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阿依莎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无声地滑下脸颊。
"怎么了?"我开了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发抖:"我爸病了,很严重。"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娘家。
我说陪她回去,她却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反复说:"求你,别问。"
第二天她订了机票,一个人的。
我偷偷改签了同一班航班。
飞机降落在卡拉奇机场时,我看见接她的是一辆防弹车,车牌号被遮住了。
01
2018年秋天,我在卡拉奇的纺织品生意刚起步,整天泡在批发市场和工厂之间。
那天下午去清真寺附近的餐厅谈合同,出来时看见台阶上坐着个女孩,低着头哭。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停下。
我走过去,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接过纸巾用中文说:"谢谢。"
我愣了一下:"你会说中文?"
"学过两年。"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她穿着简单的长裙和头巾,但站姿很直,肩膀是平的。
那种仪态不是装出来的。
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摇头说没事,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一周后又在市场遇见,她在一家布料店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棉布发呆。
我走过去打招呼,她明显吃了一惊。
聊了几句才知道她也住在卡拉奇,但不常出门。
她说她叫阿依莎,今年21岁,父母不在身边。
我没多问,只是留了联系方式,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之后的两个月,我们断断续续见了几次面。
她总是一个人,从不提家里的事。
有一次我问她父母在哪,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们管不到我了。"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结束的事。
三个月后我向她求婚,她答应得很快。
快到我都没反应过来。
"不用见我父母,也不用办婚礼。"她说,"去登记就行。"
我问为什么,她说:"我不想麻烦。"
但她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们在卡拉奇的民政部门登记结婚,只有两个证人,都是我找的朋友。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别紧张。"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会后悔吗?"
"不会。"
她点点头,签下了名字。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但我知道那不是高兴的眼泪。
02
婚后搬进我在卡拉奇租的公寓,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阿依莎很安静,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
她每天在家做饭、打扫、看书,像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小世界里。
我问她要不要回娘家看看,她摇头:"不用。"
"他们知道你结婚了吗?"
"不知道。"
"那你不想告诉他们?"
她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天明,我嫁给你就是我的选择,跟他们没关系。"
那语气很坚决,像是在划清界限。
我没再追问。
她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照片,连微信朋友圈都不开。
我说拍张合影留念,她拒绝了。
"我不喜欢拍照。"
但她手机相册里存着几百张我的照片,偷偷拍的。
有一次我发现了,她脸红了,说:"你别看。"
我笑着说没关系,她却把手机藏在身后,特别紧张。
那种反应不像是害羞,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永远是挺胸抬头,步伐稳定。
吃饭的时候也是,刀叉用得很标准,每一个动作都很优雅。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你是不是从小学过礼仪?"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可能吧,记不清了。"
但她眼神躲闪,明显在说谎。
深夜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发呆。
我走过去搂住她:"想家了?"
她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看看?"
"不行。"她声音很轻,"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她没回答,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泪。
她手机总是设置了密码,从不让我碰。
有一次她洗澡忘了带进去,手机响了,我想帮她接,刚拿起来她就冲出来,湿着头发抢过手机。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接电话。"
她看着来电显示,脸色煞白。
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全是数字。
她挂断电话,关了机:"以后别碰我手机。"
那语气很重,是她第一次对我这么说话。
我问她是谁打来的,她说是骚扰电话。
但她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晚她失眠了,我听见她在客厅走来走去,直到天亮。
03
结婚第一年她就怀孕了。
我很高兴,她却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你不开心吗?"我问。
"开心。"她摸着肚子,"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怕照顾不好孩子。"
但她眼神里的担心不是这个。
孕期她变得更敏感,经常半夜醒来,坐在床边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有人来抢我们的孩子。"
我抱住她:"别怕,不会有人抢的。"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发抖:"你会保护我们吗?"
"当然。"
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我的衣服。
儿子出生那天,她生了十二个小时。
我在产房外等,听见她痛苦的叫声,心都揪起来了。
护士抱出孩子的时候,我看见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泪流了一脸。
"是个男孩。"护士说。
我冲进产房,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她看着我,突然哭了:"天明,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
"我真的对不起你。"她反复说着这句话。
我以为她是产后情绪不稳定,没当回事。
但现在想起来,那句"对不起"另有深意。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提议拍全家福,她拒绝了。
"为什么?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不要留照片。"她说得很坚决。
我有点生气:"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抱着孩子,低着头:"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生活。"
"别人是谁?"
她不说话了。
我去给孩子办护照,她坚决不同意。
"为什么不给孩子办护照?万一以后要出国呢?"
"不需要。"她说,"他就在这里长大。"
"那你总得让他有个身份吧?"
"等他大一点再说。"
她态度很强硬,我说服不了她。
两年后二胎出生,又是个儿子。
她产后恢复得很慢,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我请了保姆帮忙,她却不让保姆碰孩子。
"为什么?"
"我自己来。"
她抱着两个孩子,累得直不起腰,还是不肯让别人帮忙。
我看不下去,强行让保姆接手。
她坐在沙发上哭,说:"我怕她们记住孩子的样子。"
那句话让我毛骨悚然。
第三个孩子是女儿,出生时只有五斤多。
医生说是早产,要住保温箱。
阿依莎每天去医院看孩子,回来就躲在房间里哭。
我安慰她说孩子会没事的,她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对不起什么?"
