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说个人——叫陈阿香。在早市拐角摆鞋摊的那个,卖布鞋,手工纳的底子,针脚密实但歪了两行。我第一次蹲下看的时候,她搓着手笑,说:"没事,穿三天就合脚。"手裂着口子。
不贵,我就买了一双,后来就常去她那儿坐坐。
她话不多,但也不藏着掖着。她说自己在富人家做护工,伺候一个瘫痪的老太太,翻身擦身换尿布,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还赶去"好乐迪卡拉OK"做清洁,顺带也帮老太太对门的一户家庭接送孩子上下学。天不亮就支摊卖鞋,天黑了还在歌厅拖地。
"忙是忙点,"她咧嘴笑,"可东家给得宽。"
我问她老公知不知道她这么拼。她摆手,笑得有点急:"他哪能晓得。我说我在大户人家,吃得好睡得香。"话是笑着说的,可眼珠不动,像钉在哪儿了。
她老公赵德川在村里打零工,不懂技术,又干不了重活,可自从听说老婆做上了好工作,腰杆也直了。跟人喝酒,动不动来一句:"我家那口子,现在吃红烧肉都嫌腻。"
没人信,也没人戳破。
有一回赵德川坐火车来看她。阿香临时租了套中档的租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摆了瓶红酒,烧了一大桌子好菜。赵德川坐沙发上,手都不敢碰扶手,整个人缩着,像怕把人家家具弄脏了。
阿香给他夹菜:"多吃点,补补。"他点头,吃得慢,一口鲍鱼嚼了半天。
刘刚在歌厅做保安,跟她一个班。他说阿香平时很节省,连塑料袋都收着,叠好了塞口袋里,"还能用"。
刘刚还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年除夕,他在值班室和阿香一起值班,手机响了半天,阿香接起来,声音突然亮得吓人:"吃上了!红烧肘子炖得烂,肘子酥得一碰就化!"
电话那头是赵德川。阿香一边说一边给他听正在燃烧的烟花声响。
其实她面前就一桶泡面,汤都快凉了。打完电话她手机还放在耳边,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不注意还把泡面碰撒了,泡面泼了半桶。刘刚说,她没哭。坐那儿,把面条从桌上捡起来,收回面桶里,也没吃了,就那么攥着走了。
我们都劝她别太拼。她说:"他从小苦惯了,我不想让他操心。"
这话后来成了把刀。
去年听说她离婚了。没人怪她撒谎,反倒说赵德川不懂珍惜。直到有天他在村口小酒馆喝醉了,嘟囔了一句:"她把我养娇了……"。
爱这东西,原不该一个人缝补到底的。
前几天我又路过早市,拐角那个鞋摊没了。旁边修鞋的老头说阿香去了南方,找新活路去了。那双布鞋我还经常穿着,穿久了确实不硌脚了。
低头看脚的时候发现一件事,走路的时候,一个走快了,另一个,就再也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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