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我低着头,视线钉在鞋尖上。

十年了,我没想过还会再踏进有她的地方。

可前台的墙上,那张创始人照片就那么直直地撞进眼里。

周婉婷。

我整个人像被人抡了一棍子。

想转身跑,叫号声已经响了。

我几乎是拖着腿走进会议室的,从坐下到面试官开口,没敢抬过一次头。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整个房间:“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我僵了三秒钟,才一点一点抬起脸。

她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我没看清是认出来了,还是仅仅觉得我眼熟。

但我知道,今天这门,不会让我轻易走出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高三下学期那会儿,天塌下来一次。

我妈走得很突然,早上去厂里上班,中午就被人抬回来了。

脑溢血,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白布盖住的人形,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爸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哭出声来,可我知道他在哭。

我妈走后,我爸也下了岗。

厂子效益不好,裁人,他被列在第一批名单里。

那之后家里就没了进项,靠他打零工过日子。

有时有活,有时没活,一顿饱一顿饿的,咬着牙把我供到了高三。

说实话,我不恨日子苦。我恨的是自己没本事,连顿饭都吃不起。

中午放学,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端着铝饭盒往食堂去。

食堂窗口排着长队,打菜的窗口溢着白气。

我走到最角落的免费汤桶前,舀了一碗紫菜汤,捏着兜里那个馒头,蹲在角落的位子上啃。

馒头是昨晚上蒸的,放了一夜,硬邦邦的。

我用牙齿撕下一块,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伸脖子灌了一口紫菜汤,才勉强把这口面糊送下去。

食堂里闹哄哄的,都是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吃饭说话的声音。

我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混进别人家粮仓的老鼠,不敢发出声响。

周婉婷是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的,我一点都没察觉。

一碗饭搁在我手边,白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她站在我旁边,自己的餐盘里剩了半碗饭,菜已经见了底。

她垂下眼看着我桌上那碗菜,表情淡淡的,像说着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食堂阿姨今天手抖了,给我打多了。你帮我吃点,倒掉怪可惜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话还没出口,她已经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碗红烧肉,看了很久。

那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惹得喉头发痒。

我知道她家有钱,开厂的。

可她平时也不怎么跟人热络,班里的同学都说她性子冷,不好接近。

她为什么帮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碗红烧肉很香,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没舍得咽太快。到最后碗底那层油汤,我都倒进馒头里,一口一口蘸着吃完了。

第二天中午,我照旧躲在角落里啃馒头。

周婉婷又来了,手里的餐盘端得平平稳稳,搁在我桌上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今天肉菜做咸了,吃不下去。”说完就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盘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几乎每一天,她都会多打一份菜,用各种借口塞给我。

有时候是“打多了”,有时候是“这道菜凉了就不好吃”,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把盘子搁下就走。

我后来也打听过,她家确实开了个小厂子,在镇上算得上殷实。

但她从不在人前显摆,衣服穿得不张扬,书包也是用了好几年都没换。

她像一块落在水面上的石头,不声不响,不起涟漪,可你知道,她就在那儿。

我试着回报过她一点什么。

早上提前到教室,把她课桌上的灰擦干净,把她的水杯灌满热水。

她来了,看见桌面干净了,也不看我,坐下,放下书包,开始早读。

可我分明瞥见她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抿了抿,像藏着一丁点笑意。

这事谁也不知道。

我帮她擦桌子,她给我带菜,像一种无声的交换。

在那些灰色的日子里,这成了我唯一一件盼着去做的事。

但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爸。

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那年月,穷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让人知道自己穷到要别人接济的程度,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

我一直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流过去,直到高考,直到各奔东西。

可惜,我漏算了一个东西。

班里那个叫赵鹏的男生,家里开了个小五金店,平时最爱在班上咋咋呼呼。

有一阵子,他看我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了,总带着那么一股说不上来的意味。

我没当回事,照旧该上课上课,该帮她擦桌子擦桌子。

直到那天中午,我从食堂吃完饭回来,还没进教室门,就听见里面赵鹏的声音,又尖又亮:“你说那个李明辉,一天到晚跟在周婉婷屁股后面,可不就是图人家家里有钱呗。你看看他那穷酸样,跟条狗似的,一碗红烧肉就收买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我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迈不进去。手里的铝饭盒被我一攥,发出一声闷响。

