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海边,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星海广场旁边的护栏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架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海面,嘴里念叨:"家人们看看,现在海鸥比人金贵,人挤人,海鸥不敢靠岸。"弹幕里一片"哈哈哈",可她说的确实是实情。

搁五年前,这会儿正是海鸥追着人跑的时候。游客举着火腿肠,海鸥俯冲下来叼走,拍照的、喂食的、尖叫的,热闹得很。现在倒好,人比海鸥还多,海鸥都被挤到远处的礁石上蹲着,瞅着岸上乌泱泱的人脑袋,估计心里也犯嘀咕:这届人类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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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卖烤鱿鱼的摊主告诉我,今年游客没少来,但花销明显抠了。"以前一家三口来,烤鱿鱼一人一串,再点些别的,百八十块不眨眼。现在家长买两串,孩子一串,大人分着吃一串。"他苦笑一下,"也不能说人家穷,就是算计了。"

这还不算最怪的。更怪的是另一件事,跟季节完全拧着来。

沈阳的一些小区里,7月中旬就开始有人晾萝卜干、晒豆角丝了。按老理儿,秋菜是霜降前后的事儿,大白菜一车一车拉进城,家家户户腌酸菜、囤土豆,那是东北入冬的仪式感。可现在是三伏天,三十多度的气温,绿豆汤都恨不得当水喝,有人已经开始为冬天做准备了。

我去铁西一个老小区转了转,楼下花坛边上果然铺着几块竹帘子,上面码着切成条的萝卜。一个大爷蹲在旁边扇扇子,我问他怎么这么早晒菜,他抬眼看看我,说了一句:"早预备着,心里踏实。晚几个月买,谁知道那时候手里还能剩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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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简单,里头的信息量却大。我后来想了想,大爷说的"钱",不是指菜价,是指自己的收入预期。他判断几个月后的日子可能比现在紧,所以提前把过冬的物料成本锁定在当下。这不是节俭,是焦虑的提前释放。

这俩现象搁一块儿看,就有了意思。一个是大连的海边,消费在肉眼可见地缩水;一个是沈阳的居民区,生活在反季节地蓄力。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辽宁这两座扛把子城市,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调整,调整的深度,可能比纸面上看到的要沉。

先说说房子。这是所有人绕不开的话题。

沈阳浑南那片,前几年最高的时候均价一万五六,现在贝壳上挂着的一万出头的一大把,还能讲价。我有个朋友去年底在奥体中心附近卖了套89平的两居,挂牌价115万,挂了四个月,最后98万成交的。他2019年买的时候花了132万,不算利息,净亏34万。他跟我说:"就当这几年住酒店了,一天四百多块,还送物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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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就更不用说了。高新园区那边的二手房,2021年高点能到两万二三,现在很多挂到一万六七还没人看。中山区老房子更惨,房龄二十年的,单价跌破一万的都有。链家的中介小刘跟我说,现在成交的十套里,有七套是房主急用钱才卖的,不是换房改善那种正常流动。

房价一掉,整个家庭的资产负债表就跟被抽了根钢筋似的,看着结构还在,承重能力已经不一样了。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消费。原来觉得自己挺厚实的中产,现在一看,房子缩水几十万,心里那根弦就绷上了。能不花的就不花了,能省的就省了。

辽宁的支柱产业,以前是啥?沈飞、机床、鞍钢、本钢,重工业的骨架在那儿撑着。现在这些老国企还在,但吸纳就业的能力跟三十年前没法比了。沈阳铁西区那些老厂区,现在改成了文创园、艺术馆,拍照片好看,但解决不了多少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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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的产业呢?有,但不够。软件外包、机器人、生物制药,这些沈阳和大连都在搞,可规模跟南方城市比还是差着量级。这就导致一个尴尬的局面——大学生毕业了,发现专业对口的岗位不多,工资还低。

说到工资,这是个大话题。沈阳和大连的体制内、国企职工,收入其实还算稳定,一个月五六千到七八千不等,加上公积金和年终奖,能过日子。但民营企业的普通职员就难了,三四千的月薪很常见,交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出头。外卖骑手和网约车司机倒是门槛低,可那个钱是辛苦钱,一单几块钱地攒,而且今年明显单量少了,骑手多了。

