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装衣服的纸箱,从于光霁租的房子走出来。

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摸黑走了三层才到一楼,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那20万,三天内打到你卡上。”

我没回。

走出小区,街对面的麻辣烫店还开着,老板娘冲我喊:“闺女,吃碗热乎的再走?”

我摇摇头,眼泪怎么也擦不干。

那时我还不知道,三个多月后,当他推开那扇办公室的门,命运会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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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冬天,我爸查出肺癌晚期。

县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妈丁淑芬哭得站不住。

我那年刚毕业,在县医院做实习护士,一个月工资一千八。

我爸住院那阵子,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化疗、靶向药、止痛针,一天下来少说五六百。

我值完夜班就去守床,三天没合眼。

那天下午,于光霁来了。

他是隔壁镇上的,比我大两岁,在县里一个培训机构当老师。

我们认识三年,他一直追我,我一直没点头。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爸已经说不出话了,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于光霁在病床前坐了一个多小时,跟我爸说了很多话。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他帮我张罗后事。

出殡、烧纸、请客、记账,一样没落下。

我妈含着泪说:“光霁这孩子,是个有心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3万块住院费,是他从自己攒的买房钱里拿的。

他一个字没提过。

我爸走后,我开始认真考虑跟他在一起。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

下雨天来接我下班,我感冒了熬姜茶送到宿舍楼下。

我妈说他人老实,靠谱。

2021年春节,他正式来我家提亲。

我妈提出要20万彩礼。

按我们这的规矩,彩礼是给女方的,最后都是带回小家庭。

他说行,没问题。

那三年,他一直在考公务员。

白天上班,晚上刷题。

我下了夜班就给他煮宵夜,夏天给他扇扇子,冬天给他暖脚。

他每次考完都垂头丧气,我就鼓励他:“没关系,下次一定行。”

2023年,他终于考上了。

县教育局,行政编制。

消息传来那天,我高兴得抱着他转圈。

他脸上也有笑,但笑得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开心。

我当时没往坏处想。

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买了排骨和鱼,做了一桌子菜。

我妈也高兴,打电话问:“光霁啥时候来家里吃饭?”

我说:“明天,他说明天有空。”

结果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他来了。

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对。

我端了杯热水给他,他没接。

“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想了想,咱俩不合适。”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

“那20万彩礼,三天内退给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我觉得……配不上你。”

他站起来,没再看我,抓起外套就走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起了风,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02

我妈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菜市场卖干货。

我打电话给她,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退了就好,钱回来就行。”

她只说了这一句。

我回家的时候,她正在灶台前做饭。

背影佝偻着,头发白了好多。

我没说话,坐在门槛上。

锅里炒着青椒肉丝,是我爱吃的。

油烟味飘出来,和往常一样。

但我妈的手在抖。

吃晚饭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爸走了那年,我跟你大伯借了5万。”

“加上家里的8万,还差7万。”

“我又跟你三姨借了5万,剩下2万是我攒了大半年的。”

“20万,有一半是借的。”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10万还了没?”

“还了5万,还剩5万是利息高的。”

“一个月利息一千多。”

我妈说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出于光霁以前写给我的信。

一封一封地看。

有一封信里他写道:“等我考上公务员,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还有一封:“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看完,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给我热了粥。

她没提昨晚的事。

只说了一句:“人这辈子,靠自己最踏实。”

我把粥喝完,去上班。

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吕秀琳站在对面。

她看见我,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她旁边站着她妹妹吕秀云,两人在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吕秀云说:“你那儿子有出息,考上公务员了,还怕找不到好的?”

吕秀琳笑了笑:“我也没说啥,是那个头自己提的分手。”

“也是,我家光霁现在这个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我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进了医院大门,白炽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更衣室里,同事小周问我:“咋了,眼睛这么肿?”

