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要出事。
陈允儿坐在董事长位置上,贾秘书站在她右手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上下级。
她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有个重要决定。
两成的股份,无偿赠送给贾秘书。
然后她抬头看我,声音不带温度:“另外,我准备跟你离婚,协议我拟好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停了。
没说话。站起来,走出去。走廊尽头,周慧芳红着眼追上来:“宋总,您就这么算了?”
我没回答。我要做的事,天亮之前必须办完。
01
会议室的门是周慧芳帮我推开的。
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陈立辉坐在左手边第三位,低头看手机不看我。
财务总监老刘冲我点点头,眼神里有点躲闪。
销售总监李胖子倒是冲我笑了笑,但那笑里藏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陈允儿坐主位,贾思淼站在她身后。他还穿着那件定制的蓝西装,袖口的扣子闪闪发亮。两人一个月前去欧洲出差时买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陈允儿没看我,手指敲了敲桌面:“人到齐了,开会。”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今天有三件事。第一件,关于贾秘书的股权激励方案。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我准备把个人持股的两成赠予他,作为对公司管理层的认可。”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刘悄悄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李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盖子碰得叮当响。陈立辉终于抬起头来,眼神在我和陈允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第二件事。”陈允儿从文件夹底下又抽出一份文件,“我跟宋岩的婚姻关系,已经无法维系了。这是我的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方案都写清楚了。他拿他婚前那套房子,公司股权归我名下。”
我终于开口了:“我不同意呢?”
陈允儿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问。
贾秘书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温和:“宋总,允儿姐这段时间压力很大,公司的事够她操心。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问题,不如私下好好谈。”
我看着他。
这人不到三十岁,长得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当初面试时,是陈允儿亲自拍板招进来的。
两年时间,他从普通秘书变成了董事长特别助理,年薪翻了五倍。
我说:“我跟你老板说话,轮到你插嘴了?”
贾秘书的脸僵了一下。陈允儿立刻护着:“宋岩,你别冲他发火。公司的事是他协助我处理的,他有权发表意见。”
陈立辉终于开口了:“允儿,这事是不是有点急?妹夫再怎么说也是公司创始人之一,两成股权不是小数目……”
“哥,我已经决定了。”陈允儿打断了他。
她又看向我:“离婚协议你拿回去看,三天内给我答复。如果不同意,我让法务直接起诉,到时候法院判多少你拿多少。”
我把桌上的文件推了回去。
“不用看了。”
陈允儿愣住了。贾秘书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我只有一个条件。离婚可以,你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签。”
陈允儿皱眉:“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我宋岩在公司十年,什么时候耍过花样?”我看着她的眼睛,“就一天,行不行?”
贾秘书开口了:“允儿姐,小心有诈。”
我没理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周慧芳追上来,眼眶红红的:“宋总,您就这么算了?那姓贾的明显在挑拨离间!我偷听到他打电话……”
“慧芳。”我停下脚步,“你听到什么都先别说。今天晚上,你帮我办一件事。”
她愣住:“什么事?”
“去我办公室,把保险柜里那个蓝色档案袋拿出来。然后等我电话。”
周慧芳迟疑了一下:“那个档案袋……不是公司的核心机密吗?”
“所以才要拿出来。”
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贾思淼从会议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我的方向,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允儿那句话——“婚姻关系无法维系了”。
三个月前,她还在家里给我过了四十三岁生日。她炖了一锅排骨汤,我喝了两碗,她笑着说:“宋岩,你是不是瘦了?别老在实验室泡着。”
半年后就去偷情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到了地下车库,我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下拉到一个很久没联络的名字:陈乐。
那个名字在通讯录里躺了三年。三年前他出价两千万买我的专利,我没卖。后来我们成了对头,他恨我恨得牙痒痒。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又点亮。
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哪位?”
“陈总,是我,宋岩。”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低笑:“宋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
“我现在想见你。大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见了面谈。”
那边又沉默了片刻:“你那个宝贝专利,舍得卖?”
