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安宁疗护机构。

冷白的灯光晃在头顶,曲筱绡躺上手术台,平静地等着那一刻。

五年前她瞒着丈夫打掉孩子,如今她瞒着丈夫赴死。两条命,一命抵一命,她算了五年,终于算清了这笔账。

护士卷起她的袖管,冰凉的棉签擦过肘弯。门就在这时被撞开。

一个年轻护士攥着单子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曲小姐,您必须先看一眼这个,再做决定。”

曲筱绡接过来,目光落在姓名栏上,心跳骤然停了。

赵启平,男,35岁,肝癌晚期。住院登记时间,今天。住院地址,本机构三楼病房。

“他昏迷前一直在念,”护士的声音飘进耳里,“拦住她,让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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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曲筱绡是在医院走廊里拿到那张报告单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半,风把白色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撑满的帆。

叫到她的号时,她正靠在墙上刷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文创产业政策的新文件,她看了一半,觉得跟自己公司的方向有点出入,眉头皱了一半,就被护士喊进去了。

医生姓周,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很慢。

曲筱绡?

“是。”

“家属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随口说:“没,我自己就行。”心里想的是一会儿还要回公司开个选题会,四点前要赶到。

周医生没接着往下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把片子夹到灯箱上,拿笔尖点了点那个阴影的位置。

“脑干弥漫性胶质瘤,位置很深,不好动刀。”

曲筱绡盯着那片阴影,像盯着一团藏在脑子里的雾气。她没听太懂那些专业词汇,但医生语气里的分量她是听得出来的。

“手术成功率多少?”她问。

“不到两成。”

“要是活下来呢?”

“瘫痪、失语、认知障碍,都有可能。最乐观的情况,也逃不过复发。”

曲筱绡点了点头。

她从小有个习惯,越是大事,表现得越镇定。

当年高考前一天,她妈半夜急性阑尾炎送急诊,她一个人在医院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洗了把脸就进了考场,考出了全县第三。

她站起来,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包里,说了声“谢谢医生”,转身就出了门。

走廊里阳光还是那么好。

她走到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飘,整个人像踩在一团棉花上。

她扶着墙蹲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闻到消毒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有点呛人。

她没哭。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个道理她二十岁就懂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花店,停下车买了束白百合。

赵启平不喜欢百合,嫌味道冲,但她喜欢。

她抱着花进屋的时候,顺手把报告单夹进了书房的旧杂志堆里,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

晚上赵启平下班回家,换鞋的时候看见了玄关的百合,就说了一句:“怎么又买这个,熏得慌。”

“好看。”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头也没回。

晚饭是土豆丝、西红柿炒蛋、冬瓜排骨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吃饭快,一个吃饭慢,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

赵启平跟着电视里的主持人聊了几句城区修路的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吃到一半,曲筱绡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启平,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好好过吗?”

赵启平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你又发什么神经?”

“就是问问。”

“不能,”他说得干脆,“所以你别瞎琢磨。”

他低头继续扒饭,曲筱绡看见他耳根有点红,知道他是在用不耐烦掩饰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一夜,两个人背对着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听见赵启平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知道他睡着了,才终于把憋了一整晚的眼泪放出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抖一抖的。

身后的赵启平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松松地圈住她的腰。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梦话,她没听清。

她僵住没敢动。隔了很久,那只手臂才慢慢滑落下去,又听见他翻回了原来的位置,呼吸重新均匀。

她攥着被角,指关节发白。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能拖累他,你走了,他才有活路。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逃不掉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劫难,已经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趁赵启平出门上班,进了书房,从旧杂志堆里翻出那张报告单。

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第二天一早,趁赵启平出门上班,她进了书房,从旧杂志堆里翻出那张报告单,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接通,她用英语问了前台几个问题,挂断,又拨了第二个。第二个电话是打给何雨欣的。

何雨欣接起电话时明显还在刷牙,含含糊糊:“怎么这么早?

“来我家一趟,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名:“公司股权转让书,房子产权证明,还有保险柜钥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何雨欣吐掉牙膏沫子,声音突然尖了:“曲筱绡你什么意思?”

