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公园后门。
我正蹲在长椅边,给一只瘸腿的橘猫拌猫粮。塑料袋刚撕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对面。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他盯着我怀里的猫,问:“大姐,这猫卖吗?”
我说:“不单卖。”
他愣了几秒,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黄昏的光里,声音有些发紧:“那连人带猫一起卖不卖?”
我抬头看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这人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我死去二十年的丈夫。
他还想说什么。我手里的猫粮袋掉在地上,撒了一地。橘猫受了惊,窜进绿化带里。
男人弯腰去捡散落的猫粮,一颗一颗往回捡。他的手有些抖,捡了好几次才捡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问了一个让我愣住的问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韩志强的人?”
01
那个名字,我二十年没从外人嘴里听见过了。
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绿化带的叶子哗哗响。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找着声音。
男人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橘猫从绿化带里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我们。
“你是谁?”我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
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一会儿才说:“我姓韩,叫韩光远。韩志强……是我哥。”他说完这句,就别过脸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荒唐。
我往后退了两步。我丈夫姓韩,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这一点,结婚时他跟我说过。
我盯着这个自称韩光远的人,脑子转不过弯来。
“志强他……”我顿了顿,“他跟我说过,他是独生的。”
韩光远听了这话,垂下了眼皮:“他没骗你。我没有资格叫他哥。是我……是我配不上的。”
他又站了一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角都磨得发白了,上面是一帮年轻人站在一栋没盖完的楼前,穿着旧工装,笑得灰头土脸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第二排左数第三个,那是我丈夫,他那年才二十六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轮廓很像眼前的韩光远,但年轻得多。
“这是……他?”我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没有去碰。
韩光远点点头:“是。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一块儿在县城工地干活。”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我没再说话。路边有辆电动车“嘀嘀”地按了两声喇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韩光远把照片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像是揣什么宝贝。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真的很久。我最早打听到你住槐树胡同,赶过去的时候,那片已经拆了。后来有人说你搬去南边,我又没赶上。这两年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才算摸到你这儿。”
他说得平淡,但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我不知道该信他几句。
一个陌生人,开着一辆我连标志都认不出来的车,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我丈夫的名字。
我心里头有无数个念头在滚,但没有一个能落地。
“你找他……”我顿了顿,“还是找我?”
韩光远看着我的眼睛,他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来看看你。”他又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也来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替谁?”
他没有回答。
橘猫悄悄从绿化带里蹿出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我的裤脚。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还是在发抖。
天边最后一点光也灭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罩着我们两个人。
韩光远站了片刻,低声说:“天晚了,我先走。这猫粮我明天再给你带一袋来。”
我没接话。他也没有等我接话,转身上了车。车窗缓缓升上去之前,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慌乱。
车子开走了。我蹲在原地,橘猫蹲在我脚边,陪着我,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我丈夫出事那天,刚好也是傍晚,天边也是这种颜色。
我捏着那颗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心想:这个人到底跟我丈夫的死,有什么关系?
02
第二天,我照常去扫街。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我推着垃圾车,沿和平路扫过去。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扫帚碰到路沿石,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条路我扫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摸清哪块砖翘起来会绊脚。
路过城南社区公告栏的时候,我照例放慢脚步。
我的活儿不归这儿管,但每天路过,总习惯看一眼。
昨天傍晚那张“找二十年前老朋友”的启事还在,边角被风掀起一块。
我没当回事,继续往前扫。
扫到早点摊那段,老杨头儿已经支起了油锅。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彩霞,今儿早啊。”
我应了一声,没停下。
等到天大亮,我收了工,去菜市场买菜。经过曹苗的小卖部,她正倚着门嗑瓜子,看见我就招手。
“哎,你听说了吗?咱这片区,来了个大老板。听说开了辆顶好的车,有人看见了,在公园那边转悠呢。”
我心里“格登”一下。曹苗那个“顶好的车”,我在公园后门见过。
“什么大老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曹苗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可听人说,他是来找人的。找了好几年了,各处打听。你说咱这片儿哪个值得他这么找?”
我没做声,买了袋盐就回家了。
到家以后,我把昨天穿的那件外套脱下来搓了搓,准备晾出去。
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小片东西,是昨天韩光远留下的那张照片。
等等,不是他在看吗?