我深吸一口气:“舍得。”
“行,你来我办公室。现在就来。别让人看见。”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
引擎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嗡嗡响。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十年了。
十年时间,从一间漏水的厂房做到估值十几个亿的公司,到头来被自己老婆和一个小秘书联手踢出局。
方向盘被我握得发烫。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公司大厦的轮廓。
那栋楼,我亲自画的设计图,亲自盯的装修。
02
到陈乐公司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的办公室在顶层,灯光通明。秘书领我进去时,陈乐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旧茶具。
“坐。”他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他从茶海里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喝吧,安溪铁观音,你以前喜欢喝的那个。”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有点烫。
陈乐靠在沙发上,打量着我:“说吧,出什么事了?”
“陈允儿要跟我离婚,送两成股份给秘书。”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贾思淼?”
“你知道他?”
“行业里谁不知道?你老婆身边那个白面书生,这两年到处跟人谈合作,姿态高得很。”陈乐放下茶杯,“你老婆听他的?”
“嗯。”
陈乐看着我,半晌没说话。他这人五十二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锋利得很。商场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所以你来卖专利了?”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宋岩,你那个专利,现在市场估值至少五千万。你真舍得卖?”
“明天她让我签离婚协议。我要在签之前,把事办完。”
陈乐笑了:“你这是报复她?”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没回答,端起茶杯,把那杯铁观音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不签字,是因为我在乎她。”我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可她要的不在乎,那我就把我在乎的东西带走。让她尝尝失去的滋味。”
陈乐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宋岩,你真狠。”
他把茶壶放下,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合同。
“这是三年前我拟好的,一直留着。你看看价格还满意不。”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数字比我预期的低了点,但在合理范围内。
“这个价,我签。”
陈乐没急着盖章,反而坐下来:“你确定?签了这份合同,你这十年就白干了。”
“我知道。”
“你老婆公司的股价,明天至少要跌百分之二十。”
“你岳父会恨你。”
“他也知道是他女儿先对不起我。”
陈乐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叼着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行。”他把印章拿出来,“签字,我马上派人办。今晚十二点之前,所有手续走完。”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签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放下。
陈乐收起合同,看了我一眼:“宋岩,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
“什么建议?”
“你不该就这么算了。”他掐灭烟头,“你那个小舅子陈立辉,还有你老婆公司那个老财务总监,都不是贾秘书的人。你要真想清算,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不想翻盘了。”我站起来,“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我宋岩不是离不开他们。”
陈乐没再劝,把合同放进文件袋里:“行,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让人把钱打到你的账户上,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到账。”
“谢了。”
我转身往外走。
“宋岩。”他在背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办公桌前,光影把他脸上的轮廓切割得半明半暗:“十年夫妻,说断就断。你难过不难过?”
我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电梯里空荡荡的。我靠着电梯壁,看着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难过?
怎么会不难过。
当年刚创业那会儿,陈允儿跟我挤在出租屋里,她在网上接单做账,我趴在桌上画图纸,两个人累得不行,她就靠着我的肩膀睡觉。
那时候她头发还很短,扎起来像个小姑娘。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她开始穿正装,盘头发,说话也变得干练了。我那时候觉得,她长大了,懂事了,能帮我分担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她会站到别人那边。
手机响了。周慧芳打来的。
“宋总,档案袋拿到了,您在哪?”
“在我车上。你下来吧,我把车停在公司后门那条巷子里。”
“好。”
挂了电话,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厅,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下黄惨惨的灯光。我把车停在垃圾桶旁边,摇下车窗等着。
没一会儿,周慧芳从后门出来,怀里抱着那个蓝色档案袋。
“宋总。”她上了车,把档案袋递给我,“您真要卖?”
我没接,反而问她:“你晚上有事吗?”
“没事。”
“那陪我找个地方坐坐。不想回那个家。”
周慧芳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把车开到江边的一个大排档。老板是熟人了,见我来了,招呼着坐下:“宋哥,今天怎么有空来?好久没见你。”
“随便弄两个菜,来瓶啤酒。”
老板应了一声,去厨房忙活了。
周慧芳坐在我对面,替我把杯子倒满:“宋总,您别太难过。”
“谁说我在难过?”我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我好得很。”
“您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抬。”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泡一个一个破掉。酒吧的灯是黄色的,照在酒杯上像一层油。
“慧芳,你今年多大?”
