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长街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永琪脚边。
他手里拎着两包桂花糕,正准备回马车上去。
一抬头,对面药铺门口走出一个妇人。
她挺着肚子,步子不快,旁边一个高个男人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包,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她仰起脸,笑了。
永琪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
那笑容他认了两年,到死都不会认错。
可她的肚子、她身边那个男人、她脸上陌生的安稳神色,每一桩都像刀子一样戳进他眼睛里。
永琪站在原地,脚底下生了根一般。
他想喊她的名字,嗓子眼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偏过头,像是察觉了什么,目光穿过半条街,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永琪的心,就在那片死水里,沉到了底。
01
江南的秋天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秋是老槐树下一地碎金,是宫墙上的瓦当映着黄昏的光。江南的秋是湿的,水汽裹着桂花香,黏糊糊地贴在衣裳上,怎么都甩不脱。
永琪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看了三页,一个字没进脑子。
这些日子他总这样。
好像心里空了一块,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府里上下都知道五阿哥脾气变得古怪,从前爱说爱笑的人,如今话少了大半,连侧福晋知画跟他说话,他也常常是嗯啊两声就算应答了。
门被轻轻推开,知画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身上是件月白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爷,看了一下午书了,歇歇眼睛吧。”
她把碗搁在书案角上,顺手把那本《资治通鉴》合上了。
永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知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棵桂树下,一只花猫正蜷着身子舔爪子。
她认得那只猫,是隔壁绸缎庄老板养的,常翻墙过来偷嘴。
有一回永琪看见了,笑着说了句:“这小东西倒跟小燕子似的,忒馋。”
那话是去年说的。知画一直没忘。
“爷,”她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来,声音不大不小的,“宫里来了信。老佛爷念叨绵亿,说周岁宴要在京城办,让咱们回京住些日子。”
永琪这才转过头来:“回京?”
“嗯,说是想重孙了,恨不得立刻见着。”
“你身子骨弱,绵亿又小,路上折腾……”永琪皱了皱眉头。
知画温温地笑了:“我倒没事。绵亿那孩子结实着呢,跟他爹一样。”
永琪没有接话。
他发现自己有些怕这两个字。
回京,回去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回去那个小燕子待过的、后来又离开了的地方。
这两年他在江南待着,说是娶了知画、生了绵亿、安了家。
可他心里清楚,他是在躲。
躲那些触手可及的旧事,躲那些连空气里都残存的熟悉气味。
“爷?”知画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嗯。回吧。老佛爷的懿旨,不能老顶着。”永琪低下头,端起那碗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你先跟董嬷嬷商量着收拾,走之前把该带的东西列个单子。”
知画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过头来。
“爷,你两年没回京了。”她顿了一下,“有些人和事,要是碰到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太难为自己。”
永琪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说破那个名字,可他心里知道她说的谁。
“知道了。”
知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永琪听见自己的心跳,沉沉地、不快不慢地跳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滚了一滚,又沉了下去。
那天夜里,永琪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穿着宫里那身杏黄色的褂子,小燕子站在假山底下朝他招手,嘴里叫着“永琪永琪快来”。
他跑过去,她的手却忽然变成了几片落叶,从指缝间滑走。
他想抓,怎么都抓不住。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永琪躺在暗沉沉的帐子里,听着身边知画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决定回京。
不是因为老佛爷的懿旨,是因为他在梦里想通了一件事。
两年了,他欠小燕子一个交代。
哪怕她已经嫁了人,哪怕她心里再也不想见到他,他也该当面说一句对不起。
然而他并不知道,命运在京城那个转角处,给他准备了一份更狠的礼物。
02
从江南到京城,走了十来天。
这一路永琪话不多,骑马在外头跟着车队,偶尔停下来歇脚,也是一个人坐在茶棚里喝茶。
绵亿还小,知画抱着他在马车里,董娟跟在一旁,一应吃食都是她自己经手才放心。
中途歇在沧州城外一家客栈,楼下大堂吃饭时,永琪听见隔壁桌两个商人聊天。
一个说:“你听说了没有,苏州那边有个草台戏班子,班主姓薛,收留了个大肚子的女人,说是远房表妹。”
另一个接话:“表妹?怕不是小媳妇吧。那戏班子穷得叮当响,班主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还养个闲人?”
