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老宅堂屋里,三个子女坐成一排,目光全钉在父亲宋刚脸上。
大儿子建军把拆迁文件往桌上一拍:“爸,这事得有个说法。”宋刚没接着话茬,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存单,轻轻搁在文件上。
陈苗手快,一把抓起来看了两遍,指尖开始打抖。
建华“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刺啦啦响。
宋刚转身,从柜子里抱出那件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棉袄,搁在膝头上,低头看。
三个子女同时噤了声。
那是母亲生前最后穿过的衣服。
谁也没再问钱去了哪儿。
但他们想不到,更让他们心里翻江倒海的事,还都堆在后头呢。
01
宋刚这辈子,出了名的好说话。
在钢厂干了四十年,评先进他让,分房他推,涨工资他摆手说“先紧着别人”。
车间主任换了一茬又一茬,谁都记得那个话不多、什么都说“好”的老宋。
在家也一样。
孩子们小时候打架,他不骂不打,蹲在灶台前把饭做好,说“都先吃饭,吃了再说”。
妻子陈桂芳抱怨他没主见,他也不还嘴,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日子久了,三个孩子摸准了他的脾气。
有什么事,先跟妈说,妈点个头,爸那边走个过场就行。
宋刚也不在意。
他觉得过日子嘛,谁说了算都一样,家和气才是头一桩大事。
去年冬天,陈桂芳走了。肺癌晚期,在医院拖了八个月。
那八个月,宋刚白班夜班倒腾着陪护,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三个孩子各忙各的,来医院都是看一眼就走。宋刚也没说过什么。
“爸,我店里走不开。妈这有您呢。”建华撂下三千块钱就走了。
宋刚站在病房走廊里,目送小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回头,陈桂芳正睁着眼看门的方向。
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嘴唇轻轻动了动。
宋刚走回床边,握住妻子的手。陈桂芳转过来看着他,两颗眼泪滚进枕头里。
那是她咽气之前,最后一次有泪光的眼神。
入秋之后,老宅要拆的消息传开了。
镇上规划的新公路正好过这片老房区,补偿标准一出来,有人算过账,宋刚这栋带院子的两间半瓦房,能拿小六十万。
消息像长了腿,当天就蹿进了三个孩子的耳朵里。
最先来的,是住在镇西头的大儿子建军。
建军开了十几年货车,脸晒得黑红,手掌又宽又糙。他进门也没客套,把拆迁文件搁在堂屋的方桌上:“爸,这事得有个说法。”
宋刚正蹲在院门口择一把老芹菜,头也没抬:“什么说法?”
建军说:“我是长子,这房子的事我牵头办。您放心,该您的钱一分不会少,就是别让那俩小的回头跟您闹。”
宋刚把芹菜根磕了磕泥:“你妈还没烧百日呢。”
建军噎住。他没再提钱的事,却也没走。坐在堂屋里喝了两口茶,忽然看见里屋墙角那个老樟木箱子,盖子半开着,露出半件旧棉袄的袖子。
“那不是我妈的棉袄吗?您还没收拾呢。”建军嘴快,说完自己也觉得不是味儿。
宋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答话。
静雯,不,陈苗是第二天回来的。
陈苗随母姓。
当年陈桂芳生她的时候,陈家老父亲做主,说这个外孙女得跟外婆家姓,算是给陈家的香火续个名。
宋刚没争,说“行,跟谁姓都是咱闺女”。
陈苗在镇上的超市收银,日子过得紧巴。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宋刚坐在院里的矮凳上,膝头摊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缝着什么。
“爸,这棉袄都洗得发白了,留着干嘛?”陈苗放下橘子,凑近看了看。
宋刚把棉袄往怀里收了收:“你妈的衣裳,烧了可惜。”
陈苗注意到,棉袄的内衬被拆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又重新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明显是父亲自己缝的。
“您会缝什么啊。回头我拿回去帮您补。”陈苗说。
“不用。我自个儿行。”宋刚把线头咬断,收好针线,“你大哥昨天来了,说房子的事。”
陈苗的脸色变了变:“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长子,他牵头。”
“牵头牵头,什么都是他牵头。”陈苗哼了一声,“那他牵头把我妈看病花的钱也补补呗。”
宋刚没接话。陈苗自觉说得没意思,蹲下来帮父亲择菜。
她嘴里说着别的,眼睛却瞟着那件棉袄。她总觉得父亲今天哪儿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
晚饭的时候,建华没来。建军也没来。
宋刚和陈苗吃了顿冷清的饭。饭桌上只有碗筷碰着的声响。院里那棵老槐树落着叶子,一阵风过来,叶子打着旋儿飘到门槛边,又让风卷走了。
陈苗临走时,忽然问了一句:“爸,棉袄里衬里缝的什么?”