你先来,来了再说。”她挂断了电话。

02

何雨欣是二十分钟后赶到的,拖鞋都没换,头发乱糟糟的,就那么披着一件外套冲了进来。

进门就问:“你搞什么?”

曲筱绡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文件,都装好了文件夹,一一标注清楚。她抬头看了何雨欣一眼,笑了笑:“坐,别站着。

何雨欣坐下,目光扫过那排文件,整个人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确诊了,”曲筱绡说,“脑干肿瘤。手术成功率两成不到。”

何雨欣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确定?”

“确定。”曲筱绡把报告单递给她。

何雨欣接过去,手有点抖。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做手术啊,怎么着也得试试啊!”

“试什么?瘫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让他伺候我一辈子,我死了也咽不下这口气。”曲筱绡说得平静,“我不做手术。我联系好了苏黎世的一家机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何雨欣像没听懂:“什么……什么机构?”

“安乐死。”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何雨欣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报告单掉在地上:“你疯了!曲筱绡你疯了吧!赵启平他知道吗?”

“我正准备告诉他。”

“你告诉他他能同意?他怎么可能同意!”

曲筱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雨欣,我没在跟他商量。我做的决定,他接不接受都得接受。”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欠他一条命。五年前那个孩子,是我自己去的医院,我瞒了他。这些年我表面上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可我夜里经常做梦,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孩子叫我妈妈。”

何雨欣哑住了。

那件事她知道,当时她觉得曲筱绡做得太绝,但也没立场说什么。

现在五年过去了,压在两个人心底的这根刺,表面上看已经拔干净了,其实一直还在皮肉里长着。

“你别这样想,”何雨欣声音软下来,“一码归一码,那不一样。”

一样的。”曲筱绡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吓人,倒没有泪,“我亲手断了一条命,现在老天爷要把我这条收回去,公平得很。

何雨欣还想要劝她,她已经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你替我保管,等我走了以后,分三个月转给启平。别一下子给他,我怕他想不开。”

何雨欣不接,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坐了很久。最后是何雨欣先开了口:“你让我想想。”

“你慢慢想。”曲筱绡给她倒了杯水,像是给自己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泡茶一样自然。

何雨欣走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抱着那摞文件像抱着什么烫手山芋,脚步走得又快又乱。

当天下午,赵启平从医院下了班,没有回家吃饭。他开着车去了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爬上五楼,敲开一扇漆面掉了一半的铁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子男人,四十七八岁,白大褂没脱,领口别着一支笔。是吴冬生。

赵启平没说话,径直走进去,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彩超报告单,放在茶几上。

吴冬生关上门,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报告单,又抬头看了看赵启平。

“半个月前就觉得不对劲,肋下总疼,”赵启平开口,“当时没当回事,拖到上周才做了个彩超。”

吴冬生戴上眼镜,把报告单拿起来。

彩超图像上,肝脏右叶有一块明显的占位,边界模糊,门静脉内可见低回声团块,这是肿瘤侵犯血管的典型征象。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桌子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启平,”他开口,“我不瞒你。这个位置不好,侵犯了门静脉,外科手术已经没机会了。”

赵启平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有多久?

“不治疗的话,快则三个月。”

“治呢?”

吴冬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曲筱绡知道吗?”

“不能让她知道。”

“你这是胡闹。”

赵启平抬起头来,眼窝陷下去一块,目光却异常平静:“冬生,你听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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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启平把曲筱绡要出国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家务事。

吴冬生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拦她。”

“什么?”

“不拦她。”赵启平说,“她那个人,定了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要是拦她,她只会走得更加决绝。”他顿了顿,“她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拖累别人,让她背着对我的愧疚走,她走不安生。”

“那你呢?”吴冬生盯着他,“你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你还有多少日子可以熬?”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能让她知道。我只要她安安稳稳地走,等她走了以后,我再开始治。”

吴冬生没有说话。他抽出一支笔,在处方单上写了一串药名,撕下来递过去:“止痛药,备着。”

赵启平接过来,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两个男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屋子里没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家具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启平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背着身说了一句:“冬生,要是我真倒下了,你替我看着点我妈。”

“你妈那是你的事,你别指望我替你兜着。”

赵启平笑了笑:“行,那我尽量不倒下。”

他说完这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启平回到家时,曲筱绡正窝在沙发上翻一本旅行杂志,看的是阿尔卑斯山脉的风景图。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两秒,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今天连着上了两台手术,有点累。”

他换鞋走进来,经过沙发时弯腰瞥了一眼那本杂志,语气淡淡的:“怎么突然看这个了?”

