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把股权转让书推过来,我翻开,弟弟80%,我0%。

我翻了每一页,确认没有夹带别的条款,签了名。

妈的手立刻抓住我手腕:“闺女,你那套婚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弟结婚正好用。”我抽回手,起身就走。

客厅里传来爸拍桌子的声响,我没回头。

上了车,手机亮了,宋叔发来一张照片,袁浩宇拿公司厂房抵押借高利贷的合同。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发热,手却稳稳地握住了方向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是立秋刚过,风里还带着夏天的尾巴,热烘烘的往脸上扑。

我把车停在娘家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后视镜里那张脸,是我看了二十八年的脸。

眼睛像我爸,眉毛像我弟,嘴唇像我奶奶。

全家人攒一块儿,捏出我这么个,什么都像,就是什么都沾不上边。

上楼。

客厅里开了空调,冷得厉害。爸坐在沙发上,茶已经泡好了,白瓷杯里飘着两片茶叶。妈坐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面巾纸,像是感冒,又像是哭过。

茶几上放着一沓纸。

“碧萱来了,坐。”爸朝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坐下。

他把那沓纸往我面前推了推:“这是股权转让书,公司的,你弟接了。”

我没说话。

你是姐姐,弟弟结婚要成家立业了,爸妈得给他把摊子支起来。”爸说话的时候,眼不看我,看着手里那杯茶,“你现在嫁出去了,有罗家那边照顾你,妈不担心你。

我低头翻了翻。

第一页写得很清楚:公司注册资本三百六十万,股东两人,袁立诚占百分之六十,宋永昌代持百分之四十,这次转让,是把其中百分之八十的股权转给袁浩宇。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归我妈。

百分之零,归我。

“嗯。”我应了一声。

袁玉珍说话了:“碧萱,妈知道委屈你了,但你弟弟这个媳妇家里头要求高,彩礼就要二十八万,还要一套婚房。咱们家现在这状况,你不能看着你弟打光棍吧?”

我没接她的话。从头到尾翻了那沓材料,不光看首页。

三张纸,六个面,每一处需要签字盖章的地方,我都看清楚了。

然后,我拧开笔帽。签了。

碧萱……”爸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瞬。

“字签了。”我把笔帽拧回去,把转让书推到他面前,“还有别的要签的吗?”

“公司账上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弟会接手。”爸的声音软下来,“你把你那个婚房的钥匙……”

我看着他。

我妈接过话头:“闺女,你那套婚房,反正是罗家那边全款给你买的,空着也是空着,你弟弟这结婚没房,丈母娘不松口,你那个要是能给出来,你弟弟的终身大事就解决了。”

我看着妈。

二楼的挂钟,咔嗒,咔嗒。走得很慢。

“钥匙在车上。”我站起来,把包挎好,“回头我让皓宇送过来。”

袁玉珍的眉头松了半边:“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但我得先把车里一个东西拿出来。”

我转身,朝门外走。

“你……你站住!”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那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没停。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门“咔哒”合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我按电梯,等它一层一层爬上来。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我站进去,按了一楼。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门厅里太阳白花花地照进来。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反锁。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点开微信。

宋永昌的消息只有两条,第一条是那张照片,看得出来,角度是趁人不注意偷拍的。

第二条是半句话:“碧萱,你签了没?你要是签了,赶紧看第二条。”

我点了一下,那张照片放大,左下角,袁浩宇的签名歪歪扭扭。

日期,三个月前。

我闭了闭眼,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车厢里很闷,窗外的蝉叫得格外响。

我发动车子,挂挡,驶出小区的门岗。

后视镜里,我妈站在单元楼门口,冲我挥着手,喊着什么,隔着车玻璃,我听不见。

我踩下油门,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02

三个月前,那天晚上下着雨。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雨刮器坏了,我开着双闪,路边找了个修理店,花了三百块换了一副。

把车停到家门口,熄火,刚要下车,手机响了。

“碧萱,我是宋叔。”

宋永昌,我爸工厂的老会计,干了小二十年。声音沙哑,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感冒。

“宋叔,这么晚了找我?”

“你爸的公司,你最近有回去看过吗?”

“没有,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我想给你拿个东西。”他说,声音低下来,“你在家吗?我过来一趟。”

雨还在下。

一个小时后,宋叔站在我家门口,雨衣湿透了,滴滴答答往地板上淌水,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胀鼓鼓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没喝,把那袋子放在餐桌上,拍了一拍。

“碧萱,叔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弟,袁浩宇。”他搓了搓手指,似乎在组织语言,“三个月前,他拿公司的名义,在外面借了一笔钱。”

“借钱?”我心里一紧,“公司缺周转资金?”