我认识一个沈阳建筑大学去年毕业的小伙子,学的土木工程,算是老牌专业了。他投了两个月简历,最后去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做设计助理,底薪两千二,提成看命。他跟我说:"我们班四十多个人,真正干本行的不到一半,有去卖保险的,有去链家卖房的,还有三个送外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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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外卖的里有一个是他室友,985毕业,东北大学的。这哥们儿不是找不到别的活儿,是算了一笔账:找个坐办公室的文员,一个月三千五,早八晚五,还得天天看领导脸色。送外卖努努力一个月能挣六千多,虽然累,但时间自由,不用伺候人。他跟我原话是:"不是说送外卖多好,是坐办公室的那个性价比太低了。"

这话从一个985毕业生嘴里说出来,听着挺不是滋味。但仔细想,这背后是一个现实问题——白领岗位的工资溢价正在消失。以前大家觉得大学生就得坐办公室,是因为坐办公室比体力活挣钱多、体面。现在收入差距小了,甚至倒挂了,年轻人自然用脚投票。

结了婚的年轻人日子更紧。沈阳现在的彩礼行情,市区的一般十八万八到二十八万八不等,大连稍微高一点,二十万起步。这还不算三金五金,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买下来,按现在的金价,又是五六万。房子首付两边老人凑一凑,年轻人自己背房贷,然后发现每个月还完贷款,剩下的钱刚够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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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采访过一对沈阳的小夫妻,俩人都上班,一个在私企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二;一个跑销售,底薪加提成不稳定,平均下来六千左右。俩人房贷每月还四千六,车贷一千二,物业水电七八百,剩下那点钱,吃穿用度,精打细算。媳妇儿跟我说,她已经一年多没买过超过三百块钱的衣服了,化妆品从原来的兰蔻换成了国货百雀羚。"也不是不能用,"她说,"就是心里知道,自己在往下走。"

生孩子的就更难了。大连的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多,公立的便宜但得排号,有的排一年都排不上。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小两千,再加上别的开销,一个孩子每月成本四千打底。很多年轻夫妻不是不想生,是不敢生。我问过一个大连的90后妈妈,她说:"我们这一代人,自己都活得紧巴巴的,怎么敢再带一个来世上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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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的处境更凶险。我认识一个大连造船厂出来的老师傅,技术过硬,干了二十年,去年厂里优化结构,他整个车间被裁了一半。四十五岁,再找工作,人家一看年龄就摇头。他现在跑滴滴,一个月挣五六千,但车子是租的,每天睁眼就欠着份子钱。"以前在厂里虽然累,但心里踏实。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把份子钱跑出来。"

跟他类似的案例在沈阳和大连比比皆是。有些是制造业出来的,有些是零售业关店裁的,还有些是教培行业转型没转过来的。这批人有个共同点——上有老下有小,房贷没还完,孩子刚上大学或正要中考,正是用钱的时候。突然断了收入来源,整个家庭的根基就动了。

更隐蔽的是社保问题。很多被裁的中年人,原来单位交的五险一金断掉了。如果要自己续交,灵活就业人员的养老保险加上医保,一个月少说一千五六。不交吧,以后养老和看病都是问题;交吧,现在的收入本来就紧张。不少人咬着牙在交,但也有实在撑不住的,选择了断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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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这块,沈阳和大连的三甲医院水平不差,但看病贵的问题谁都躲不开。一个普通感冒去趟医院,化验开药,几百块钱没了。要是做个CT或者核磁,那得上千。好在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对普通家庭来说依然是压力。我听说有人得了慢性病需要长期吃药,一个月的药费自付部分就一千多,在收入没增长的情况下,这笔开支是刚性的,省不了。

沈阳的教育资源在东北算好的,实验、育才、二中这些名校,每年考清北的人数还能排进全国前列。但教育的内卷程度也在加剧。家长们一边抱怨补课贵,一边咬着牙给孩子报班。一对一辅导,一节课三四百,一个假期下来一万多。我问一个沈阳的家长图啥,她说:"不图孩子出人头地,就图以后别像我这么累。"