“想着等哪天有空了出去转转。”她合上杂志,顺手扔到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给你下碗面?”

“行,多放点醋。”

她走进厨房,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听见赵启平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水饺下锅后,又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句:“股票那几支今天涨了没?”

“涨了。”书房里传出他的声音。

“涨了多少?”

没多少。汤水的事,别老惦记。

她笑了一下,拿漏勺搅了搅锅里的水饺。

水汽蒸上来,糊了她一脸,她在氤氲的热气里收住了笑容,压低声音说了句:“赵启平,你一定要好好的。”这句话谁也没听到。

饭桌上,两个人各怀心事,却也和往常一样聊了几句闲话,屋里乍一听倒也平静。

第二天一早,曲筱绡忽然开口:“启平,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赵启平嘴里还含着半口粥,抬起头来等她往下说。

“我打算下周二飞苏黎世。”她声音很平,“去那边看看,散散心。”

赵启平嚼了两口,把粥咽下去:“去多久?”

“不一定,可能一个月。公司那边雨欣替我盯着,你不用担心。”

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行,那你去。散散心也好。想待多久待多久。”

他说得那么平静,反倒是曲筱绡有点意外。她盯着他头顶的漩涡看了两秒,许多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下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04

出发那天是周二,清晨六点。

曲筱绡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身上穿着一件灰绿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赵启平穿着睡衣,靠在卧室门框上,没有要去送她的意思。

“落地了报个平安。”他说。

“好。”

她弯腰换了鞋,站起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站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些,颧骨有点凸出。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启平。”

“嗯?”

“你最近看着累,好好休息。”

“知道了。你也是。”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屋里喊了一句:“筱绡,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但脚步没停。

赵启平站在门后,听着电梯上行的声音消失,转身回了卧室。他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机票,苏黎世,下午四点半。

他早就买好了这张票。

赵启平赶到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

他比计划早了将近两个小时,办完值机托运行李,在航站楼里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肋下又在疼,一阵一阵地绞,像有只手在拧他的肝脏。他摸出口袋里的止痛药,干咽了两颗,等了一会儿,等到那股绞痛慢慢缓下去。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是吴冬生发来的消息:“我叫了车去医院,你老实等着我,别折腾。”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坐在面馆的塑料椅子里,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停机坪上一架正在滑行的飞机上。

他想着,再过几个小时,那架飞机就会落在北欧的陆地上。

她会平安落地。

他会拦在她面前,说出那句话,然后,由他守着她的余生。

手机又响了,他低头一看,还是吴冬生。

也就在那一瞬间,肋下那股绞痛急剧地翻上来,比刚才猛烈得多。

他一只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记得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耳边乱哄哄一片,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启平醒来时,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孔。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手背上有留置针的拉扯感,偏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是他母亲,程秀琴。

程秀琴佝偻着背坐在陪护椅上,双手交叠地搁在腿面上。

赵启平看了看她,发现她眼底含着泪,心里“咯噔”一下,便垂下眼:“妈,您怎么来了。”

“冬生打电话把我叫来的。”

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这个人。赵启平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妈,我没事的。”

“你没看冬生怎么说的吧。他说你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了,天天靠止痛药顶着,你这是在自己作死。”程秀琴把手里捏得发皱的一沓检查单子往床头柜上一拍,“你自己看看。”

赵启平没有看那些单子。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沉默了很久,说:“妈,筱绡她……查出脑子里长了肿瘤。她准备去瑞士做安乐死,明天下午两点的手术。”

程秀琴愣住了。

“我要去拦住她。”

“你拿什么拦?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不清楚吗!”程秀琴的声音猛地抬高,又压下去,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你连机场都出不去,你还想着去拦住她?”