“不是。”宋叔摇摇头,“是他自己缺。”

他缓缓地说:“你弟在外面投资了一个什么生态农业项目,说是三个合伙人,一年回本。投了两百多万进去,人家跑了,钱都打了水漂。”

两百多万?”我不太信。宋叔的眼神很笃定。

“这里面是账本和复印件,有原始单据。”他点了点桌面上的牛皮纸袋,“他不光投了项目,还以咱们公司的名义,给那笔借贷做了担保。”

“担保?”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拿公司的公章?”

“他有办法。”宋叔的嘴角耷拉着,“你爸把公司财务这摊子的事都给他了。公章放在保险柜,密码他也有。你知道你爸那个人,儿子说一句,他就信了。”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客厅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着桌子上的文件袋。

“宋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爸?”

宋叔深深叹了口气:“我告诉你爸?我告诉你爸有用吗?你爸能信他儿子欠了两百多万?”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说‘我儿子就是有点贪玩,心性是好的’。这话我听了二十年了。”

“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宋叔沉默了一阵。

“碧萱,我在你爸这儿干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我看在眼里,不吐不快。去年你爸让我做了一笔账,把一部分利润划到了你弟的私人账户上。我当时提了一嘴,第二天就被调到了仓库。”

“现在已经没人听我说话了。但账在这,这笔钱不算糊涂账,只要你没签字,你就沾不上边,你要是签了字,那就不一定了。你想想,你爸现在把公司股权给你弟,到时候债主一上门,你爸拿不出钱来,你说他第一个找谁?”

他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雨声很大,一盏路灯被雨雾罩着,昏黄色的光晕团成一团。

“你把这些东西拍个照,留个底。”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将来用不用得上,叔不知道。但有一条,碧萱,在你爸的公司里,你没有名字,也没有干活的证据,一旦出了事,你就是外人。”

他起身走了。雨衣在他身边甩出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地上,慢慢晕开。

他走后,我把袋子里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账本很厚,字迹一笔一画,密密麻麻的,前面是这些年公司的进出账,后面有三笔大额款项,全都没写用途,每一笔都有袁浩宇的签字。

我把每一页都拍了照片,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备份完,我把文件袋塞进衣柜顶层,上面压了一床冬天的厚被子。

关了灯,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罗皓宇吃早饭的时候问我:“昨晚谁来了?”我说:“宋叔,拿了点公司以前的账。”

他没再问,嚼着煎蛋,把一块咸菜夹到我碗里,说了一句:“我认识一个做审计的,需要的时候说一声。”

那天的早饭,我吃了两口,又把碗放下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没问我宋叔说了什么,我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袁玉珍上门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门铃响了。罗皓宇没在家,我打开门。

妈拎着一兜子橘子,站在门外。

“碧萱,妈来看看你。”

她换鞋进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四处张望了一圈。

“房子真好啊。”她说,“这客厅宽敞,亮了,阳光也好。你弟那个未婚妻,前两天到家里去了,嫌咱们家老小区房子矮,说采光不好,委屈了一整天。”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她倒水。

碧萱啊,妈跟你说个事儿。”她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声音压低了些,“你弟弟结婚那个事儿,丈母娘那边,别的都讲好了,就差一套房。

笔直地看着她,不吭声。

妈知道那个房子是你的名,但你看啊,你又不住,你婆婆那边也还有房子,你以后生了孩子,肯定得跟着婆婆住,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索性就给了你弟先住着,等他那边周转过来了,肯定再给你另买一套。

“妈,那套房是我婆婆掏的钱。”

又没让她掏两份!她就是当年正好有钱……”袁玉珍说着站了起来,“你听妈的话,妈还能害你吗?你一个出嫁的闺女,拿人家那么大一套房,你婆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疙瘩,等你给了你弟,她那个疙瘩就解了。

她这话说的,我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

门锁响了,陈桂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看到袁玉珍在,笑了一下:“亲家母来了。”

“诶,亲家母,买菜回来啦。”袁玉珍换上笑脸。

陈桂芝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坐下,也不见外,直接开了口:“刚才进门的时候,听见你说房子的事,我多一句嘴。”她看着袁玉珍,表情平静,“那套房,写的是碧萱一个人的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当初买这个房,钱是我掏的,房产证上也没我罗家人的名字,为什么?我碧萱这个儿媳妇,嫁到我罗家来,没要过彩礼,没要过三金,你算算,别家的姑娘结婚,哪个不是带一套房走?我们家就给她买了一套,这不为过吧。”

袁玉珍脸色僵了僵:“亲家母,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你们家给她买的,她是我闺女……”

她是你的闺女,没错。”陈桂芝点点头,“可你当初给她陪嫁了什么?你给碧萱的嫁妆,那台洗衣机还是她爸积分换的。你当妈的说这话,你心里不亏吗?

