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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公结婚5年,工资卡全由婆婆管着,我住院急用钱,她却说钱都给你小叔子买车了,我没说话,默默拨打了报警电话

急救床的铁栏杆冰凉,硌得我后背发疼。

护士第三次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姐,手术前得先缴费,八千。您家里人来没?”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电话那头,梁秀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弟弟那车今天刚提,钱我给花了。你先找同事垫上,回头再说。”

胡光华站在床边,脑袋低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

我按了三个数字。

01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没想到。“我这边有人侵占财产。我现在人在医院,需要做手术,家属不给我交钱。”

胡光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去捡,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专业:“请问您现在具体位置?”

我把医院的名字、科室、床号报了一遍。

挂了电话,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胡光华这才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过来,压着嗓子说:“你疯了吧?你报警干什么?”

我没看他。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跟在护士后面走了进来,四十来岁,国字脸,看着挺和善。

他扫了一眼病房,问:“刚才是谁报的警?”

“我。”我举了下手。

警察走过来,看了一眼我肚子上的监护线,又看了看胡光华,问:“怎么回事?”

我正要开口,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谁报警了?谁报的警?警察来我们家干什么!”

梁秀文踩着高跟鞋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缩着脑袋的胡明宇。

梁秀文一眼看到警察,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气愤变成心虚。

她挤出一点笑,声音也软了下来:“哎呀,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家自己的事,家务事,不用麻烦你们。”

警察没接她的话,转过头看着我:“女士,您说的情况属实吗?”

我点了点头。

梁秀文的脸色白了一下,又迅速转了回来。

她走到我床边,压低声音说:“婉琪,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闹到报警?还要不要脸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肚子疼了四个小时了。医生说再不做手术,阑尾可能会穿孔。你给我打了两万块,剩下的一万八呢?”

梁秀文的表情僵住了。

胡明宇在旁边插嘴:“嫂子,那车我是真需要,做生意的,没个车跑不了活儿……”

“闭嘴。”我说。

胡明宇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梁秀文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扭头看了胡光华一眼,胡光华马上低下了头。

警察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我们一家四口唱戏。

胡光华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抖:“媳妇,要不……先把手术做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胡光华,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跟你过了五年。你的工资卡,你的奖金,你的年终,所有的钱都给了你妈。你妈说要给咱们攒着,五年攒了十九万七。你弟弟一辆车,二十万。”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知道这二十万里有咱们的十九万七吗?”

胡光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梁秀文:“妈,她说的是真的?”

梁秀文张了张嘴,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光华,你听妈解释……”

“妈,是不是真的?”胡光华的声调一下子高了。

胡明宇往后退了两步,脑袋快缩到脖子里去了。

梁秀文的眼眶突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光华,你这是什么态度?妈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容易吗?你弟弟还小,不懂事,我不帮他谁帮?你们俩是要逼死我吗?”

胡光华攥着拳头,没说话。

警察终于开口了:“这个事我们了解清楚了。如果涉及侵占,金额不小,可以立案。”

梁秀文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撑着床尾的栏杆。

胡明宇的脸色白了。

我按着肚子上的痛,看着他们三个,一个都没说话。

护士又走进来,这次是来催签手术同意书的。她把单子递给我,说:“姐,您先签字,费用的事再想想办法?”

我接过笔,签了。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递给警察。

梁秀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胡光华盯着他妈,眼睛通红。

胡明宇靠在墙角,脑袋快扎进墙缝里去了。

02

五年前那场婚礼,就在我们县城那个老旧的酒店里办的。

说是婚礼,其实就是摆了六桌,请了家里的亲戚和胡光华单位的几个同事。没有婚纱照,没有蜜月,结婚第二天我就回公司上班了。

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

胡光华这个人,老实,话不多。第一次相亲的时候,他在饭桌上坐得笔直,连菜都不好意思夹。我爹说这人踏实,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也这么想。

婚后的第一个月,胡光华把工资卡递给我的时候,我说不用,各管各的。他也没说什么,就把卡揣回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梁秀文来我们家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胡光华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梁秀文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说:“婉琪,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抬头看着她。

“你和光华都是年轻人,不懂理财。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是月光族?钱一到手就花完了。妈想,要不你们俩的工资卡都放妈这儿,妈替你们攒着。等你们要买房、要生孩子,妈一准儿一分不少地给你们。”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胡光华。

胡光华低着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妈,不用了,我自己能管。”我说。

梁秀文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看你这孩子,妈还能害你们吗?妈就是怕你们乱花钱。妈这辈子省吃俭用把光华和他弟弟拉扯大,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放心吧,妈一定替你们看好。”

胡光华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了句:“要不……就听妈的?”