赵启平攥着病床的栏杆,指节泛白:“妈,我无论如何都得去。”

“你疯了。”

“对,”他说,“我疯了。”

程秀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泪流满面,半晌才开口:“你告诉妈,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想死在她前头,让她回来给你收尸吗?你们俩这是在比赛谁先死?你是要逼死我,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个意思吧。”

赵启平闭上眼,眼角的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渗进枕头:“妈,我不是想让她收尸。我是想让她活着,她这辈子还没好好活过,我答应过她的,等退休以后带她去看海,我不能说话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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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瑞士苏黎世。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四十。

曲筱绡坐在病床上,换上了机构提供的浅蓝色手术服。房间不大,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米色地毯上落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她看着窗外那条河,河水蓝得发亮,水面在阳光下闪着一片一片银色的碎片。

她想起赵启平说过,等退休了要带她去看海,她笑他“就你那点工资,退休了能去趟青岛就不错了”,他说“那也行,青岛也是海”。

那天傍晚她看到了一条窄窄的河,河上有一座白色的桥,桥边有一棵开满了花的树,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落下来,飘在水面上,顺流而去。

她心想,真好看,要是启平也在就好了。

“曲小姐,准备时间到了。”

护士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点了点头,下床,跟着护士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进手术室。

室内灯光柔和,不像影视剧里那样刺眼。

她躺上手术台,枕着冰凉的软枕,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米白色的,中央有一盏圆形的灯,还没有亮起来。

她闭上眼。

最后那几天在家的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赵启平低头喝粥的样子,他换鞋时微微弯腰的动作,他站在卧室门口,整个人浸在晨光里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钝重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她忽然有点想笑,原来死是这样一件安静的事,就像累了一整天,终于躺下来。

护士拿起注射器,在她肘弯处消了毒,冰凉的棉签划过皮肤。另一个护士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做最后的核对。

“曲筱绡,女,三十岁。”声音平稳。

“确认无误。”

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撞开了。

曲筱绡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护士站在门口,短发有点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打印纸。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等一下!”她喊了一声,声音尖得有点破,“先别推药!”

手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两个护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问:“怎么了?

“曲筱绡女士,”门口那个护士快步走进来,走到手术台边,把那页纸递到曲筱绡面前,“您必须先看一眼这个,再做决定。”

曲筱绡坐起来,接过那张纸。

白纸黑字,是一份住院登记单的打印件。最上面一栏写着姓名:赵启平。性别:男。年龄:35岁。

临床诊断一栏,写着四个字:肝癌晚期。住院登记时间:今天。住院科室:本机构三楼安宁病房。

曲筱绡盯着那几行字,一个一个字地看过去,目光在肝癌晚期那栏停了很久。

她感到一阵眩晕,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这……这个人,是我丈夫?”

“这是您填写的紧急联系人信息,”护士语气温和,“我们登记处核对了您的档案,确认赵启平先生是您指定的唯一紧急联系人。”

“他人呢?”曲筱绡说着,挣扎着坐了起来。

在三楼病房。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陪他来的是一个中国男人,说是他大学同学,姓吴。

“吴冬生……”

“曲小姐,”护士说,“赵先生昏迷前一直在说同一句话,他的话我们录了下来。”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声里,赵启平的声音传来。

嗓音沙哑、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挤出一句一句话:“拦住她,让那个女人,等等我,我还能撑住,叫她不要放弃,她答应过我的,我们要一起去看海,叫她等我。

录音很短。放完以后,手术室里安静极了。曲筱绡坐在手术台上,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丈夫他,”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护士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但吴先生他现在正在外面等您。”

曲筱绡猛地翻身下了手术台。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出手术室,穿过那条灰色地毯的走廊,跑到电梯口,拼命按了几下按钮,又等不及,转身踹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往三楼爬去。

她喘得厉害,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三楼走廊尽头,病房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病床上,赵启平躺在那里,鼻子插着氧气管,手背吊着输液瓶,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号。

她慢慢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线,看见是她,他先是明显地愣住了,然后皱起眉,嘴唇翕动。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曲筱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自己掌心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来找你回家。”

他咳了两声,嘴角带着一点干燥的裂痕,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筱绡,你答应过我……要活到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