“三十九。”
“你来公司几年了?”
“九年。”
“九年。”我重复了一遍,“比允儿跟我结婚的时间还长。你是看着我俩怎么走过来的。”
她没说话,替我倒满了酒。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以前她会因为一个订单谈下来,高兴得拉着我去吃烧烤。以前她会因为研发失败,陪我在实验室熬通宵。可现在……”
我的声音哽住了。
周慧芳轻声说:“宋总,她变了。”
“谁变了?”我抬头,“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她变得贪心,变得谁好听的话都信。那个姓贾的,嘴皮子利索,动不动就‘董事长英明’‘董事长眼光独到’,哄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抿了一口酒:“也怪我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您那是实诚!”
“实诚没用。”我把酒杯放下,“这个社会,只认会说会演的人。”
老板把菜端上来,一盘炒河粉,一盘炒螺蛳。我在这个摊子吃了十年,老板知道我口味。
“您打算怎么办?”周慧芳问。
“专利已经卖给陈乐了。”
她手里的筷子掉了:“卖了?”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到账。”
“那公司……”
“公司是她陈允儿的。跟我没关系了。”
周慧芳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宋总,那我呢?”
我看着她:“你跟我这么多年,立辉哥那人你知道,他不会亏待你。明天我走了以后,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怎么做怎么做。”
“那您去哪?”
“还不知道。反正这个城市,我是不想待了。”
我夹了一筷子河粉,塞进嘴里。味道还跟以前一样。
周慧芳替我倒了第二杯酒:“宋总,您要想清楚了,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不回来。”
“那允儿姐……”
“她不是有贾秘书吗?”我冷笑一声,“让他伺候她一辈子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恨她。
我就是不想再争了。
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十年的感情,不如一个会哄人的外人。
即便争赢了,心也冷了。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光。
那口酒,比铁观音的苦还涩。
03
吃完宵夜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慧芳打车走了,我一个人开着车在城里转。不想回家,不想回公司,不知道去哪。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停了。
抬头看,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几盏。顶楼那间,是陈允儿的办公室。
我鬼使神差地下了车,刷卡进了大楼。保安跟我打了个招呼:“宋总,这么晚还加班?”
“回来拿点东西。”
电梯到十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陈允儿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允儿坐在办公椅上,贾思淼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允儿姐,别想了。宋岩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技术出身,死脑筋,就知道钻实验室。公司到了这个规模,他根本管不了。”
陈允儿没说话。
“他走了,公司也死不了。我替您打理得妥妥当当的。”贾思淼的声音很温柔,“您放心,我一定会让公司越来越好。”
陈允儿终于开口了:“他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他就是知道自己理亏。离婚协议上的条件对他够好了,他还想要什么?”
“这些年他对我……”
“允儿姐。”贾思淼打断她,“这些年的付出是相互的。他搞技术,您搞管理。公司能有今天,是您撑着,不是他在实验室里画图纸画出来的。”
陈允儿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行吧,那就这样。”陈允儿站起来,“明天他来签协议,你让法务准备好。”
“早就准备好了。”贾思淼笑着说,“允儿姐,回去休息吧,我送您。”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允儿姐慢走。”
我侧身躲进旁边茶水间。脚步声从门口经过,然后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呼吸很轻。
等了一会儿,才走出来。
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灯光。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门。
办公桌上还摊着上午没画完的图纸。这台机器,我研究了两年,就差最后一点参数没调好。本来打算下周带上团队攻一下,现在看来,不用了。
我把图纸卷起来,放进资料袋里。又打开抽屉,把一些私人物品装进纸箱。
最底层的抽屉里,有一个相框。
照片是六年前在公司年会上拍的。我穿着一件白衬衫,陈允儿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站在切蛋糕的台子前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公司刚上了正轨,我们的日子最好过。
我拿起相框,翻过来,又在上面盖了一张旧报纸,合上箱子。
手机响了。
是岳父陈德山打来的。
我接起来:“爸。”
“岩子,还没睡?”