我现在仍然记得那一幕。

他的话,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落在桌子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是结婚半个月,我还没有跟婆婆吵过架,也没有跟胡光华红过脸。

我觉得,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婆婆真的是为了我们好。

“好。”我说。

梁秀文的脸一下子笑开了花。

她站起来,走到胡光华面前,伸着手。

胡光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资卡,递给她。

她又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笑盈盈地说:“婉琪,你的呢?”

我的工资卡在我口袋里,攥着,没动。

梁秀文的笑意没减,但眼神已经变了。

“婉琪?”胡光华在身后叫我。

我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梁秀文手里。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满意地揣进包里,笑眯眯地说:“好孩子,妈一定替你们守好。你们放心,妈不吃你们的,不穿你们的,等你们用钱,妈一准儿给。”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的日子,我就明白了。

每次我要用钱,梁秀文都有理由。

我要买衣服:“你们年轻人,衣服多得穿不完,还买什么?”

我要买护肤品:“那玩意儿多贵啊,用大宝就行。”

我要出去聚会:“花那个钱干什么?在家吃多好。”

一开始我跟胡光华说,胡光华就一句话:“我妈说得也有道理。”

后来我再说,胡光华就不耐烦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妈?她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容易吗?”

胡光华的父亲,在胡光华十五岁那年就走了。

梁秀文没再嫁人,一个人打两份工,硬是供了两个儿子上大学。

在她嘴里,这段经历是她一辈子的话题,也是她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武器。

每次胡光华跟她说点什么,她就会来一句:“妈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

胡光华就不会再说话了。

我看着他,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

婆婆这一辈子确实不容易,她照顾儿子,替儿子攒钱,也许真是好心。

可每次我想用钱的时候,卡里的数字我连看都看不到,那感觉,就像自己的东西被人锁起来了。

我一直忍着,一直忍到那天晚上,我躺在急救床上,痛得浑身发抖。

03

警察带着梁秀文去了走廊那边做笔录。

胡明宇蹲在墙角,脸埋着,看不清表情。胡光华站在病床边,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看着天花板,忍着痛。

痛的不止肚子,还有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凉。

这些年,我为这个家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结婚第一年,婆婆说家里要翻修,用了我们三万,说以后还。

到现在没提过。

结婚第二年,小叔子说要考驾照,婆婆说给他报名,用了八千,也没还过。

结婚第三年,婆婆说她身体不好要住院,刷了我们卡里的两万。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不想让胡光华为难。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他妈说句话,他觉得比天还大。

我曾经试着跟胡光华谈过,我说:“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咱们的钱,咱们自己管?”

胡光华看了我一眼,说:“我妈又不是外人。”

“可她总是在用我们的钱。”

“那是借的,以后还。”

“拿什么还?”

胡光华不说话了。

我心里知道,梁秀文从没想过要还。

在她眼里,她儿子的钱就是她的钱,她用自己儿子的钱,天经地义。

而我,不过是个外姓人,嫁进来的,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胡光华不知道这些吗?

我觉得他知道。他只是不想去想。

我妈跟我说过:“嫁人就是嫁一家人,你得看这一家人是什么样的。要是你婆婆不行,你男人又顶不起来,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妈真是说对了。

可我那时候没听。

我喜欢胡光华,觉得他老实,踏实。谁知道老实的另一面,就是懦弱。踏实的另一面,就是没有主见。

警察回来了。

他走到我床边,说:“女士,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个案子可以立案,但是也要看你们家属内部怎么处理。如果你们愿意调解,也可以走调解程序。”

我看着梁秀文,她已经不哭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绞着,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胡明宇站在她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梁秀文猛地推开他,吼道:“你跟妈说实话,那车到底多少钱?”