什么时候塞给我的?
我蹲在地上,把照片捡起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有点洇开了:“98年夏,县城建筑工地,志强哥和兄弟们。”
照片里,我丈夫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坦坦荡荡。
他旁边那个瘦高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胸前挂着一块毛巾,笑得有些腼腆。
那就是二十年前的韩光远?
我把照片放到眼睛近处仔细端详。照片上,韩光远和我丈夫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看起来关系很亲近。
志强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那时候他每个月回来一次,跟我讲工地上的人和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
他讲过有个能干的包工头,讲过食堂的大师傅红烧肉烧得好,讲过隔壁工棚的老王是个话痨。
但他没讲过韩光远。
为什么?
我把照片重新揣回兜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坐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我翻出柜子底下那个纸箱。
里面是我丈夫留下的旧衣服,几件工装,一件发白的蓝外套,还有一双磨破了底的胶鞋。
以前舍不得扔,总觉得上面有他的气息。
箱底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工地的合影。跟韩光远那张差不多是同一时期拍的,但角度不一样,人也不全。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照片上那帮人我基本不认识,只认得我丈夫。
但现在再仔细看,他旁边那个模糊的身影,好像确实是韩光远。
我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梦里我丈夫站在一栋没盖完的楼前,回头看我,张着嘴说了什么,我怎么都听不见。
急得我拼命往前跑,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橘猫蹲在窗台上,在月光里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我坐起来,长长地呼了口气。窗外路灯光洒进来,屋里静得只有自己的心跳。
那个叫韩光远的人,他还会来吗?他到底想干什么?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塞进我口袋里的?
我越想越没底。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03
第三天,我没有去公园喂猫。
我收工回家,绕道从菜市场走,买了二两面条,一把青菜。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
那张寻人启事不见了。干干净净的布告栏上,只有几处浆糊留下的白印子,像是一张贴了又揭走。是谁揭的?为什么揭?
我心里头不舒服,总觉得那张纸跟我有关系。但我又没理由停下来深想,只能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铁门锁着。
橘猫蜷在门槛边,看到我回来了,竖起尾巴,“喵”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怎么天天蹲这儿?你主人呢?”
橘猫没说,只是用它那颗大脑袋蹭我的手掌。
我进屋,烧水,下面条。水开了以后,面条下进去,我看着翻滚的锅发呆。
锅里冒出来的白气,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灶房。
那时候李婷刚学会走路,我在灶台边忙活,我丈夫蹲在门口劈柴。
他劈几下就抬头看我一眼,那种日子,虽然穷,但是踏实。
后来他不在了。柴没人劈了,灶台也渐渐不那么用了。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学会了所有男人干的活。
面煮好了,我捞进碗里,拌了点酱油。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晚上曹苗过来串门,给我带了半包酱牛肉。“昨天我儿子买的,太多了,吃不完,你帮帮忙。”
我推辞了两句,她还是坚持塞给了我。
曹苗坐在我床边的小凳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着聊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哎,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开黑车的那个。”
我端着水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喝了一口水才问:“什么样的男人?”
“挺高的,穿得挺讲究,像是个有钱的。有人看到他在公园那边跟人说话。”曹苗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我听居委会的刘姐说,那人来打听过这边的居民。”
我的手指攥紧了水杯:“打听什么?”
“打听一个早年丧偶的女人。带着个闺女,姓什么的没说。”曹苗顿了顿,“你可得留意点。这种大老板,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没说话。曹苗又说了一阵子,见我不接话,也就没再追问,起身回去了。
她走后,我坐在屋里,盯着墙皮泛黄的墙壁。韩光远的话和曹苗的话叠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说他找我很多年了。他说“来替我给他赔个不是”。“他”是谁?是韩光耀吗?还是别的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那句话不是白说的,我丈夫的死,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夜越来越深,我拉开抽屉,把那张工地合影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我丈夫站在人群中,笑得豁达而坦荡。
我轻轻叹了口气。你那时候过得怎么样?我怎么什么都没多问呢?