“没呢,您也没睡?”
“睡不着。”岳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允儿今天跟我说了。你们要离婚。”
“她不懂事。”岳父叹了口气,“我不护短。但岩子,我得说一句——那个姓贾的,不是好东西。允儿现在被他迷了心窍,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靠在椅背上:“爸,她今天在董事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要送他两成股份。”
岳父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岳父的声音很硬,“她有今天,也是我惯出来的。我老陈家的女儿,不能靠耍赖过日子。岩子,你就算跟她离婚,也别忘了,你是我女婿。”
“爸……”
“别说了。”岳父打断我,“明天签完协议,你来找我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呆。
岳父是个传统人,一辈子做实业,最看不起玩心眼耍手段的。
陈允儿小时候他太宠,宠到长大后谁都管不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纸箱走出来。
路过陈允儿办公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锁了,里面黑漆漆的。
以前加班到深夜,她会等我一起走。
有时候她先下楼,就在车里等着,我上车的时候,车上开着暖气,放着轻音乐。
她会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还好。
她就笑:“那回去给你煮碗面吃。”
那碗面的味道,我记得。
走到楼下,把纸箱放进后备箱,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里很安静。
我靠着椅背,看着天窗外面灰色的天空。
凌晨一点,这座城市睡着了,只有我醒着。
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今年过年拍的。
岳母包的韭菜馅饺子,岳父喝了两杯酒,陈允儿坐在我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按在“删除”键上。
但我没点下去。
04
我是在凌晨两点才回到家的。
那个家,是五年前买的大平层。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我当初买的时候,陈允儿说太贵了,我说你值得住好的。她还生气了几天。
现在看来,她当时生气,也许不是因为贵。
我推开卧室门,床上空荡荡的。她的东西都不见了,连衣柜都空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是我的婚前财产清单。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走到书房。
书桌上摆着她以前用的一盏台灯,还有一个水晶摆件,上面刻着“创业第十年”。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纪念礼物。
我把摆件翻过来,底座上粘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潦草:“宋岩,对不起。”
是她的字。
我愣了几秒,把小纸条揣进口袋里。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天从黑变淡蓝,再变亮。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银行短信:您的账户已收款,金额……后面那一串数字,我数了三遍。
陈乐那老狐狸,一分没少。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胡茬冒了出来。我捋了把头发,穿上昨天那件西装外套,出门。
公司楼下,已经乱成一锅粥。
几个财经记者堵在大门口,看见我就围上来:“宋总,听说乐达集团收购了贵公司的核心专利,这是真的吗?”
“宋总,请问这次收购是您主导的吗?”
“宋总,股价大跌,您对此有什么说法?”
我不说话,拨开人群,大步走进大楼。
电梯里,手机震动不停。
周慧芳发来消息:“宋总,消息炸了。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七,还在往下掉。陈乐那边已经发公告了。”
我没回。
电梯到十二楼,门一开,迎面碰上陈立辉。
他脸色铁青:“妹夫,你干了什么?”
“你进去就知道了。”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炸锅了。
销售总监李胖子拍着桌子骂娘,财务老刘抓着手机报价单手都在抖,几个部门主管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陈允儿坐在主位上,脸上白得像一张纸。
贾秘书站在她身侧,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跟人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我。
“宋岩!”贾秘书第一个开口,“你把公司的核心专利卖了?你疯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拍在桌上:“这是昨晚我跟陈乐签的合同。你们看清楚,上面签的也是我宋岩的名字。专利属于我个人,跟我陈允儿没关系。”
陈允儿终于开口了:“宋岩,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个专利,是我一个人开发出来的。公司没出一分钱研发费用。归属权写的是我个人,不是公司资产。”
贾秘书笑了:“你这也太幼稚了吧?专利虽然在你名下,可公司投入了平台和资源。你卖给陈乐,是违约的!公司法务会起诉你!”
“那你起诉试试。”我看着他,“我宋岩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年,不是吃素的。那个专利从研发到申请,所有的研发费用、实验数据、人员工时,都是我个人出资的。公司有签过研发合同吗?有给过我一分钱报酬吗?”