“你这话说的。”头一个压低了声音,“我前回去苏州进货,亲眼见过那女人,长得可真不赖。眉眼儿周正,就是不爱笑,低着头做活,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行了行了,谁知道是不是跑出来的小妾。”
“呸,你才小妾呢。”
两个人哄笑着,碰了碰酒碗。
永琪坐在隔壁,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住了。
苏州。姓薛的班主。收留了一个女人。
他心里说,不可能。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天大地大,她怎么偏偏就在苏州?
可他又忍不住算日子。小燕子离宫是前年秋天。如今是去年刚过完中秋。若她离宫之后一路往南,到了苏州……
那也不该是他认识的那个小燕子。
永琪搁了筷子,走过去抱了抱拳:“两位兄弟,冒昧了。方才听你们说苏州那个戏班子,班主当真姓薛?”
那人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光鲜,不像是寻常人,倒客气了几分:“是啊,姓薛,名唤风华。原来也是个唱戏的,后来自己攒了个班子,到处跑码头。”
“那个收留的女人……你们可知道她叫什么?”
“那倒没细问。听班子里的人叫她小燕姑娘。”
小燕姑娘。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永琪心口上狠狠磨了一下。
他压住翻涌的情绪,又谢过两个商人,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知画抱着绵亿正喂粥,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爷,怎么了?”
“没什么。听人扯闲话,觉得好奇罢了。”
他低下头吃面,碗里的面坨了,他一口一口地咽,尝不出半点味道。
那顿饭吃完,知画带着绵亿回房歇午觉,董娟在廊下收拾行李。
永琪一个人坐在客栈后院的老槐树下,看着院墙上爬满的枯藤,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知画哭着跪在他面前,说她有了他的孩子。
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按进了深水里。
他去找小燕子想解释,可小燕子站在廊下,隔着两道门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愣是一滴泪都没掉下来。
“永琪,你要娶她,我不拦你。”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但你别想着两头都占着。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别人当傻子。”
“小燕子,我——”
“不用解释。”她打断了他的话,“我替你把话说了吧。你没法子,你身不由己,你对不住我。四个字,听明白了吗?”
他听明白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卷了几件衣裳,从侧门走了。
等永琪得到消息追去找的时候,她已经出了城。
城门外的官道岔成两条,守城的兵卒说,往南边走了。
他派了人往南追。没追着。
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永琪本以为,日子久了,那份亏欠会淡下去。可如今那个名字就是远远地飘过来,他的心还是会跟刀割似的疼。
老槐树上掉下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膝头。
他捏住那片枯叶,用力攥紧,听见掌心里传来碎裂的细响。
03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车马进城时,已经是黄昏。
宫墙上的瓦当映着最后一抹余晖,街边的铺子陆续挂起灯笼,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被风送得老远。
路边一个卖梨膏糖的老汉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永琪掀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没有应声。
这些景象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可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老佛爷见了绵亿,欢喜得合不拢嘴。一屋子人围着重孙子团团转,永琪站在角落里,看着绵亿被老佛爷抱在膝上咯咯笑,脸上也跟着浮起一点笑意。
知画站在他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爷,老佛爷说让咱们在宫里多住几天。”
“嗯。”
“明儿个我想去城东的弘福寺还个愿。”知画低头抚了抚衣襟,“在江南时我就想着,回京了一定要去烧炷香,替绵亿祈个平安。”
“去吧。让董娟多带几个人跟着。”
“爷不一块儿去?”知画看了他一眼。
“我去做什么?你们女人的事。”永琪摆了摆手。
知画没再坚持,笑了笑:“成,那我就带着绵亿去。爷要是闷了,让人备车去街上走走也好,两年没回来了,铺面换了不少。”
永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知画便带着绵亿出了门。永琪在宫里待了一上午,觉得闷得慌,便换了身常服,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宫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
两年前他离开京城时,城里那条最热闹的长街还没翻修,路边的酒楼还是挂的老匾额。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截,随处看了看。
走到城隍庙附近时,一阵桂花糕的甜香飘过来。
街角有个小摊,卖的是城南老字号“桂香斋”的点心。
那家铺子小燕子从前最爱吃,每回路过城南都要缠着他买两包。
永琪停下脚步,掏了钱。
提上那两包热腾腾的桂花糕,他心里忽然烦乱起来。
他站在街口,风从南边吹过来。
就在这时,对面药铺的帘子一挑,出来两个人。
头一个是个高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板笔挺,看着像是练过身手的。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大清。
第二个是个女人。
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肚子微微隆起,已经看得出月份了。