04
第四天傍晚,我又去了公园后门。
说不上是去等谁,就是脚自己往那儿走。橘猫一路跟着我,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像是怕我跟丢了。
长椅还是那条长椅,我常坐的位置,木头被晒得发白。我坐下来,掏出半袋猫粮,蹲在长椅前给橘猫拌食。
喂到一半,一辆车停在路对面。没有按喇叭,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停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跳漏了几拍。
车窗降下来,韩光远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下车,只是看着我和猫,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猫喂了吗?”
“喂了。”我说。
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打开车门下来。
他今天穿得比那天随便一些,一件灰色夹克,牛仔裤,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走过来,在我旁边站着,也不坐。
“那天…吓着你了?”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小心翼翼。
“没有。”我说。顿了顿,“你这几天,就是来给我送猫粮的?”
“也不是。”他沉默了一下,“我寻思着,你如果还愿意听,我可以跟你说说过去的事。”
我蹲在地上,手搭在橘猫背上。橘猫吃得正香,脑袋一拱一拱的。
“你想说就说吧。”我说。
韩光远在我旁边蹲了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枯草,在手里折来折去。
“志强哥比我大两岁。我们一块儿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他说,“他那个人,实诚。谁有困难他都帮。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干活老偷懒。他看见了也不说我,就自己把我那份活一并干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那时候还嫌他爱管闲事。有一次我们吵了一架,我还说了难听的话。结果第二天,食堂开饭,他又帮我把馒头打好了。”
我没说话,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
“后来我离开那个工地,去了别的地方。再后来听说志强哥出事了……”韩光远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已经不在那个工地了,具体情况,都是听人说的。”
“你弟弟呢?”我忽然问。
韩光远手里的枯草停住了。
他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弟弟?”
“照片上那个人。”我说,“站在你旁边那个,跟你长得挺像的。”
韩光远把枯草捏紧,松开。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声音有些干涩:“他叫韩光耀。是……我弟弟。”
“那次事故,跟他有关系吧?”
这个问题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手都攥紧了。橘猫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吃。
韩光远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那天晚上,工地上丢了一捆防护网。志强哥发现的时候,追了过去。他拦人的时候,从二楼高的架子上摔下去了。”
“追的是谁?”我问。
韩光远闭了闭眼睛:“是我弟弟。”
我手里的猫粮袋无声地滑落到地上。橘猫吓了一跳,跳开了两步,又站住回头望着我。
“志强哥摔下去以后,工地上的人把他也送去了医院。韩光耀只受了点皮外伤,他……他说他不知道那是志强哥。他要是知道,打死他也不会跑。”
“你信吗?”我问。
“我后来信了。”韩光远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他低着头,像是背上压了一千斤重的东西,肩膀都塌下去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唯独没有哭。我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两手凉得像冰块。
“那他现在呢?你弟弟。”我问。
“死了。十年了。”韩光远说,“他后来一直喝酒。喝多了就念叨志强哥的名字。三十五岁那年,他走了。”
这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胸口上。我恨了二十年的人,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恨谁。现在那些恨没有个出口,又堵回心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我想转身走。
他又开口了:“我知道你现在气我。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我咬着牙问。
“也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替他说一声对不起。”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猫蹲在我们中间,看看我,又看看韩光远。
我在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我蹲下来,把猫粮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说:“你走吧。”
韩光远愣在那里。我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你走。让我一个人缓缓。”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转身朝车子走去。
我蹲在原地,背影朝着路灯的方向。
他的脚步很慢,走到车门边,又站住,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他走之前数着我欠他的,让我替他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看了,你过得不好。”
我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拉开车门,引擎响了几声,车子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拉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了。
我坐在长椅上,橘猫跳上来,揣着爪子蹲在我腿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我抬手擦了把脸,低头看着它:“你也是个没家的。是不是?”
橘猫没有回答我,只是把头往我手心里拱了拱。
05
那个星期,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扫街,扫完回家,做饭吃饭,发呆。夜里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二十年前那天的画面。
接到李婷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洗衣服。手机铃声从卧室传来,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进屋去接。
“妈,你最近怎么样?”李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
“我挺好的。你吃饭了吗?”
“吃了,跟同事在外头下馆子呢。”她那边人声闹哄哄的,“那个……妈,我过两天想回去一趟。”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回去看看你。”李婷说,“好久没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挂钟愣神。李婷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她说“回去看看你”,多半是心里有了什么事。
周五下午,李婷回来了。我蒸了一锅排骨,炒了两个菜。
李婷进了门,放下包,看着桌上的菜,说:“妈,怎么还蒸排骨了?多费钱。”
“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我说。
饭吃到一半,李婷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一愣:“什么事?”