贾秘书的表情僵住了。
陈允儿盯着我:“你早就打算好了?”
“没有。”我说,“我是在你决定送他股份、让我签离婚协议的那一刻,才想的。”
“你是在报复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报复。”我拉开椅子坐下,“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专利,本来是我留给公司的最后礼物。我打算今天签完离婚协议后,把专利无偿转让给公司的。我连转让书都拟好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可你逼我在会议室里签字的时候,我就想通了。你既然不把我当一家人,那我就没必要当什么圣人。”
陈允儿嘴唇哆嗦着:“宋岩……”
“你也别叫我名字了。”我站起来,“离婚协议呢?”
“你还签什么协议?”
“你说的话,我哪一句不听过?”我从口袋里掏出早上那张银行回执单,“钱我已经收到了。你这个公司,我还给你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陈允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宋岩!你站住!”
她追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的胳膊。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我回过身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头发有点乱,妆也花了。很久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上次这样,还是三年前她妈去世的时候。
“我没有想毁了你。”我说,“我只是不想便宜了那个姓贾的。”
“那你回来坐,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我打断她,“谈你跟他是不是在背后搞我?还是谈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走廊那头,贾秘书快步走过来:“允儿姐,别跟他废话!他就是嫉妒!他想整垮公司!”
我笑了:“贾秘书,你挺会说话。林总那边的条件,你谈好了吗?”
贾秘书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我看着他,“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
陈允儿皱眉:“宋岩,你话说明白点。”
“你自己去查查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就知道了。三个月前,他是不是给陈乐打过电话?两个月前,是不是跟林氏的人吃过饭?那些饭局,是公事还是私事?你自己去查。”
贾秘书的声音冷下来:“宋岩,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要不要我把监控记录拿到你老板面前?”
贾秘书的脸彻底白了。
陈允儿看着我们俩,声音发虚:“宋岩,你先把U盘给我。”
我看着她:“给你?凭什么?”
“因为……”
“因为你是我老婆?你刚才还逼我签离婚协议呢。”我把U盘放回口袋,“一周以后,我再决定怎么处理这个U盘。”
说完,我大步走向电梯。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允儿站在走廊里,愣愣地看着我。
贾秘书站在她身后,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电梯门关上。
我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场仗,我没输。
可我也算不上赢。
05
出了公司大楼,记者又围上来了。
这次更多,至少有七八个人,长枪短炮对着我。
我正想着怎么脱身,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后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上车。”
是岳父陈德山。
我愣了一下,钻进了车后座。记者拍了一阵车窗,岳父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驶出人群,开上了主干道。
岳父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没说话。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半年没见,他好像又老了一些。
“爸,您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消失了?”他睁开眼,“你卖专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我没说话。
“做得对。”他说。
我愣住了。
“那个专利是你拼了老命搞出来的。当年你为了攻那个参数,整整两个月没回家。吃饭都在实验室里。允儿那时候还给我打电话哭,说你不要命了。”岳父叹了口气,“现在她忘记了,我不能忘。”
“爸,我不是故意要跟她对着干。”
“我知道。”他看着窗外,“那个贾思淼,是个什么东西,我也知道。允儿糊涂,我这个当爹的劝不动。既然她非要作死,那就让她吃吃苦头。”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子,停在了一座老院子门口。
“下车。”
我跟着岳父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这是他们老陈家的祖宅,岳父退休后一直住这里。
“坐。”岳父指了指石凳。
我坐下,他从屋里端出一壶茶,倒了两个杯子。
“岩子,我不劝你原谅允儿。但我得问你一句话——你对她,还有没有感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有。”
“那就别走。”
“可是她……”
“她不懂事,不代表你也不懂事。”岳父打断我,“那个姓贾的,我有办法赶走他。但你跟允儿之间的事,只有你们自己解决。”
“爸,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人是会变的。”岳父说,“但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允儿从小被惯坏了,任性,不靠谱,可她骨子里不是坏人。”
岳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三百万。你拿着,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张卡,眼睛发热:“爸,我不能要。”
“拿着。”他声音硬邦邦的,“你是我女婿一天,我就得管你一天。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别把事情做绝了。”岳父看着我,“那个U盘,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贾思淼的挪用公款记录,还有他跟其他公司私下交易的聊天截图。”
“够他坐牢的。”
“够。”
岳父点了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
“看情况。”
“别给得太快。”岳父端起茶杯,“让他多蹦跶几天。蹦得越高,摔得越狠。允儿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她撞一次。”
我把卡推回去:“爸,这个我真不能要。陈乐那边给我的钱,够我过几年了。”