她仰起脸,对着身旁的男人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透着一种过日子的人才会有的踏实和安稳。
永琪手里的两包桂花糕,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他头上。
他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四周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全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只看见那个女人侧过头来,目光穿过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
她看见他了。
笑意从她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湖水退潮时露出的泥沙。
永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脚自己向前迈去。他想喊她,可嗓子眼像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
那个男人也看见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伸手虚虚护在小燕子腰后,低低说了句:“走吧。”
男人引着她往马车那边走。
她移开了目光。
没有回头。
永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从他面前驶过。车轮碾过地上的桂花糕,把碎渣带出一小片狼藉。
他张了张嘴,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小燕……”
马车驶远了。
长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永琪站在原地,秋风吹起他袍角。那两包桂花糕碎在脚边,沾了泥,他蹲下身子去捡,手却抖得怎么都捡不起来。
他攥着那把碎渣站起来。
风里传来街角小贩的叫卖声:“桂香斋的桂花糕,新出锅的,热乎的——”
他的眼睛烫得厉害。
真到了痛处,人是哭不出来的。他只是觉得嗓子里有一股血腥气往上翻,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04
永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宫。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走完了那条长街。
回到住处以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那两包摔碎又捡回来的桂花糕,碎渣沾着泥土,他一点一点捻起放进嘴里。
甜的。
带着一股土腥味的甜。
他忽然觉得恶心,冲到院子里扶着柱子干呕了几声,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知画带着绵亿回来时,他已经洗过脸换了衣裳。知画进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爷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外头风大,吹着了?”
“没什么。逛了一会儿,走了些路,乏了。”
知画没有多问,招呼董娟去灶上热了一碗姜汤端来。
永琪喝了,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若是对另一个人做了天大的亏心事,还有资格去求她原谅吗?”
知画抱着绵亿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问,只是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轻声答道:“若是真心悔过,总该试一试吧。不然放在心里头,那块石头一辈子都放不下。”
永琪没有再说话。
那晚他等到知画睡着,悄悄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出了门。
阿贵在廊下当值,见他出来,忙跟上两步:“爷。”
“城南是不是住着一户从苏州来的人家?一个姓薛的戏班子?”
阿贵愣了一下:“奴才去打听。”
“现在就去。别惊动任何人。”
阿贵抱拳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阿贵回来,低声禀报:“爷,薛风华一行的确住在城南槐树胡同里头,是一处两进的小院。同住的有四个人,一个班主姓薛,一对拉胡琴的老夫妻,还有……”
“还有个女人。”永琪替他接上了。
“是。”阿贵低着头,“看月份,怕是有六七个月的身子了。”
永琪闭了闭眼。
“明日一早,你带我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永琪已经出了门。他连早饭都没吃,骑着马穿过薄雾中的街道,停在槐树胡同口。
他没敢走太近。隔着半个巷子,他看见那扇木门嘎吱一声开了。
小燕子端着一只木盆走出来,弯着腰把水泼在墙根底下,直起身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那个从前蹦蹦跳跳的人,如今走路都有些不稳当。
永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看着她端起木盆进了院子,门又嘎吱一声合上了。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日头升起来,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他还是站在那里,像个被定住的桩子。
然后那扇门又开了。
小燕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挎着一只篮子,像是要出门买菜。她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巷口时,忽然站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窝比从前深了一些,皮肤也不似从前那般白皙,像是晒过不少日头。
“小燕子。”他终于喊出那个名字。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你肚子里的孩子……”他顿了顿,嗓音干得发涩,“是不是……”
“是你的。”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你的,永琪。”
那三个字像一把铁锤,砸在他胸腔上。
他猛地上前一步:“那你跟我回去!我——”
“回去?”她轻轻笑了一声,“回哪去?”