宋刚手里收拾碗筷,顿了顿:“没什么。”
陈苗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可她心里记住了那个线头。
那针脚太密了。
像是怕谁看见。
她把门掩上,骑着电动车走了。
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一眼,父亲还站在院里,暮色把他裹成一团黑影。
宋刚站在院里,一直站到天黑透。
他回屋,从樟木箱子里把那件旧棉袄请出来。坐在灯下,用剪刀拆开内衬的手工线,棉絮中间,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泛黄的存折。
存折上有两万块钱。
取款记录显示,这是陈桂芳在确诊前半年,一笔一笔攒下的。
每次存几百,省下的菜钱、药钱、早年买断工龄的钱。
存折末页的夹层里还有一张字条,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写重了划破纸——“给刚子换副好牙口,他总说牙疼舍不得看。”
宋刚看完,把那字条贴在胸口,弯着腰,弓着背,像一头老牛跪在田埂上似的,半天直不起身。
02
第二天,建华回来了。
小儿子宋建华这两年开了个服装店,生意一般,派头不小。
金链子,摩托,一双尖头皮鞋锃亮。
进院子那会儿,他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喊了声“爸”,声音响亮得能惊起树上的麻雀。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没坐下就开始转圈。
先夸院里的柿子结得好,又说老宅这风水好,拆了可惜。
绕了足有半个钟头,宋刚给他倒了碗水,他才终于切入正题。
“爸,我那店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货款压着,房租要交,手底下还欠着俩员工的工资。您那拆迁款,先让儿子周转周转,等店里缓过来,连本带利还您。”
宋刚坐在椅子上,没答话。他盯着建华看了一会儿,看得建华有些不自在。
“你妈走那晚,你在哪儿?”
建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爸,那会儿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店里盘货,走不开……”
宋刚依然盯着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建华的嗓子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那晚真的……真的不知道妈会走。”
宋刚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拎起院里的水壶,给窗台上的那盆吊兰浇了一圈水。建华坐在堂屋里,酒在桌上放着,像两个沉默的观众。
晚上,建华没留下来吃饭,喝了半碗水就走了。宋刚送到院门口,看着他骑摩托的背影消失在路的转弯处。
回到里屋,宋刚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字条。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泛黄的纸上。
他摩挲着那几个字,指尖顺着铅笔的笔画来回走了好几遍。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远处的野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隔壁邻居黄敏静来送酱菜,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黄敏静五十出头,寡居多年,平日里和宋刚家走得不近不远。
她端着满满一搪瓷盆腌好的芥菜丝,进门先把盆搁在灶台上。
“宋大哥,今年的芥菜好,腌了两缸,给你送点。”
宋刚道了谢。
黄敏静又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手里攥着的旧棉袄和剪开的线头,说了一句:“那件棉袄,桂芳嫂去年还穿过。入秋那阵子,她说天凉了,从柜子里翻出来套了套,还跟我说,这件衣裳洗得发白了,但穿着踏实。”
宋刚听了,用手指捏了捏棉袄的领口:“她这人念旧,一件衣裳穿十几年。”
黄敏静点点头,出门的时候,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宋大哥,桂芳嫂在敬老院住的那一阵子啊,常念叨你。”
宋刚没有接话。他站在堂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剪刀,半天没有动。
黄敏静走远了。院子里的风把晒着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宋刚回到屋里,把棉袄里衬重新缝好。针脚仍然歪歪扭扭的,但扎得极稳,一针都没有偏。
晚上,建军又来了。
他拎了一只烧鸡,还带了半瓶酒。
说是路过镇上买的,给爹下个酒。
宋刚没有戳破,他把烧鸡撕开,两个人就着那半瓶白酒,在堂屋里慢慢吃着。
“爸,我今天听人说了个事。”建军夹起一块鸡胸肉,蘸了蘸酱油,“河对岸那边的拆迁款,上个月就发到手里了。一户人家为了分钱,儿子跟老子打起来了,闹到派出所。”
宋刚嗯了一声,嚼着花生米。
“人家说咱们这片也快了,就这两天的事。”建军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爸,您心里到底是咋个想法?”
宋刚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漫无目的地画了几圈,停住:“你妈生前,在敬老院住过一阵子。你们谁都不知道吧。”
建军愣住:“敬老院?妈什么时候去敬老院了?妈不是一直在医院吗?”