“没睡好。”

我没多说。

换好白大褂,走进病房。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闻着让人胃里发酸。

我端着治疗盘,进了三号病房。

一个老大爷躺在床上,看见我,笑了笑:“闺女,今天你好早。”

“大爷,该输液了。”

我把针头推进血管,血顺着输液管回流了一下,又慢慢退回去。

老大爷看着我说:“你今天脸色不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出了病房,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白炽灯嗡嗡响,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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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个月后,于光霁和叶雪薇相亲的事,在县城传开了。

叶雪薇是财政局叶局长的女儿,在银行上班。

家里条件好,有房有车。

吕秀琳见人就说:“我家儿子有福气,叶局长家条件好,人家姑娘也懂事。”

我同事小周在食堂吃饭时跟我说:“你知道吗?于光霁他妈到处说他家儿子攀上高枝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别提他了。”

小周张了张嘴,没再说。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窗外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球的声音响,一下一下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怎么也没胃口。

下午,我妈打来电话:“听说那家到处说了?”

“妈,你别管她。”

“我没管她,我就是心疼你。”

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朵上。

窗外的天很蓝,云一朵一朵地飘着。

“妈,咱别欠那5万块钱了,我来还。”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加班,我多做几天。”

“别傻,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我掏出手机,翻出于光霁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分手那天。

我点开他的头像,犹豫了一下。

然后删了。

删完,我关掉手机,放回兜里。

那天下班,我去书店买了一本教师资格证的考试资料。

我爸走后,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换个工作。

护士这行,工资低,累,没前途。

我想考个教资,看看有没有机会去学校。

我回到租的房子里,打开台灯,翻开书。

看了两页,眼睛发酸。

但我没放下书。

我看到晚上十二点,才关灯睡觉。

一周后,大伯梁栋打来电话。

大伯是县中学的副校长,平时跟我家走动不多。

我爸走后,他帮过几次忙。

“思琪啊,听说你考教资了?”

“嗯,想试试。”

“你要是有兴趣,我这边教育局有个岗位,你要不要看看?”

我愣了一下。

“大伯,我能行吗?”

“你不是函授本科吗?学历够了。”

“我帮你问问,你先把教资证考下来。”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教育局的岗位?

我从来没想过。

但我心里有股劲,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把教资这事,当成了一口气。

必须拿下来。

04

教资考试那天,下着小雨。

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复习资料又翻了一遍。

我妈前一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明天好好考,别紧张。”

“知道了,妈。”

考场在县城一所小学,离我住的地方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雨还没停。

考场门口站满了人,有人还在翻书,有人跟同伴在聊天。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飘下来。

考试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蓝。

出了考场,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教资证,过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成绩单,愣了很久。

然后给我妈打电话:“妈,我过了。”

“过了就好,过了就好。”

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大伯知道消息后,很快帮我把简历递了过去。

教育局人事科的张科长打电话来,让我去面试。

面试那天,我穿了一身正装。

我站在教育局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楼不高,五层,米黄色的外墙,玻璃门擦得锃亮。

门卫大爷看了我一眼:“来找人的?”

“来面试的。”

大爷点点头,让我进去了。

面试的过程很顺利。

张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她看了看我的资料,问了我几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我:“你以前在县医院当护士,为什么想来教育局?”

我想了想,说:“我想换个活法。”

她没再多问。

面试结束后,我在县城老街上走了一圈。

街边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份,捧在手里。

热乎乎的,暖手。

一周后,调令下来了。

我在县医院办了离职手续,把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

护士长看着我说:“去教育局了?”

“嗯。”

“那里挺好的,比医院强。”

我笑了笑。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地方,我待了四年。

然后转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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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光霁到教育局报到那天,是9月16号。

天气转凉了,树叶子开始黄。

他是掐着日子来的,上午八点半,准时到的。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地砖,墙上挂着红色横幅。

门卫大爷指了指二楼:“人事科在东头。”

他上了楼,心跳有点快。

这是他毕业四年来,第一次以正式员工的身份走进机关单位。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牌上写着“人事科”三个字。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女声。

他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他愣住了。

比愣住更准确的说法是,脑子像被电击了一下,一片空白。

梁思琪。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

她坐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笔。

她看见是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你好,新同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郑文强走出来,看见他,笑了笑:“新来的小于是吧,欢迎。”

于光霁机械地点了点头。

郑文强介绍道:“这是梁思琪,我表妹,今年刚调过来的,在人事科。”

于光霁感觉脑袋里嗡了一声。

表妹?

郑主任是她表哥?

他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门把手。

郑文强看他不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梁思琪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于光霁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

桌子上摆着一台旧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

他盯着电脑屏幕,屏幕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狼狈。

梁思琪站起来,去饮水机接水。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她接了水,又走回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翻文件的声音。

于光霁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