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荣县检察院门口,那条通往县城主干道的路口,泽仁曲珍总是会多看一眼。去年10月,一个加班的深夜,她和扎西拥忠在这儿分开。路灯下,扎西拥忠右腿一瘸一拐,右半边身子被拉得很长,慢慢融进夜色。
今年2月23日,扎西拥忠走了,40岁。她从检17年,有十年,是拖着那条病腿,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完的。
“太较真”
得荣,藏语意为“峡谷之地”,全国倒数第二批通公路的县城,99%的土地是极高山和半高山。红二军团长征入川,第一脚就踩在这里。
1985年,扎西拥忠出生在得荣县日雨镇的一个村子里。她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全日制本科生。2008年,西南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藏汉双语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后,她本可以留在成都工作。“成都当然好,跟得荣比就是天地之差,但就是放不下对家乡的思念。”她笑了笑,考进了得荣县检察院。
老检察官扎西洛布记得扎西拥忠刚来时的样子:“女儿身,儿子性格,说话直,做事不拖。”院里搞篮球赛,她是主力;搞材料,她是主力;下乡,她还是主力。那些年,扎西拥忠在反贪、控申等多个岗位轮转,什么活儿都干。后来转为司法警察,身份变了,忙碌没变。2014年6月,她怀孕7个月,依然坚持入村核实司法救助申请人情况。村里不通公路,只能步行。同事劝她留在乡上等当事人,她说:“一定要到当事人家里去核实清楚。”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扎西拥忠,30岁那年查出了恶性肉瘤。化疗反应重,右腿肿得发亮,鞋穿不进去,她就踩塌鞋后跟,拖着走。那只被踩烂的鞋,副检察长德西康珠看了好几年:“一想到她那个样子,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但扎西拥忠很少提疼。同事劝她休息,她摆手:“回家也是坐着,不如和大家一起。”
2023年11月,在太阳谷镇扎顶村开坝坝会向群众以案释法
从那以后,检察院里人都默契地遵守一个规则,不主动提扎西拥忠的病。她走路慢,上楼梯扶墙,但她经手的单据,一直很稳妥。每次交材料,她永远在前头;办会的桌牌她要反复校对,椅子间距她拿手量,连话筒线的走向都要捋直。
书记员斯郎曲错以前嫌她“太较真”。现在,斯郎曲错自己带新人,也会下意识把桌牌再对一遍。
“小太阳”
2016年,得荣县脱贫攻坚最吃劲。检察院帮扶的约日村要摘帽,第一书记因病住院。
“我去。”扎西拥忠去找领导。
“你刚做完手术。”领导一口回绝。
她又去敲了一次门:“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多久,但希望这段日子过得有用,让我去。”
约日村的老村,挂在悬崖半山腰。后来整村搬迁到国道边,住得方便了,但地还在山上。村民种荞麦、养羊,收成只能背下来,走一趟需要三个小时,一边是崖,一边是坡。
扎西拥忠爬上去看,窄土路,松松的碎石,风一吹,土往下掉。她协助第一书记盯项目、催砂石。后来,路通了,全村79人,人均收入从2200元涨到6635元,高分脱贫。乡亲们给扎西拥忠起了一个名字:“小太阳”。
2023年2月,为困难学习送去爱心助学款
扎西拥忠还干了一件事,把检察院“贴”到村里。她牵头搭起“阳光得检在线服务平台”,在全县挂了68个检察服务点,蓝底白字,一个二维码。乡亲们扫一扫,能报线索,能问法律。以前,很多人觉得“检察院”三个字高得很,进不去。现在,牌子就立在村口。