“手术前那阵子,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后来转去敬老院调理了四十三天。”宋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会儿你们都忙,我就没说。”
建军放下筷子,嘴唇张了张,说什么也没说。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被呛得干咳了好几声。
沉默了好一阵,老槐树上的鸟叫也歇了。建军忽然开口:“爸,那敬老院……”
宋刚打断他:“吃菜。烧鸡凉了油就凝了。”
建军没有再问。
他默默地啃完那半只鸡,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回去。
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月光下父亲还坐在堂屋的灯影里,像一尊沉默的泥像。
建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把院门带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老远,才慢慢听不见了。
宋刚关了灯。
屋里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伸手在棉袄内衬上轻轻摸了一下。
指尖很粗糙,但摸到那处针脚时,像是摸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似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03
陈苗是第二天晌午回来的。
一进门,她就看见那个旧账本摊开在桌上。
那是母亲的遗物,深蓝色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格子纸泛着黄。
宋刚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读陈年旧账。
“爸,您怎么把这本子翻出来了?”陈苗放下手里的包,凑过去。
宋刚没抬头:“你妈记的账。我留着留着,想看看。”
陈苗坐下来,翻了翻。账本里的字迹很工整。写着的不是家里的日常开销,而是三个孩子这些年从家里拿过的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建军,九八年修车,借八千,还三千,欠五千,二〇〇五年还清,还多给了五百。”陈苗读着读着,声音渐渐低下来,“建华,零三年开店,借三万二,到账两万二,剩下的一万……”她停住。
建华那一万至今没还上。
“妈记这些账做什么啊……”陈苗的声音有些发虚。
“你妈不是争气。她是怕忘。”宋刚说。
“怕忘什么?”
“怕忘了你们仨,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陈苗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好半晌才转回来,她翻了翻账本,“妈记这些账做什么啊……”话没说完,声音就变了调。
建军是下午赶到的。
他听陈苗在电话里说爸翻出来了一个账本,连车都没停稳就进了门。
建军进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看了看摊在桌上的账本,又看了看父亲,在门槛上站了老半天,才走进来坐下。
“爸,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翻出来做什么。”建军伸手去合账本。
宋刚伸手拦住:“你妈记了一辈子,我总得看看再收起来。”
建军的手收了回去。他没有再看账本,但眼睛瞟着那封面上的蓝色,心里有什么东西打了个结。
陈苗注意到了建军的表情。
她太了解她大哥了。
建军这人,嗓门大,脾气也大,从来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可每次一提“妈”,他就像水桶漏了底,补不上来。
“大哥,你有话就说。”陈苗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建军抬起头,目光在账本上扫了一遍,又低下头:“有什么可说的。”
那天傍晚,陈苗去厨房做饭。
建军和父亲坐在堂屋里。
他也看出来,建军像个没拧紧的水龙头,不断往外渗水。
建军挪了挪凳子,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看了一眼父亲。
宋刚没反对。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爸,妈在敬老院那阵子……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治不了了?”建军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烟在嗓子里转了一圈还没出来。
宋刚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的事,比你跟我都多。”
建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把烟头掐灭,手指在桌沿上不停地摩挲。
屋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地响了一整夜。
那天夜里,建军没有回家。
他在堂屋里打了地铺,背朝上躺着,整宿没有睡着。
半夜起来上茅房,他路过里屋,看见父亲的房门虚掩着。
灯还亮着。
他站住了脚,透过门缝看见父亲还在灯下翻那本旧账本。
建军没有推门。
他站了好大一会儿,忽然听见父亲在屋内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气。
那口气叹得悠长又短促,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才敢放出来的。
建军猛地缩回脚步,快步穿过堂屋,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
风迎面扑来,打得他脸生疼。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擂得梆梆响。
建华站在院子里,铁青着脸,手里攥着那个旧账本的复印件:“大哥,你上次说手头紧跟我借三千块钱买保险,你跟我说实话,那会儿你是不是就知道妈病了?”
建军正在刷牙,嘴里含着一口白沫,愣在那里。漱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拿手去擦,直愣愣地看着建华。
“你听谁胡咧咧的?”建军含糊地说。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建军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
他没有回答。
弯腰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把院里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
建华站在那里,水珠溅到他的裤腿上,他也不躲。
陈苗闻声从屋里出来。
她站在门廊下,看了看建华手里的复印纸,又看了看建军,什么也没问。
她端着一盆水,走下台阶,就着冰冷的井水,把昨晚换下来的菜叶子淘洗了一遍。
水很冰,十指发红,她也不抬眼。
建军终于关了水龙头。水声骤然停下来,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建军用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揩了一把:“是,我知道。”
建华的手指抖了一下。他攥着手里的复印件,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我送妈去医院那天,大夫私下跟我说的。”建军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妈那个情况,最多还有一年。让我跟弟妹说一声,商量往后怎么办。”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没说。”
院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建华手里的复印件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建华嘴唇张了张,憋了半晌,挤出一句:“你凭什么不说?”