永琪愣住了。
“我已经跟薛风华商量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孩子以后跟他姓。叫薛念安。”
“你疯了!”永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是我的骨血!你怎么能——”
“永琪。”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孩子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生下来不能跟别人抢一个爹,不能像他娘一样,被人当傻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秋叶落在水面。可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进他的心窝子里。
“我知道当年你身不由己。我不怨你了。”她说,“可我不需要你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衣角擦过他的手背。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收紧。小燕子被他拽得顿在原地,她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松手。”
“我不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小燕子,这口气你让我出了。你说什么都行,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可你不能带着我的孩子嫁给别人。”
“我说了,孩子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亲生的!”
“他是我肚子里的,”她一字一句地说,“生他的人是我,养他的人也是我。他什么时候跟你有过关系?”
永琪的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燕子轻轻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拐角处,巷子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永琪站在原地,攥着那只残留她体温的手腕,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一具空壳。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恨他。
她是不需要他了。
这比恨更深,比恨更冷。
05
永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
他白天强打着精神应付宫里的应酬,夜里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只绣了一半的婴儿肚兜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朵栀子花只剩下两瓣花瓣,针脚密密实实的,看得出手工极细。
那是阿贵趁人不备去槐树胡同打探时,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看见的。
他偷偷取了来。
永琪看着那花瓣,忽然想起当年他在宫里的书房里画过一朵栀子花。
小燕子趴在他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指着画上的花瓣说:“你画的这花真好看,我要把它绣下来,往后给咱们的孩子穿。”
他说:“你连针线都拿不稳,还绣花?”
她不服气地撇了嘴:“你等着瞧。”
他等着瞧。
她绣了。可这朵花,他永远也等不到了。
那晚永琪喝了一壶酒,一瓶不够又开了一瓶。空瓶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靠在书案底下,醉得神志都有些糊涂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听到了,但不想动。
知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爷。”
他没有应。
“起来喝碗醒酒汤吧。明早还要去老佛爷那边请安。”
“知画。”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画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知道什么?”
“城南那户人家。”永琪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回来了?”
知画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搁在桌角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知道。”
永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董娟的一个远房侄子在苏州府衙当差,两年前见过她一次。当时我没确认,后来让人跑了一趟,确了消息。”
“你瞒了我两年。”
知画没有否认。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他猛地一捶地,酒壶翻了,残酒淌在地砖上,“那是我亏欠了一辈子的女人!你瞒着她怀着我的孩子,你存的什么心?!”
“我存的什么心?”知画的声调终于拔高了一截,“永琪,我两年前嫁给你的时候,你说过会好好待我,会忘了她。我信了。我放着你心里装着别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图的是什么?”
她站起来,眼圈红了,声音却依然压得很低:“我图我们这个家能和和气气地过下去。我图绵亿有爹疼有娘爱,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你忘了吗?”她看着他,“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心。”
永琪的嘴唇动了动,却被噎住了。
他想起那年在宫里,知画红着眼睛跪在他面前,双手绞着帕子说:“爷,求你别赶我走。我不想做那个让你休了的人。”那时候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他当时心软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那句软话,不过是无力挣扎时最脆弱的保护。
他把小燕子弄丢了,然后呢?他又把一个无辜的女人拖了进来,用一个孩子绑住了她的余生。
他有什么资格去说知画心思深?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知画平静下来,声音低低的,“我只求你别闹出大动静。老佛爷那边,绵亿这边,都看着呢。”
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合上。
永琪一个人瘫坐在墙角,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他不知道该去怪谁。知画有她的苦,小燕子有她的痛,而他呢?