胡明宇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慌了,然后是尴尬,最后挤出一个笑:“妈,那车……其实不是二十万。是十二万。剩下那八万,我……我投资了。”

梁秀文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她嘴唇哆嗦着,指了指胡明宇,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投了什么?”胡光华问。

“一个朋友的店,火锅店。投了八万,说好三个月分红……”

“分到了吗?”我替他把话说完。

胡明宇没吭声。

梁秀文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胡明宇脸上。声音很响,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胡明宇捂着脸,一脸懵地看着他妈。

梁秀文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红了,又红了,最后掉下两行泪。

“你骗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妈,我没骗你,我真的以为能赚钱……”胡明宇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有一点点可怜梁秀文,就一点点。

她当了半辈子的提款机,自己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结果她最疼的那个儿子,也是最会骗她的那个。

可转头一想,这些钱里有十九万七是我的和胡光华的。是她从我这里拿走的,是我和胡光华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我又觉得她不值得可怜。

医生来催了,说再不做手术就要穿孔了,有生命危险。胡光华急得满头大汗,问护士能不能先手术后交钱。护士说不行,医院规定。

我看着胡光华,说:“你不是还有两千块钱的私房钱吗?”

胡光华愣住。

“你妈给你的,每个月两百块零花钱,你攒了十个月,在衣柜最下面那件羽绒服口袋里。”我说。

胡光华的脸一下子红了。

“先用那个垫上,剩下的明天再想办法。”我说。

胡光华没动,看了他妈一眼。

梁秀文没看他,还坐在长椅上发呆。

胡光华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04

手术做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麻药劲儿没过,我整个人昏沉沉的,像是掉进了一团棉花里。隐约听见胡光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里安静,我能听见他说的每个字。

“妈,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她是我媳妇,她给我生过孩子,她病了,我需要钱给她治病。”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没听清说什么。但胡光华的脸色很难看,像吞了一口黄连。

“妈,你别说了。那个钱,我们真的要自己管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胡光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看着他,发现他其实也挺累的。

工作不轻松,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加班。回到家又要听他妈的,又要哄我。两边都不好过,他夹在中间,估计也不好受。

可是,他的不好受,自己选的。

胡光华抬起头,发现我在看他,愣了一下,说:“你醒了?疼不疼?”

“还好。”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跟银行的人约一下,改一下工资卡的密码。”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钱,”他顿了顿,“我会让我妈还的。”

“她拿什么还?”

胡光华没接话。

“你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我一个月三千五。十九万七,还到什么时候?”我说。

“那……我弟弟还一部分。”

“他现在连那八万块钱的火锅店都说不清楚,他拿什么还?你妈给他买车的那十二万,他还了吗?”

胡光华低下了头。

“胡光华,”我喊他的名字,“我不是要你难做。你妈养你大不容易,我知道。可你不能用咱们的小家,去给你妈填那个无底洞。”

胡光华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出去接电话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回,他是真知道了。

可再一想,我又不确定。

毕竟前几年,他也说过“我知道”,可转头梁秀文打个电话来,他又变回那个乖儿子了。

我妈说,骨头长歪了,要断一次才能接好。人也是。

我不知道胡光华这次是真的断了,还是只是弯了弯。

第二天早上,梁秀文来了。

她提了一袋子苹果,放在我床头柜上,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点的不服气。

“婉琪,”她开口,“妈昨天想了一夜,是妈不对。钱的事,妈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怎么还?”我问。

梁秀文的脸色僵了一下。

“那个,你弟弟说了,等他火锅店赚钱了,一部分给你。”

“他开店那八万块钱,是我和光华的血汗钱。他拿我们的钱开店,赚了钱再还给我们?妈,您觉得这账算得对吗?”

梁秀文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

胡明宇站在门外,没敢进来。

我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冷笑。

他二十几岁的人了,不工作,不存钱,就知道花他妈和哥哥的钱。

买个好车,嘴里说做生意,结果钱全扔进不知道哪里的火锅店了。

梁秀文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养出一个白眼狼。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嫁人,要嫁那个能扛事的。”

胡光华能扛事吗?