袁玉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空气僵了几秒钟。

袁玉珍站起来,拎起手包:“碧萱,妈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妈不会害你。那个房,你好好考虑考虑。”

门“咣”地一声,带上了。

陈桂芝站在厨房门口,叹了口气。

“闺女,你那个妈,心里只有儿子。”

“嗯。”

我没说什么,弯腰把茶几上那兜橘子提起来,放进冰箱里。

陈桂芝跟着走进厨房,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跟我来屋里一下。”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

“录音记录整理文稿,还刻了张光盘。”她顿了顿,“当年买房的时候,我把你爸叫来,当面把话说了。这套房,写碧萱的名,作为她以后安身立命的底子,你爸当时当着我的面没反对。我录了音,留了底。你爸跟你妈那个性子,我不是不信,我不会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我接过那几张纸,上头写着日期,写着当事人的名字,落款处,陈桂芝、袁立诚都签了字,还有一个见证人的名字。

“婆婆……”我开口,喉咙有点堵。

“别叫婆婆,叫妈。”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脚步声进了厨房。

灶台上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沉稳又踏实。

我把那沓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塞到床头柜最底下那层,上了一把小锁。

04

袁浩宇带着未婚妻来看房,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和罗皓宇正打算出门买菜。

门铃响了,罗皓宇去开的门。

袁浩宇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头发做了造型,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姑娘,我认得,叫林倩倩,之前见过两次,每次都化了精致的妆。

“姐,姐夫,我带倩倩来看看你们的房子。”袁浩宇说着就要往里挤。

罗皓宇堵在门口,没动。

“你姐说了今天不在家。”

“她又不上班,怎么不在家?”袁浩宇笑了,“姐夫你开个门,我们看看就走。”

“她不在家,我在家。”罗皓宇说,“看房子的事,改天吧。”

袁浩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姐!姐!你不在吗?”

我在屋里换好衣服,走出来,看着门缝里的那张脸,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那张脸。咧嘴笑的时候,眉眼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像一条金毛。

“姐!”他一看我出来,立刻精神了,“你看,倩倩正好路过这边,想来看看你那套房的户型。”

“那套房我不住,没什么好看的。”

“姐,你就让哥开个门呗,我们看一眼就走,又不耽误你什么事。”

“浩宇,那套房现在空着,以后也不打算出租,谁来看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袁浩宇的笑容终于掉下来了。

“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那套房,我不会给任何人住。”

空气一瞬间凝住了。

林倩倩拉了拉袁浩宇的袖子:“算了算了,不看了。”

袁浩宇的脸涨红了,他攥着钥匙扣,指关节发白:“姐,你都嫁出去了,霸着那套房干吗?你那不就是存心让我难看吗?”

“我没让你难看。”我说,“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

我说完,转身进屋,门没关。

身后传来袁浩宇的声音,气急败坏的:“袁碧萱!你等着!”

门“”地一声,砸上了。

罗皓宇站在门口,冷静地拧上门锁,然后走进屋里,像是没事人一样,把外套穿好:“走吧,买菜去。”

“嗯。”我低头系鞋带。

晚上,我开着车回了娘家。

饭桌上气氛很微妙。

袁浩宇不在,未婚妻也不在。

爸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妈在厨房里忙活,端菜上桌的时候特意摆了一盘红烧肉在我面前。

“妈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不太好吃,盐放多了。

“爸。”我放下筷子,“弟弟今天带对象来看我那套房了。”

袁立诚的脸沉了沉:“你弟跟我说了。你那意见是?”

“我的意见是,那套房不借。”

袁立诚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弟这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当姐姐的,该帮的就帮一把,等到你真有难处的时候,爸妈还能不管你吗?”

“爸,他拿公司名义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我这句话一出口,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袁立诚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袁玉珍坐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你胡说什么?”袁立诚放下筷子,“你弟在公司干得好好的,你造什么谣?”

“三个月前,他拿公司名义对外借了一笔钱,签了担保合同,上面盖的是公司的章。”我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公司账面没有入账,对吧?”

袁立诚愣住了。

“爸,你回去翻翻账。”我站起来,“不用我说太多,你自己看。”

我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袁玉珍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

“碧萱,你听妈说……”

“妈。”我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我说的事,你让爸好好查查。查完了,你们再来找我谈婚房的事。”

我下楼,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袁玉珍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暴雷那天,是个周二。

那天上午我还在上班,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某某建材科技有限公司涉嫌债务纠纷,供应商堵门讨薪……”我点开,看到了公司大门的照片,上面围着乌泱泱的人群,红底白字的横幅:“还我血汗钱”。

下午,周律师约我见了一面。

他是我大学同学,学法律的,毕业后做了八年民商事律师。

我把宋叔给的账本复印件都摆在他面前,他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看向我,表情很严肃。

“这公司的问题,比你想象的大。你弟签的担保合同,可能不止一份。”

“他签了多少?”