他是那个负了两个人的罪人。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瓶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我呢?谁心疼过我?”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穿过窗缝,吹动桌上那页写着半句话的信纸:永琪,你欠我一个名分,也欠我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06
永琪在书房里瘫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浑浑噩噩地睡睡醒醒。
知画没有再来看他,董娟也只是把饭菜搁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了。
他起初还会去端一碗吃两口,后来干脆连门都不想开。
阿贵被他支去槐树胡同盯着了。每天傍晚回来,隔着门向他报告一日的动静。
“小燕姑娘今日出门买了些米面,薛班主帮着拎回来的。”
“小燕姑娘今儿在院子里晒了两件小衣裳。”
“小燕姑娘今日没出门。”
到了第四天傍晚,阿贵的声音有些犹豫:“爷,小燕姑娘今日……让那薛班主陪着出门走了走,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绊了一跤,是薛班主扶住了她。那薛班主,还摸了摸她的额头。”
永琪没有应。
他躺在书房的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一直延伸至那头。
他想,她身边有个人照顾也挺好。
他心里又想,凭什么是他薛风华?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她叫他永琪。她枕边放着他画的栀子花。可是站在她身边的人,从头到尾,却他娘的从来都不是他。
他猛地坐起身来。
“备马。”
暮色四合时,永琪策马到了槐树胡同。他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在巷子口下了马,一个人慢慢走进去。
院里亮着一盏灯。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小燕子坐在灯下纳鞋底。
薛风华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小板凳上,就着一只小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蟋蟀的叫声和纳鞋底的线绳穿过鞋底时发出的嗤嗤声。
永琪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他看到薛风华站起身,走进屋里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外衣。薛风华把外衣搭在小燕子肩膀上,说了句什么。
小燕子没有应。
薛风华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两道长影并排投在院墙上。
永琪看见那重叠的影子,心口突然被什么堵住了。
他一直以为做错的是他自己。
可此刻站在门外,看着自己和那个人的影子都隔着一道门缝,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关上的。
他怨小燕子不肯原谅他,又恨知画瞒他真相。
可从头到尾,把小燕子推出去的,是他自己。
那个说了会护她一辈子、疼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人,是永琪。
是那个站在门外的永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牵过她的手,替她簪过花,替她挡过落下来的茶盏。可最后也是这双手,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退了两步,转身,慢慢走出巷子。
他心里有个计划,他决定去找紫薇,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问个清楚。
07
紫薇住在学士府。
永琪半夜登门,门房通报的时候她正在灯下做针线,听到“永琪”两个字,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把丝线理了理,起身迎出来。
永琪进门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直接开口:“你知道小燕子怀孕的事吗?”
紫薇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光知道。”
她走到书案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件东西:一个绣了一半的布糊虎头帽。虎头已经成形了,嘴里叼着一个“安”字。
“她走了以后,在苏州写了三封信来。”紫薇把虎头帽放在桌上,“头一封说她找到落脚的地方了。第二封说她在一间旧货行买了几尺棉布,打算给孩子缝几件小衣裳。第三封是前两个月来的,说薛风华找了一位稳婆,按日子算,大概明年正月就要生了。”
永琪拿起那顶虎头帽,指腹摩挲着那密密的针脚,声音沙哑:“你怎么不告诉我?”
紫薇看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永琪,”她开口,声调还算稳,“她走的时候求我,别去找你,别告诉你。她说她不想用一条命绑住一个心里没她的人。”
“我什么时候心里没她了?!”
“你娶了知画,不是吗?”紫薇的声音不大,却也不躲他的目光,“你娶了她,生了绵亿,在江南做了两年夫妻。你让小燕子在京城等了三个月,没等到你一句话,等到的是你和知画拜堂成亲的消息。”
永琪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说她理解你。老佛爷拿着知画的肚子当聘礼,你抬不起头来。可理解归理解,伤归伤。”紫薇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她写第三封信的时候,说她已经不那么难过了。说薛风华待她好,说孩子会有一个名字,虽然不姓永,但至少不会被人看不起。”
永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低着头,眼泪砸在虎头帽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紫薇,”他哑着嗓子说,“我想把她找回来。”
“她不想被找回来。”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把孩子生在一个陌生人的院子里。”
“薛风华不是陌生人。”
“那也比不上孩子的亲爹!”
紫薇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去找她,她不会跟你回来的。”
永琪站在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忽然在唇边牵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那我也得去。”
他一撩袍子转身往外走。
紫薇在身后叫住他:“永琪,你若是真的想把她寻回来,有一件事你得去问知画。”
永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当年能瞒下小燕子去苏州这件事,未必是刚刚才动的。你在江南的时候,她让人往苏州跑过好几趟。我让小丫鬟打听过,那些跑苏州的管事,都是从董嬷嬷手里领的钱。”
永琪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很黑,风很大。他骑在马上往回走,心口像揣着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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