我看着他站在走廊里打电话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

我们结婚五年,五年了。我这五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05

第三天,胡光华带着梁秀文去了银行。

我没有跟着去,还躺在床上养伤。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卡,一张是梁秀文还回来的工资卡,另一张是他的工资卡,他说密码已经改了。

“以后工资直接打到你这张卡上。”他把卡递给我。

我看着那张卡,没伸手接。

“胡光华,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不想让咱们辛辛苦苦攒的钱,全都填到你妈那个坑里去。”

“我知道。”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你妈呢?”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我妈说了,以后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

“正常。她养你大,你给她养老,应该的。”我说。

胡光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泪光。

“可是婉琪,我也想跟你说一句。”

“你说。”

“以后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扛。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我不知道怎么帮。”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五年来我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

以前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表达,什么都憋在心里面。他妈说什么是什么,我做什么他也没意见,就像一堵墙,不冷也不热,就这么立着。

“你妈那边呢?”我又问。

胡光华搓了搓手,说:“她这两天心情不好。我弟弟那车,其实不是他的名。他女朋友开的店也不是他投资的,店是租的,他女朋友家里出的钱,他就投了点宣传费。”

“宣传费要八万?”

“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妈气得在床上躺了一天。”

“那她准备怎么办?”

“她说……她说让胡明宇写欠条,每个月还三千。”

“三千?他哪来的收入?”

胡光华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他说他去找工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梁秀文一辈子强势,在小儿子面前唯独软了那么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给了胡明宇算计她的机会。

我忽然觉得,梁秀文也挺可悲。她一辈子想掌控所有人,结果最想掌控的那个,反过来掌控了她。

“婉琪,”胡光华轻轻喊我,“我想跟你说点事。”

“说吧。”

“我想把我妈的卡还给她。”

我看着他。

“咱们的工资卡咱们自己管,她的生活费我每个月按时给。但是她的卡我不想管了,我怕管不好,以后又要吵。”

“行。”我说。

胡光华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五年了,我第一次觉得,他看得见我了。

06

出院那天,我办了手续,正要走,护士叫住我:“姐,您缴费还差一千。”

我愣了一下。

胡光华赶紧掏手机扫码付了。

我们从医院出来,坐进那辆开了六年的破车里。胡光华打着火,也没踩油门,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想什么。

“婉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辞职。”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那个公司,这几个月一直裁员。我这个岁数,再干也干不了几年了。我想趁还能干得动,自己弄个小门面,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

“修车。我这不是会个手艺嘛。”

胡光华年轻的时候在汽修厂干过两年,后来嫌弃工资低,就换了工作。可他的手艺没丢,平时邻居的车有小毛病,他都能修。

“开在哪?”

“咱家楼下那个铺子不是空着吗?房东说要租,一个月一千五。”

“你妈知道吗?”

胡光华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跟她说。”

我看到他眼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光。那个光,跟以前被他妈训完那种灰头土脸的样子不一样。

“回去我帮你看看地段。”我说。

胡光华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我们回到家,胡光华把卡插进ATM机。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3786.25。是这几个月新打进卡里的,梁秀文还了他一部分。

胡光华看着那几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按了退卡键,把卡收起来。

“你妈那边,这几天怎么样?”我问他。

“我弟弟搬出去住了。”

“搬哪了?”

“不知道。我妈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妈急得不行,让我去找他。”

“你去了吗?”

胡光华摇了摇头:“我没去。”

他跟我并肩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我妈养我不容易,我心里一直记着。可我也不能因为她把我养大,就把一辈子赔给她。”

“这话你跟你妈说过吗?”

“没有。”

“那以后说。”

胡光华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想什么。

“婉琪,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老了。胡光华其实也就三十五岁,但眼角的纹路已经很明显,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这几年,他也挺不容易的。

“我不知道人为了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是为了活成你妈想要的样子。”我说。

过了很久,他伸过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有些茧子。

我觉得,这手不是不能做事,只是以前没人让他做。

07

大概过了一周,胡明宇突然来我家。

他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胡光华开的门,看到他弟弟,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哥,我来看看嫂子。”胡明宇站在门口,笑得有点僵。

“什么事?”胡光华没让他进门。

“没,就是来看看。嫂子手术好了没?”

“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胡明宇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胡光华就那么看着他,也不让路。

“哥,那钱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不用说了。欠条你写了就行,每月往我妈卡里打三千。”

“哥,你能不能……宽限我几天?我现在刚找了一份工作,前几个月工资少,我……”

“那是你的事。”胡光华打断他。

胡明宇的脸涨红了。

我在屋里听着,没出声。

胡光华把门关上了。

他走回来,坐在我对面,脸色有点不好,但也没说什么。过了好久,他开口:“我不想见到他。”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婉琪,我今天想跟你说件事。”胡光华的声音很低。

“前些天,我妈来找过我。她跟我说,你能不能原谅她?她说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管咱们的钱了。”

“你信吗?”