岳父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把卡收回去:“行,你有骨气。但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真走了,就别轻易回来。”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岳父喊住我:“岩子。”
“那棵老槐树,是你跟允儿定亲那天种的。十三年了。”
我愣了几秒,抬头看了看那棵槐树。
树冠很大,叶子沙沙响。
我别过头。
出了院子,我叫了辆出租车。
坐在后排,手机又响了。
周慧芳发来的消息:“宋总,贾秘书刚才到财务部调了你最近三个月的报销记录。”
我回她:“让他调。他调不出什么东西。”
“还有,允儿姐刚才把我叫去办公室了。她哭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她哭了”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一路都是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这座城市,我待了十三年。
十三年,换一个离婚协议,换一个卖掉的专利,换一个不体面的告别。
06
下午两点。
我刚在一家小旅馆安顿下来,手机就又响了。
是陈允儿。
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足足十秒,还是接了。
“喂?”
“宋岩,你在哪?”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哭了很久。
“跟你没关系。”
“我有话跟你说。你过来一趟。”
“有什么话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时没有的软弱,“你来我办公室,就十分钟。我把贾秘书支开了。”
我想了想:“行。”
挂了电话我出门,打车。
到了公司楼下,记者少了一些,但还是有几个守在门口。我从侧门绕进去,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陈允儿的办公室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她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
“关门。”
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
她转过身来。换了一身衣服,但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没有带妆。我很久没见过她不化妆的样子,反而觉得有点陌生。
“你把专利卖给陈乐,是因为恨我?”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欠你的。”我看着她,“你欠我的,我已经拿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宋岩,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谈什么?”
“谈我们。”
我冷笑一声:“你让黄秘书写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没说谈?”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那时候……是贾思淼说的。”
“他说你就信?”
“他分析给我听的……”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说你在实验室里画图纸,根本不管公司死活。他说你这个人太重感情,以后会被公司的股东利用。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多了就信了。”
“你信了他两年。”
“我知道我蠢。”她擦了一下眼泪,“可你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就把专利卖了。你知道那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吗?今天下午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二。”
“那是你的公司,不是我的了。你逼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不就说清楚了?”
她咬住嘴唇:“宋岩,我错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真诚。
但不知怎么,我就是心软了。
十年的夫妻,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心软。
“你错了?”我说,“你知道贾思淼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这两年从公司捞了多少钱?”
她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信……”
“行,那我告诉你。”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这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看完再来跟我说,到底谁对谁错。”
我站起来,走到她的电脑前,把U盘插上。
桌面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文档和截图。
“你自己看吧。”
我站在一边,她点开了第一个文档。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就白了。
那是一份贾思淼去年从公司账上挪用三十万的记录,本来应该走供应商付款,结果直接打到了他私人的账户里。
第二个文档,是他跟林氏集团副总私下吃饭的照片。
第三个文档,是他跟陈乐那边的技术总监通话的录音记录。
陈允儿一张一张看完,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怎么可能……”
“他叫你傻女人。”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
“宋岩……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你看这个吗?”
她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去发现。”我说,“我想让你看见你信了这么久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也不信。”
她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哭。
我本想着这一刻会很解气,但真正看到了,心头堵得慌。
“宋岩……”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你回来吧。我把公司给你,我来当你的助手。我们重头开始,好不好?”
“求你了。”她哽咽着,“一天时间,你就把我的人生毁了……”
“毁你人生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是贾思淼!是我自己!”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宋岩,你别走,别就这么丢下我……”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我走过去,俯下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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