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打进首都喀布尔,到现在已经坐了5年江山。然而他们丢掉的穷乡僻壤,又冒出了新的“塔利班”,这大概就是阿富汗的宿命循环。

8月15日,是阿富汗塔利班重掌全国政权五周年的日子。

这个节点本该是阿塔当局展示“治理成就”的窗口,但地区与国际媒体的盘点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图景。看似铁板一块的政权,强硬外衣正被内部撕裂、外部孤立与持续抵抗迅速侵蚀。

高压管控社会不等于政权稳固,军事占领喀布尔也不等于拥有了国家治理能力,这已成为观察阿富汗局势的基本共识。

塔利班内部的派系分裂已不再是秘密,而是演变为公开化的权力斗争,他们当前存在两大权力中心。

一方是以最高领袖希巴图拉·阿洪扎达为首的坎大哈派系,由极端保守的宗教精英组成,把持着全国财政分配大权,并强制推行高度统一的意识形态;

另一方是以副总理西拉杰丁·哈卡尼为首的喀布尔派系,掌控着日常行政与军事指挥体系。

这种分裂的本质是“建国者”与“治国者”的矛盾。坎大哈派强调宗教纯洁性与思想统一,而喀布尔派则必须面对行政运转、经济凋敝和民生压力。

阿洪扎达把财政权与核心决策权牢牢掌握在坎大哈的宗教委员会手中,导致前线指挥官和行政官僚普遍感到被边缘化。

行政体系的私人化与运转瘫痪,使得国家经济只能依靠非法走私贸易和不稳定的人道主义援助勉强维持。

当“打江山”的功臣发现“坐江山”的利益被宗教官僚攫取时,政权的内部凝聚力便开始瓦解。

塔利班的安全力量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双重压力。

第一层来自民族抵抗阵线(NRF),由小马苏德领导,这是承袭北方联盟传统的建制化抵抗力量,在潘杰希尔、塔哈尔、巴达赫尚等北部山谷保留游击武装。

小马苏德近期公开驳斥塔利班“反对派已四分五裂、脱离民众”的舆论说辞,明确提出化解危机的根本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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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威胁更为棘手,“国土守护者”“新生国土战士”等去中心化地方武装在各地兴起。这些组织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采取不对称的游击战术,专门袭击塔利班地方官员、破坏交通线和行政设施。

塔利班不得不在北部边境抵御NRF的正规作战,同时在广大农村地区清剿分散的民间武装,安保资源全面透支。

塔利班外交政策最重大的失误,是与巴基斯坦关系的彻底崩盘。

三十多年来,伊斯兰堡一直是喀布尔最重要的支持者。但阿塔掌权后,在双边国家利益与跨国激进武装的意识形态同盟之间,选择了后者。

塔利班为巴基斯坦塔利班(TTP,巴塔)提供藏身据点、物资支援和情报便利,纵容其频繁跨境袭击巴基斯坦开普省、俾路支省和奇特拉尔地区。

巴方最终放弃长期战略忍耐,转而采取军事威慑,发起“正义之怒”跨境空袭行动,精准打击TTP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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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回应,塔利班煽动国内民族对立情绪,否认杜兰线(1893年英属印度与阿富汗的边界协议,巴基斯坦独立后继承)的合法性,甚至拆毁边境隔离围栏。托克汉姆、查曼等关键贸易口岸持续爆发地面冲突,地区贸易全面受阻。

更具战略敏感性的是,塔利班正加速与印度发展外交与合作关系。对巴基斯坦而言,这意味着其西部边境可能同时面临来自阿富汗的TTP渗透和来自印度的传统安全压力,陷入东西两线的战略焦虑。

喀布尔急于获得国际承认以缓解治理危机,因此将俄罗斯的外交互动视为重大突破口。莫斯科已将塔利班从本国恐怖组织名单移除,双方甚至签署了军事技术合作协议。

但俄罗斯的政策本质是现实政治的利益交换,克里姆林宫仅将塔利班视为遏制“伊斯兰国呼罗珊省”(IS-KP)扩张的缓冲力量,而非真正的战略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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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当代阿富汗研究中心主任安德烈·谢连科指出,塔利班持续庇护包括巴塔在内的地区激进武装,而俄罗斯同样将巴塔列为恐怖组织,这一矛盾严重干扰俄方的战略判断。

莫斯科需要喀布尔存在一个足够稳定的政权来牵制IS-K,但塔利班的统治根基正不断遭受内部派系斗争、反对派武装和分散恐怖网络的冲击。这种“需要却又不信任”的矛盾,决定了俄阿关系的脆弱性。

在地缘外交与内政民生的多重困局下,塔利班面临的是一组无法回避的结构性矛盾。

意识形态上,坎大哈派推行的极端保守政策,不仅引发国际社会的普遍谴责,也切断了阿富汗获得国际援助和发展资金的主要渠道。

一个将大部分人口(包括哈扎拉等一大批少数民族)排除在社会运转之外的政权,不可能建立可持续的治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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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上,正规经济凋敝,财政依赖走私和有限的人道援助,国家基本公共服务濒临崩溃。当财政大权又被坎大哈的宗教委员会垄断时,地方治理便失去了最基本的资源支撑。

安全上,塔利班从“反政府武装”转型为“国家安保力量”后,发现自己陷入了当年美军和阿富汗政府军同样的困境,控制城市却失去乡村,镇压一处抵抗却在另一处滋生新的不满,甚至冒出了新的“塔利班”。

塔利班执政五年,阿富汗并未走向稳定,而是陷入更深的战略僵局。

内部,派系斗争消耗着政权的凝聚力;外部,与巴基斯坦的边境冲突切断了最重要的战略通道;

国内,双线作战的抵抗力量持续消耗其安保资源;国际上,除了俄罗斯的务实利用和印度的有限接触,阿塔依然深陷孤立。

表面的领土控制掩盖不了治理失效的现实。除非塔利班放弃极端僵化的意识形态,通过真正的政治包容化解民族与派系矛盾,否则阿富汗极有可能再度滑向主权分裂与全面内战的泥潭。

五年节点不是庆典,而是一道严峻的考验题,只是从目前看来,阿塔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