胡光华沉默了一下,说:“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

“因为我得让你知道我信不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在敷衍我。

“胡光华,”我说,“你要是能一直这样,我跟你过一辈子。”

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苦涩:“我以后一定这样。”

08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胡光华辞了职,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铺子。

活儿不多,但还能糊口。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走了,晚上天黑才回来,穿一身黑乎乎的工作服,油渍洗都洗不掉。

我看着他,觉得这人变了。

以前下班回家就躺着玩手机,现在回来还帮我把饭做好。以前从不夸我长得好看,现在偶尔会说一句“你今天气色不错”。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小马扎上搓手上的油,忽然抬头说:“我今天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她身体不好,让我回去看看。”

我看着他:“你去了吗?”

“你不怕她真的病了?”

胡光华沉默了一会儿:“她这个月说了三回了。每次都是让我回去要钱,每次去了发现她好好的。”

我望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那就别搭理她。”

胡光华继续搓手:“我也不是不想理她。可我不能,我不能一直在她跟前当那个听话的、不会说‘不’的儿子。我得学会说‘不’。”

他这番话,不像是在跟我讲道理,像是在跟自己讲道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握着他沾满机油的手。

“胡光华,你终于长大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一言不发。

09

可梁秀文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我家门口的楼梯上。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比以前更深了,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婉琪……”她看到我,扶着楼梯扶手站起来。

“妈,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我打开门,让她进去。

她坐在沙发上,摸着沙发扶手,声音有点虚:“这沙发,还是你俩结婚那年买的……”

“妈,有什么事直说。”

梁秀文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眶红了:“你弟弟……他进派出所了。”

“怎么回事?”

“他那个女朋友,骗了别人投资,被人家告了。你弟弟给担保,现在人家找他……”

“他担什么保?”

“他跟人家说,那笔钱是跟咱家借的……”

我总算听明白了。

胡明宇不单单是骗了他妈,还把梁秀文也拖下水了。

“警察说,要是你们家去给他做个担保,他就能先取保……”梁秀文吞吞吐吐地说。

“妈,这件事我不能担保。”

梁秀文变了脸色,眼泪也落了下来:“可他是我儿子,我不能不救他啊……”

“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也是他自己把自己作进去了,不是我让他进去的。”

“婉琪!”梁秀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他再不是人,也是你弟弟!你就不能看在妈的面子上……”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住院那会儿,你怎么不看我的面子?”

梁秀文的嘴张了张,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胡光华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在我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梁秀文望着自己的大儿子,眼泪啪嗒掉下来:“光华,你弟弟……”

“妈,这事我帮不了。”胡光华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担的保,他自己去解决。我不能让我自己的小家再去填那个坑了。”

梁秀文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梁秀文种了三十年,她怎么能不认果呢?

10

胡明宇的事,最终是他自己解决的。

他那个女朋友跑了,他一个人扛了所有的责任。梁秀文把退休金取出来,又跟亲戚借了点,凑了两万块给他垫进去。

她还来找过我,求我帮忙。我没松口。

胡光华也没松口。

后来有一天,我跟胡光华晚饭,他突然说:“我妈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嗯。”

“她说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不用给两千了。她说她自己能干活,想去找个保洁的活儿干。”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没说话。

胡光华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我跟她说了,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是会按时给。她不用做保洁,在家歇着就行。”

“那你怎么说的?”

胡光华抬眼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我说,钱是我跟你的,咱俩商量好的。她是我妈,我不能让她饿着。”

我没有反驳他,在他心里,始终有一根筋是朝着他妈的。

可是他也学会了,不能什么事都听她的。

那天晚上,胡光华跟我坐在阳台上。风不大,凉凉的。

他忽然开口:“婉琪,你后悔嫁给我吗?”

“你呢?你后悔娶我吗?”我没回答。

他愣了一下,笑了:“不后悔。”

我也笑了。

胡光华伸手握了握我的手:“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我看着路灯下他的侧脸,没有说话。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回,他说话算数。

有些人的成长,长过了一辈子。有些人,只需要一个疼到骨子里的醒悟。

不是我赢了那一场。

是梁秀文自己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