02

我最后没有进教室。转身走掉了。

那堂课是数学课,我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丢了魂。

老师讲什么都没进耳朵里。

周婉婷的座位空着,她那天请了病假没来。

我看着她的空位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那盒红烧肉烫手。可我也没本事把它端回去。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躲到操场后面的水泥乒乓球台边坐着,肚子饿得咕咕叫,口袋里却一分钱都没有。

食堂那碗饭要三块,我拿不出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围墙,想翻出去,又不知道翻出去能干什么。

后悔了。

昨天那顿不该赌气的。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我抬头,看见周婉婷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个饭盒搁在台子上,打开盖子,白米饭,土豆烧牛肉,还冒着热气。

她看着我,只说了一句:“吃。”

我没动。

她也没催。

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可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你躲什么?我又不是因为你穷才给你吃的。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当帮我个忙。”

说完,她端着另一个饭盒走到旁边的兵乓球台边,坐下,打开盖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她的饭盒里,只有白米饭和一小份清炒白菜。

哪有什么吃不完的,她分明是把菜都给我了。

我端着她那盒饭,蹲在台子旁边,低着头扒了两口。

土豆炖得烂,牛肉块也大,一咬就酥。

我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我赶紧偏过头去,胡乱抹了一把,又继续吃。

她把饭吃完了,把饭盒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中午别躲了。你坐那儿,我就找得着。”

那天之后,我不再躲了。

她每次在食堂打好饭,坐在我对面,把菜拨一半给我,自己吃另一半。

我们一起吃饭,没怎么说过话,碗筷碰着铁盘的声响在角落里轻轻响着。

我开始更卖力地回报她,擦桌子、打水,冬天冷的时候,我会提前把她的凳子擦干净,免得凉。

她从不道谢,我也从不解释发生了什么。

那个叫赵鹏的男生后来还阴阳怪气过几次,说我装模作样。

但周婉婷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火气。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看得赵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头吃饭,再也没招惹过我们。

日子一天天从指缝里漏过去。

转眼间,高考就剩下一百来天了。

天气热起来,教室里的吊扇呼啦啦转着,卷起试卷边角的声响。

我们不再每天去食堂了,改在教室里趁着课间啃几口面包填肚子。

但每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她都会默默往我课桌里塞一盒牛奶或两个包子,第二天早上我拉开抽屉的时候,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后,我在校门口等她。她推着自行车出来,看见我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一下。

“你爸的厂子,是不是复工了?”

我点了点头。那段时间我爸确实找了份保安的活,日子稍微宽裕了些。我问她:“你爸的厂子还好吧?”

她说好。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明辉,你打算考哪个学校?”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想了想,说:“能考哪儿算哪儿吧。我这样的成绩,也没资格挑。”她没接话。

又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脚步,把自行车撑稳,从书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到我手里。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没打开看。

她骑上自行车,蹬了两脚,忽然在半道上回头,声音很轻:“无论考到哪儿,都行。别想太多。”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字,笔画工整得不像她平时潦草的字迹。

我看了好几遍,把那行字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小心翼翼叠好,放进了书包内层。

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这个学校好像也没那么让我想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

算不上好,但也不是没学上。

周婉婷的成绩一直稳定,后来听说她报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我们的教室在高考结束后就腾出来做了考场,各人收拾各人的东西,各奔各的前程。

毕业典礼那天,我没太靠近她。

她站在花坛边跟几个女生说了会儿话,转身推自行车走了。

我远远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使劲冲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然后骑上车走了。

那个暑假,父亲的厂子彻底倒闭了。

他原本在当保安的活儿也没了着落,后来有一次夜里,他忽然捂着胸口倒在自家门口,送去医院一查,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得做手术。

医生说不大不小,但还是得动刀。

手术费要好几万,对这个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跑去镇上找了两份暑期工,白天给工地搬砖,晚上在烧烤摊端盘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挣的那点钱,连住院押金都不够。

我妈走时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就被我爸买药花光了。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一遍一遍翻着手机里存的那些电话号码,翻到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时,我停住了。

我看着那十一位数字,看了很久。

指头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打过去,说什么呢?

跟她说我爸病了,我没钱?

她能怎么办,借钱给我?