“从流水来看,至少还有两笔,加起来一共三百六十多万。按年化百分之二十四的利息算,已经滚出了不少。”

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碧萱,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他把纸放下,看着我的眼睛,“你爸把股权给了你弟,你要是还在公司的任何文件上跟公司有关系,债务就会牵连到你。房子也好、存款也好,都有可能被用作偿债。”

“那我怎么办?”

周律师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股权放弃确认书和债务切割声明,我已经起草好了。你在你爸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这个,之后你需要证明你对公司的债务情况不知情,认定你只是被动签字,才有可能切割干净。这需要你配合。”

我拿起来翻了翻,页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条文。

“签了这个,公司就跟你没关系了?”

“对。“他推了推眼镜,“但你要准备好,签了之后,你爸你妈可能会恨你一阵子。他们会说你冷血,说你不顾家。想好了,再签。”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

我拿起笔。

“碧萱,你可以找个理由。”周律师说,“你可以拖到你爸把股权彻底转给浩宇之后再签。他给你,你就签,签完白纸黑字,债务就在他名下。至于你,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我的笔尖悬在纸上空,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签那个股权转让书,签了反而是好事?”

“好事谈不上,但对你来说,不是坏事。”周律师说,“你爸给你弟百分之八十的股权,你弟欠的债就跟公司绑定了。你签了股权放弃,将来追债,那笔债就是公司债务,你爸妈那一份股权也会受影响。但如果你也被算在股东里面,那就不只是公司的事了。你个人的财产,房子,都会被扯进去。”

我坐在那里,大脑里一片清明。

他说的,就是唯一的出路。

那晚回去,我把文件放进包的夹层里,没有告诉罗皓宇。他也没问,只在我洗完澡后,往我身边坐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他说。

06

袁立诚住院,是第三天的事。

债主们堵在公司门口,工人罢工,供应商拉横幅。

袁浩宇的电话打不通,他消失了,连未婚妻也找不到他。

袁玉珍一天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我,我接了,她哭,我就听着。

“碧萱,你爸倒了,在人民医院三楼,你来看看吧。”

我从公司请了假,到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袁立诚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挂着点滴。袁玉珍坐在床沿,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站在床尾。

“碧萱。”爸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弟弟,找不着人了。公司账上被冻结了,供应商还在闹,你帮我想想办法。”

“爸,公司的事,我没有权限管。”

“你现在就去工商局备案,把股权改到你名下……”他说着说着,咳嗽起来,“你接手,把公司救回来。”

“我没有这个义务。”我说。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袁玉珍哭喊着站起来:“你这话说的还是人话吗?那是你爸的公司!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爸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妈。”我望着她,“你知道浩宇用公司的名字借了多少钱吗?”

袁玉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公司厂房抵押了,高利贷那边,资金链断了,利滚利,现在本息加起来至少三百多万。”我说,“这套房子,你卖得掉吗?卖了也不够填一半的。”

袁玉珍的双腿发软,跌坐回椅子上。

“那房子是我们的家啊,怎么可能……”

“妈,我签股权转让书那天,你拉着我的手,让我把婚房让给弟弟结婚用。”我平静地说,“那天你心里想的,是弟弟有婚房了,丈母娘高兴。你有没有想过,我婆婆那边怎么看?”

袁玉珍低下头,肩膀抖动着,没有接话。

袁立诚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眉头紧紧锁着。

“碧萱,”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弟弟有错,爸有错。爸知道这些事,已经来不及了。孩子,你帮爸一把,把这个公司盘活,以后爸死了,你弟弟不能没饭吃。”

爸,我帮不了他。

“你怎么帮不了!你不就是怕担责任吗!”袁立诚猛然睁开眼睛,撑着床沿坐起来,声音嘶哑,“你是姐姐!你弟弟现在有难,你当姐姐的,连拉一把都不肯?”

“我签了股权转让书。”我看着他,“那上面写得很清楚,我没有公司股份,没有表决权。公司的债务,法律上也跟我无关。”

袁立诚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缓缓靠在床头。

“爸,”我轻声说,“你给他股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袁立诚没有回答,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你”字,就没了声音。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袁玉珍追了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碧萱,你今天要是不帮你爸,这个门,你就别再进了。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妈,”我说,“那个门,是你自己关上的。”

袁玉珍的脸扭曲起来,骂了一句“白眼狼”,然后转身,“砰”地一声,摔上了病房的门。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低下头,眼泪落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一个微小的圆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