“上周有人看到你,在公园跟一个开黑色轿车的男人说话。”李婷盯着我的脸,“那人是谁?”
我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我把筷子放下:“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事吧。”
李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那双眼睛跟她爸年轻时一样,干净透亮,容不下一点沙子。
我说:“是有个人,跟我说了些……你爸的事。”
李婷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她整个人站了起来:“那个男人,是不是跟爸的事故有关系?”
我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李婷的眼眶已经在泛红了:“我今天回来之前,特地去了一趟派出所,问了一下爸当年工地的案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妈,那个人是不是姓韩?”
我没法再瞒了。我说:“他叫韩光远。他弟弟当年……在工地上犯了错,你爸追的时候摔下去的。”
李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你怎么还能跟他坐在一起说话!”她声音又尖又高,“那家人欠咱一条命!你怎么能……”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抽了一下鼻子,拉开椅子,抓起桌上的包就往外走。
“李婷!”我站起来喊她。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回城了。你自己想想吧。”
防盗门“哐当”一声合上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锅排骨冒着热气,一点一点散光了。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我把那锅排骨端进厨房,倒进垃圾桶里。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猫趴在阳台上,一声一声地叫,叫得我心里难受。
第二天一早,李婷已经走了。她从小睡的那间屋子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我回城了。你保重。”
我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纸条好半天,最终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06
李婷走后第三天,我没忍住,给韩光远打了个电话。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会主动找她。电话那头他愣了两秒,才说:“你……你愿意跟我聊聊了?”
“嗯。”我说,“我在公园等你。”
那天下午风有点凉。我坐在长椅上,橘猫趴在我怀里,呼噜呼噜地喘着气。韩光远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保温壶。
他在我旁边坐下,拧开壶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我接过来,烫手的温度顺着掌心传上来。
“李婷知道了。”我说,“她气我。”
韩光远沉默了一会儿:“她怪我是应该的。”
“她怪的不是你。”我说,“她怪的是我。”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我手里的空杯子接过去,又添了一杯热的。
我握着那杯水,看着远处的树:“志强走后,我从来没跟李婷好好说过他的事。她问她爸是怎么没的,我就说是在工地上出了意外。她小时候问过几回,我都没说细节,她后来也不问了。”
韩光远没有说话。
“她今天冲我吼,说那家人欠咱一条命。”我说到这里,嗓子里像堵了一块棉花,“可她不知道,你爸当年出事以后,是你弟弟那边的人垫了住院费。那时候我拿不出钱,是工地的一个包工头帮我办的。”
韩光远猛地抬头看着我:“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事后有人告诉我,住院费的事不用我操心。我当时以为,是工地的钱。后来我才知道,是个姓韩的老板垫的。”
“那是我叔。”韩光远的声音低下去,“韩光耀和我爹都不在了。我叔当年听说了这件事,他……他背地里做了这些事,没跟人说过。”
我把那杯水喝完,吸了一下鼻子:“那时候我不知道该谢谁。等我想弄清楚的时候,人已经找不着了。”
风从树梢上吹过来,裹着秋天干燥的气味。橘猫从我的怀里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韩光远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韩光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他那只手有些粗糙,跟他在城市的那些光鲜衣服不太相称。那是一只干过粗活的手。
“李婷那里……我去跟她谈吧。”他说。
我摇头:“不用。她脾气犟,你去了,她更火。”
“那也不能让她这么恨你。”韩光远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低下头,没回答。那天我们坐在长椅上,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直到路灯亮起来,地上一层淡黄的光。
他走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韩光远。”
他站住,回过头来。
“你那天说,你替他说一声对不起。”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我收到了。”
韩光远站在那里,像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声来。
我目送他的车子开走,在路灯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丈夫那张工地合影又翻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那帮年轻人,有的笑着,有的皱着眉,站在一栋没有盖完的楼前。
他旁边的空位,站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的脸模糊了,褪了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忽然觉得,我不恨那个人。我恨了二十年,恨的对象始终是一片空白。现在那张脸有了形状,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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