“我说了又能怎样?”建军忽然拔高了声音,“你那会儿刚开店欠一屁股账,苗苗的孩子刚上幼儿园,她那婆家天天为了钱跟人干架。妈那个病,治是要花钱的,我一大老爷们,我跟谁说?跟你们说,你们谁掏得出那个钱?”
“可你至少该让妈知道,我们都在。”建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摔,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大哥,这辈子你欠妈的。”
建军站在水池边,半天没有动。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每一滴都砸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地,像是敲在什么实处上。
傍晚,宋刚从外面回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口磨出毛边。
他进了院子,看见三个孩子都在。
建军蹲在台阶上,建华坐在院墙根下,陈苗站在堂屋门口。
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宋刚放下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这个场景,什么也没问,径直进屋,从柜子里把旧棉袄拿了出来。
他走到院里,把棉袄晾在竹竿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件旧棉袄的影子拉得老长,横跨了整个院子。
“你妈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你们仨因为我的事打架。”宋刚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三个人耳朵里。
院里的风把棉袄轻轻吹动。棉花有些发硬了,衣角微微扬起又落下。
宋刚转回屋里。“你们走吧。老宅的事,我有我自己的主张。”
三个人各自站了一会儿,一个一个走了。
院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之后,院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宋刚站在堂屋的阴影里,看着竹竿上那件被风吹动的旧棉袄。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
风把那句话卷走了,落在老槐树的枝丫间,落在地上那几片慢慢打着旋的黄叶上。
04
建华走后,宋刚去了一趟镇上的邮局。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汇款单的存根。
进门,他把存根压到樟木箱子的最底下,又从箱子里把那件棉袄请出来,重新拆开内衬,把手伸进棉絮中间摸索了一遍。
确认那张存折和字条还在原位,才重新缝好。
陈苗第三天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进屋,只是在院门口站着。
宋刚正在院里劈柴。
他劈得很慢,每一斧头下去都要稳一下,让木柴顺着纹路裂开。
他把柴码在墙根下,码得齐齐整整。
“爸,大哥那天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一整夜。”陈苗靠着院门,手藏在口袋里,声音有些低,“您说,妈临终前那晚,到底是不是在等我回?”
宋刚的斧头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根木柴扶正,又一斧头劈了下去。
木柴“啪”的一声裂成两半,脆生生的响声在院里回荡了一阵。
“你妈病到最后那几天,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宋刚捡起劈好的柴,码到堆上,“她就侧着耳朵听动静,听见脚步声就问一声‘是苗苗吗?’”
陈苗的肩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转过身去,脸朝着巷子的方向,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刚也没有走过去。
他继续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下来,劈开了木头的纹理,也劈开了空气里凝住的那层东西。
劈完柴,他直起身,把斧头靠在墙根,走到陈苗身后,轻轻地,把一块什么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陈苗低头一看,是一块蓝布包着的旧手帕。
她认出来,那是母亲的手帕,蓝底白花,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展开手帕,里面裹着一抿头发。
头发已经有些干枯发白了,用红头绳绑着。
“你妈平时梳头掉的头发,都捋好了收到一起。她说,等孩子们回来,一人分一缕留个念想。”宋刚说,“后来怕你们觉得晦气,就没给。”
陈苗攥住那缕头发,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把那块蓝手帕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宋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妈弥留那几天,别的都没念叨,就念叨你们仨的小名。建军小时候淘气摔破了膝盖,她哭了一宿。你出嫁那天,她在门后站了一下午。建华去城里开店那阵子,她每个月都要去银行给建华汇点钱,怕他饿着。”
陈苗的眼泪止住了。她红着眼眶,把手帕和头发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爸,那敬老院……”陈苗咽了咽,“您说的那个敬老院,妈在那里住过?”
“住过。”宋刚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根木柴,架在砧板上,“四十三天。你妈做完手术转院调理,那会儿我已经退休了,白天在家伺候她吃喝,晚上她睡了我再回来。没跟你们说,是因为……你们仨各自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妈住的是哪个敬老院?”
