚过三天,他跑到抖音力挺西贝,评论区当场炸开——你到底是消费者的良心,还是企业家的工会主席?
他慌了删帖设私密,又忍不住三次替西贝出头,三次都被骂到怀疑人生,最后只能闭嘴。贾国龙硬扛了四个月,关掉102家门店,亏损超过6个亿,4000人丢饭碗;罗永浩那边禁言期间直播间销售翻了五倍。
这一战让外界看清一件事——那个被神化的老板,屁股始终坐在企业家那一侧。他起诉批评他的经济学家宋清辉索赔100万,用的也是同一套人治逻辑。
在他自己搭起来的庄园里,他是公正的、慷慨的、甚至伟大的,但他不接受任何来自庄园外面的审视。绕回2026年8月这个当口再看那张三家超市的成绩单,三条路径的分野就清清楚楚了。
沃尔玛897亿背后是山姆和沃集鲜的双引擎、是大卖场变社区店的"减脂增肌"、是把大卖场时代的旧壳一片片卸掉的现代化转型;永辉240亿背后是名创优品入主之后的断腕止血、是靠关掉一半门店和"胖改"从规模路线切到品质路线的二次创业;而胖东来百亿出头的营收后头,是一个河南老板用一种前现代的方式,在履行一份古老得近乎神话的社会契约。
三家根本不在同一条赛道,只是恰好被摆在同一张榜单上。所以标题里那个"胖东来如何"的问号,答案不能只看百亿营收和分股权这两个爆点。
它的高光是真高光——14家店、员工流失率2%、保洁月薪逼近一万、一年增长58%;它的隐忧也是真隐忧——垄断护城河出了许昌就消失、造神狂欢催生毁神反噬、老板本人在流量场上进退失据、员工用选票告诉他"我们要钱不要假"。
60岁退休之前把身家的95%分出去,这里头有多少是理想主义、多少是商业智慧、多少是对未来某种预感,恐怕连于东来自己也讲不清。
沃尔玛的897亿、永辉的240亿、胖东来这条百亿量级的另类曲线,共同拼出的正是中国零售2026年这半年最真实的一张切面——巨头在转型、追赶者在换血、异类在造神也在被毁神,谁能笑到最后,市场自会给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