这话背后是一种代际的焦虑。这代父母自己吃了没学历的亏,或者有了学历也没过上想要的生活,于是把所有希望压在孩子身上。可问题是,等孩子再长大,那时候的社会会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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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来,那个囤秋菜的大爷,那个抱怨游客不买烤鱿鱼的摊主,那个送外卖的985毕业生,那个被裁的造船厂老师傅,这些人看似各不相干,其实被同一根线牵着——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对未来没有太多指望,只能把眼前能抓住的东西抓住。

海鸥被游客挤走是小事,但消费在缩水是大事。7月晒萝卜干是小事,但居民对未来收入没信心是大事。一个人不花钱是小事,几百万人同时减少开支就是经济循环在变慢。一个985毕业生去送外卖是个案,但当这种现象变得普遍,就意味着就业市场的结构出了深层次问题。

当然,沈阳和大连也有自己的韧劲。沈阳的夜市还是很热闹,大连的啤酒节还是人山人海。烧烤摊上,哥们儿几个喝着老雪花,撸着串,嘴上骂骂咧咧,但该过日子还是过日子。东北人骨子里有种乐观,或者说是认命之后的洒脱——改变不了大环境,就把小日子过好。

可"过好"的标准在悄悄下降。以前叫"过好"可能是一年换一次手机、半年旅一次游、周末下馆子。现在叫"过好"就是房贷别断、医保别停、孩子补习班还能交上钱。这个标准的变化,才是真正的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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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那些反季节囤菜的人,他们的行为其实是一种避险。物价如果接下来涨了,他们提前储备了就赚了;物价不涨,他们也不亏,无非是早晒了几个月。这笔账怎么算都合适,唯一的前提是——他们对未来的判断是偏负面的,所以才会做这种提前量。

我在沈阳遇到一个做社区团购的小老板,他告诉我今年夏天干货类的销量涨了三成,尤其是木耳、粉条、干豆角这些能放的。"以前这些东西都是秋天以后才好卖,今年从五月就开始走量了。"他说,"买的人也不多买,就一点一点囤,好像要把一个冬天的东西分八个月备齐似的。"

这种"分八个月备齐"的心态,比一次囤一车大白菜更说明问题。后者是季节性习惯,前者是持续性焦虑。焦虑不在于某一天突然没钱了,而在于每一天都在想"明天会不会更难"。

大连那边的民宿老板也感受到了变化。往年七八月份,一间海景房能卖到八百到一千二一晚,今年普遍降到四五百,入住率还不如去年。"客人来了就问能不能做饭,能不能自己煮海鲜。"一个民宿老板说,"以前哪有这事,来了就是下馆子、吃海鲜大咖,现在都自己买菜煮,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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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宿到菜市场,从游客到本地人,整条消费链条都在往下走。这种下行不是一天两天的波动,是结构性的预期改变。人一旦开始对自己未来的收入没有信心,消费行为就会发生根本性逆转——从"想要"变成"需要",从"享受"变成"凑合",从"花"变成"省"。

回到开头那两个怪象。海边人比海鸥多,不是因为大家突然爱看海了,是很多人找不到更便宜的消遣方式了——看海免费。7月囤秋菜,不是因为萝卜提前丰收了,是很多人想提前锁定过冬成本——省一点是一点。

这些怪象蔓延下去,最终改变的不仅是消费习惯,是整个社会的心态。以前我们讨论的是"怎么过得更好",现在讨论的是"怎么保持住"。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这些不是唱衰,是把盖子揭开看看。看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沈阳和大连底子厚、工业基础好、教育资源强、医疗水平高,这些都是优势。但优势需要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收入和就业,否则就是写在纸面上的漂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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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明年7月,海鸥敢靠岸了,萝卜干等到霜降再晒了,年轻人不用算那道"送外卖和坐办公室哪个性价比高"的题了。到那时候,这些怪象自然会消失。

可眼下,它们还在蔓延。每个人都在等一个转机,但又不知道这个转机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这种等待本身,就是最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