“镇东头那家。福寿康。”
陈苗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没有再问别的,转身走了。宋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摸了摸斧头的木柄,粗糙的木头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三天后,拆迁通知正式下来了。
镇上贴出公告,白纸黑字,盖着红彤彤的印章。
老宅片区纳入首批征收范围,一个月内完成签约腾房。
赔偿标准也公布了,陈苗悄悄算过,按父亲那间老宅的占地和面积,能拿到的补偿,比他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多一些。
当晚,三个子女几乎是同时接到了消息。
先是大儿子建军打来电话,问宋刚知不知道通知的事。
建华更直接,他人在外地进货,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呼呼的风声:“爸,钱到了您先别动,我后天就回来。”连一向稳重的陈苗,也在第二天一大早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了,说是“看看爸这两天身体还好”。
宋刚都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这几天几乎没有出过院门。
白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堆在墙角的柴全部劈好码好。
晚上就坐在堂屋里,把那件旧棉袄反反复复地叠了又叠,摊开又叠上。
中秋那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风里飘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他端起一杯酒,对着月亮举了举,又放下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风把那话吹散了,只有院角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应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05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十月十四日,星期三。天气晴好,阳光把院里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建军是第一个到的。他在银行刚收到消息,不到二十分钟就开着货车赶了过来。车轮碾过老宅门槛前的那道土坡时,扬起一阵黄尘。
建华比他晚了十几分钟。摩托的引擎声从巷口一路轰鸣到院门口,熄火的那一下,院里的老槐树惊落了几片叶子。
陈苗最后一个进门。她没有骑车,是走路来的。脸色有些发白,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三个子女在堂屋里坐定。
宋刚坐在桌子另一头。
大儿子建军先开口,他把拆迁文件的复印件拍在桌面上:“爸,这事得有个说法了。”他顿了顿,补充说:“咱们一家人,今天把话说透。”
建华接话:“爸,我们也不是来逼您的。就是这事总得拿个章程出来。”
陈苗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落在父亲脸上。
宋刚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张存单,轻轻放在三个子女面前。
一片静默。
陈苗伸手把存单拿过去。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她翻过面,又看了看背面的空白,把它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建华一把抓过存单,扫了两眼,脸色刷地变了:“这是……捐赠凭证?”
那几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堂屋的空气里。
建军身子前倾,把存单从建华手里抽了过去,凑近了看。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额头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根一根拉扯开。
“爸。”建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是怎么回事?”
宋刚站在桌前,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那笔钱,以你们妈的名义,捐给镇东头那家福寿康敬老院了,用于建一个活动活动的大厅。”
“多少钱?”建华的声音尖了起来,“捐了多少钱?”
“全额。”
建华手里的存单滑落在地上。
他又愣了两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您疯了吗?”他盯着父亲,眼睛通红,“那是咱们家的钱!”
建军坐在那里,攥着存单的边角。
他盯着那个红戳看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爸,您做这个决定之前,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声?”
陈苗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父亲脸上。
她注意到父亲今天的衣服穿得特别整齐。
那件蓝色中山装是母亲在世时给他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
今天,他穿上了。
“商量?”宋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着,“商量了,你们谁能同意?”
堂屋里安静下来。三个人谁都没有接话。院子里传来一阵风,把院门吹得咯吱响。
陈苗最先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哑:“爸,您就算要捐,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不一定不同意……”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弱下去。
“你妈在敬老院住的那四十三天,你们一个都没去看过。你们不知道她在那里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一天夜里发高烧,是护工陪了一整夜。”宋刚说得很平,“现在钱到了,钱是你们妈的,我替她做了这个主。你们要怪我,就怪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辈子,从没替自己做回过一次主。这一回,就这一回。”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进里屋。门没有关。他坐在床沿上,从那件旧棉袄里摸出那张字条,攥在手里。
堂屋里,三个人坐在那里。存单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建军的手还攥着那份拆迁文件,指节发白。他忽然用力捏扁了那个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不可能。我要找律师问清楚。”建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陈苗没有看他。
她慢慢蹲下身,把落在地上的存单捡起来,展平,放回桌面。
她的动作又慢又稳:“哥。建华。”她叫了两声,声音发涩。
但后面的话,她咽了回去。
那天,三个人在老宅待到日落。
建军坐在院墙根下抽了一地的烟头。
建华站在堂屋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
陈苗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一直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
谁也没有走进里屋去再说什么。
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三个子女才陆续走了。
建军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里屋的窗户。
灯亮着,窗户上映着父亲的身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嵌在窗框里的一幅老画。
建军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最终还是转头走了。
那晚,宋刚坐在里屋的床沿,把那件旧棉袄叠好,搁在膝头上。
他低头看着棉袄的领口——那处被陈桂芳的脖颈磨了十几年的地方,布料已经起了细密的绒。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片绒,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窗外,月光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洒下一地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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