"让她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我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家庭有什么问题吗?
三个孩子都健康成长,但她始终不肯给他们办护照。
我说这不符合规定,她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
那是一种宁可违法也要保护孩子的决心。
04
五年的婚姻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从不跟朋友联系,也不接陌生电话。
手机响起时她总是先看号码,如果不认识就直接挂断。
我问她是不是有人骚扰,她说没有。
但她脸上的表情在说谎。
那天深夜两点,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她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我揉着眼睛问:"谁啊?"
她没回答,起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她在外面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情绪。
她说的是乌尔都语,我听不懂。
但我能听出她在哭。
十分钟后她回来,脸色惨白。
"怎么了?"我坐起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发抖:"我爸病了,很严重。"
我愣了一下。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娘家。
"那我们回去看看?"
"不行。"她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你不能去。"
她没回答,只是反复说:"求你,别问。"
她眼神里的恐惧是真实的。
不是担心父亲病情的恐惧,而是害怕我跟她回去。
"到底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你爸病成什么样了?"
"很严重。"她哭着说,"他们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那更应该回去啊。"
"我回去,你留在这里。"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因为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句话让我浑身发冷。
"什么意思?"
她摇头:"我不能说。"
"阿依莎,我们是夫妻。"
"正因为是夫妻,我才不能让你去。"她抱住我,"天明,听我的,别去。"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第二天一早她就订了机票,只买了一张。
我看着订单页面,心里一沉。
她是认真的,她真的不想让我跟着。
我等她出门买菜,偷偷登录她的账号,把自己加进了同一班航班。
晚上她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什么时候走?"我问。
"后天下午。"
"我送你去机场。"
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晚她抱着三个孩子哭了很久。
老大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舍不得。
"妈妈很快就回来。"她亲着孩子的额头,"你们要听爸爸的话。"
小女儿才八个月,还不会说话,只是咧着嘴笑。
阿依莎看着她,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我走过去抱住她们:"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们。"
她靠在我肩上:"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我是认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如果我出事了,你就带着孩子回中国,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摇头不说话。
那夜她抱着我,一直到天亮。
05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沉默。
我把车停在出发层,帮她拿行李。
"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她接过箱子,"你回去吧。"
我看着她走进航站楼,转身去了停车场。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登机牌二维码。
我早就办好了值机。
安检的时候我特意走另一条通道,生怕被她看见。
登机前我躲在书店里观察,看见她坐在候机区,低着头看手机。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登机广播响起,她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向登机口。
我等她进去了才跟上。
飞机上我坐在后排,她在前面的经济舱。
起飞后她一直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因为她手一直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飞行了三个小时,快到卡拉奇的时候,她去了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
她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怎么在这里?"
"我买了票。"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周围的乘客都在看我们,我拉着她回到座位。
"你为什么要跟来?"她哭着说。
"因为我是你丈夫。"
"我不是不让你去吗?"
"你越不让我去,我越要去。"
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她摇头:"你不该来的。"
"我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你会后悔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飞机降落在卡拉奇机场,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扶着她:"别怕,我在。"
她点点头,但眼神还是很恐惧。
出了海关,我看见接机口站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们看见阿依莎,立刻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男人弯腰行礼:"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阿依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位是?"
"我丈夫。"阿依莎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点头致意:"先生,请跟我们来。"
他带我们走出机场,停车场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身很厚重,一看就是防弹的。
车牌号被遮住了。
我扶着阿依莎上车,她手心全是汗。
车开出机场,后面跟着两辆黑色SUV。
我看了眼后视镜,那两辆车里坐着的都是保镖。
"这是去哪?"我问。
开车的司机没回答。
阿依莎小声说:"去我家。"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离开市区,进入郊外。
路越来越窄,周围越来越荒凉。
我看见远处有一片建筑群,高墙围着,像个庄园。
车在铁门前停下,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警卫。
他们看见车,立刻打开了大门。
我握住阿依莎的手,她的手冰凉。
车开进庄园,我看见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宅邸。
白色的墙,拱形的窗,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普通人家。
06
车停在主楼前,一个穿着传统长袍的老人站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阿依莎下车,眼眶立刻红了。
"小姐。"他走过来,单膝跪地。
阿依莎扶起他:"哈桑叔叔,起来。"
老人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阿依莎说:"老爷在等您。"
阿依莎点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走进主楼,里面的装潢很考究。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油画。
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这个家族的财富。
哈桑带我们上楼,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黑白的。
我看见其中一张照片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总统府前。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卡里姆将军,1985年。
我看了眼阿依莎,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照片。
哈桑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书房。
"小姐,老爷的遗嘱在这里。"
"遗嘱?"我愣了一下,"你父亲已经......"
阿依莎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哈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递给阿依莎。
她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我能看吗?"我问。
哈桑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先生,这是家族机密。"
阿依莎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她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依莎?"我扶住她。
她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去接那份文件,哈桑挡住了我。
"先生,请理解,这是家族的规矩。"
阿依莎把文件抱在胸口,转身跑出了书房。
我追出去,看见她跑向庭院深处。
她蹲在一棵树下,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过去抱住她:"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摇头,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哈桑站在门口。
"先生,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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