在得荣,不少村民只会说藏语,心里有委屈,讲不到点子上,扎西拥忠就当那个传话的人。土地流转金没到位,她听老乡一遍遍讲地名、亩数等,帮他们把话捋成条理清楚的书面材料。类似的活儿,还有一批涉及农民工被欠薪的案子,卷宗里摞着的合同、账目、调解记录,不少也是扎西拥忠翻译的。
“走路慢的女娃”
2020年,得荣县检察院开展专项行动,案件量从一年不到20件,猛增到100多件。所有不起诉案件都要公开宣告、释法说理。
2020年正在编辑检察宣传信息的扎西拥忠
扎西拥忠主动担负起藏汉翻译保障,她用方言把检察官宣读的法条、决定,讲成老乡听得懂的道理。有时乡里路远,她提前一天走。高原太阳毒,她皮肤怕光,就扣顶帽子,坐在晒烫的塑料椅上,讲一遍,再讲一遍,直到对方点头。
办案之外,检察院还成立了公益诉讼团队,刚化疗完的扎西拥忠又一次随队。为了解决一个乡镇2000多名师生喝水问题,她跟着团队每天往返山路40多公里,一路做藏汉翻译和现场记录。后来,水更清了,当再见到公益诉讼团队,总会有人念一句:“你们那个走路慢的女娃,做了件好事。”
2021年5月,走街串巷向群众普法
水的事刚落定,扎西拥忠又跟着队伍上了虫草山。海拔4000多米,她在帐篷里用方言讲:“虫草是大家的,地界不能乱挖,打架要犯法。”
有次进村,路边随处扔着垃圾,年轻干部觉得捡垃圾没面子。扎西拥忠没多说,自己先蹲下去,边捡边说:“村子干净点,老乡看着舒服,这就是检察。”后来再去那个村,垃圾少了,老乡会主动清扫。
扎西拥忠没讲过什么大道理,可她身边的人,慢慢不一样了。
杨丹以前是公认的“刺头”,觉得多干就是吃亏。看扎西拥忠一个病人,报账、材料、党建全扛着,一句话不说,她慢慢不吭声了,还会主动多干一点。
泽仁错2023年刚调入检察院,工作流程不熟悉。扎西拥忠手把手教接电话、写简报、排会务,总把轻松的活分给年轻人:“你们孩子小,先走,剩下的我来。”现在遇到急活,泽仁错还会下意识想:拥忠姐会怎么排。
德西康珠说:“一个癌症病人,化疗回来第二天就在办公室敲键盘。健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拥忠妈妈”
扎西拥忠有个黑色小本子,封皮磨得发毛。前面记工作,后面夹着一张捐款名单。
2022年,她在支部共建时遇到翁堆。他出了车祸,右手骨折,家里靠父亲一人打工,日子紧巴巴。扎西拥忠帮翁堆递交司法救助申请,后来批下来1万元。同时,扎西拥忠在支部会上提议:党员每月捐一点,10块、20块都行,帮这个家,再帮几个类似的家庭。
没人知道,带头倡议捐款的扎西拥忠,自己早已入不敷出。靶向药每月六七千,走不了医保;去成都复查,车票、住宿、吃饭,样样都要自掏腰包。积蓄花光,还欠了一身债,可每月那笔捐出去的钱,她一次也没落下。翁堆来看她时,她总要特意戴上假发,化疗后头发掉光了,她怕孩子见了害怕。那个时候,翁堆会慢慢抬起右手,轻声唤她“拥忠妈妈”。
2025年10月,开展“我们与国旗同框庆华诞”活动
今年夏天,翁堆收到了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提起“拥忠妈妈”,他头一低,脱口就是一句:“我会永远记得她。”
得荣县检察院是全省人数最少的基层院之一,却连续三年获评全省检察机关“五强”基层院建设优秀院。2025年,“阳光得检·益检嵄”公益诉讼品牌,获评全省检察机关“优秀文化品牌”。
德西康珠说:“这些成绩是全院干出来的,因为我们有精神支柱扎西拥忠。”
扎西拥忠那个黑色小本子上写着:“我决定不了生命的长度,但可以选择走完余下的人生。”
如今,院里人还是会下意识问一句:“拥忠姐在的话,她会怎么干?”
金沙江水从得荣县城边流过,日夜不停。峡谷里的路,检察院的车还在跑。
全媒体记者:兰色拉姆
编辑: 黄星洁
校对:卢雪英
责编: 岳诗蕊
审核:白马
监制:谭荣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