我们才刚毕业,拿什么还?

我连大学的报名费都还没凑齐呢。

我关了手机,塞回裤兜里,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

当年暑假最后几天,录取通知书到了。

二本,普通得很。

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着那张纸,老泪纵横,说:“爸对不起你。”我摇了摇头,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跟他说了一句:“爸,我不去念了。省下来的学费,够你吃药了。”他一听这话,差点从床上坐起来,瞪着眼睛骂我:“你胡说什么!好不容易考上的,怎么就……就……”我说:“我去打工,先挣钱。以后日子好点了,再专升本。”

他沉默了。他知道拦不住我。

那之后没过几天,我收拾了一个塑料袋的衣服和铺盖,跟着一个远房表哥去了南方的工地。

工地上尘土飞扬,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直往砖缝里灌。

我扛过水泥袋,砌过砖墙,拧过钢筋,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

好在工钱结得还算痛快,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一点。

到了年末,我凑齐了父亲的手术费。

他去医院做了手术,恢复得还算顺利,只是人瘦了一大圈,走几步路就喘。

我在外头头几年,从没回过家过年。

不是不想回,是路费贵。

每到除夕夜,工棚外鞭炮响成一片,我捧着手机,翻到那个纸条上背下来的号码,看着屏幕上的通讯录空空白白。

我给那个号码发过两次短信:“你还好吗?”没有回复。

我想,大概她早换号了。

于是我删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

后来我离开工地,进过电子厂,干过快递分拣,跑过外卖。

偶尔也会在城市的某个写字楼下面等餐,看见玻璃门里那些穿着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心里会酸一下,想不起自己这双手上一次干干净净是什么时候。

但我从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谁。

再后来,我在QQ上遇到过一个老同学,他随口聊起来,说周婉婷好像在省城开了一家什么公司,做供应链的,发展得不错。

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出那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折腾到凌晨,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我告诉自己:李明辉,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站得那么高,你蹲在泥里,别再去打扰人家了。

这几年,我爸的身体时好时坏。

心脏手术后一直靠药吊着,去年冬天冻了一遭,又进了医院,医生说这次麻烦了,得尽快做第二次手术。

不然,拖不了多久。

一张手术通知单贴在病房门上,那串数字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塑料椅上,把手机里的联系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最终拨通了王媛的号码。

王媛是我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女生,准确说是辍学前在工厂短暂待过时认识的,后来她去读了夜校,混到了外企做人事,关系不远不近。

她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边帮你递一份简历吧。有个公司最近在招供应链主管,你这些年的经历虽然杂,但够接地气。老板是女的,听说挺有眼光,就是面试挺严。”

我点头说好。

那天夜里我回到出租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压得皱巴巴的白衬衫,挂了半天也没挂平整。

我想起当年毕业典礼那天,周婉婷站在花坛边的样子。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起来,风一吹,衣领轻轻扬起。

我没想过,几天后,我会在那栋气派的写字楼里重新撞见那张脸。

04

面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衬衫是被我用铁饭盒装了热水烫平的。

袖子上有个破洞,我拿针线缝了两针,缝得歪歪扭扭,但是不显眼。

裤子是几年前买的,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但总比牛仔裤体面。

头发也刻意理了理,对着出租屋那面裂了角的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勉强能上岗了。

出门前,我在塑料袋里翻出一双黑色的旧皮鞋,用湿毛巾擦了擦了擦,鞋尖擦得发亮。

穿上走了两步,脚后跟有点磨,但站着不动还好。

到医院给父亲送了早饭,他靠在床头,看着我,问:“今天有事?”我说:“去面试。人家说得体面一点。”他点了点头,把那碗粥拢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好好弄。别让人看扁了。”我应了一声,走出医院大门时,吸了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里慢慢放出去。

然后在路边打了个车。

那栋写字楼在新区,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白光。

司机把我放在路边,我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前台的小姑娘客气地确认了我的名字,让我在等候区坐着。

我坐在一张软得不像话的沙发上,手里的简历袋被我攥出一圈汗印。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后脖子往下钻,我打了两个寒战。

等候区对面有一面企业文化墙,上面贴满了照片和介绍。

我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扫到中间那张照片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一件白色西装,头发束在脑后,干练利落。

下面一行小字:创始人兼CEO周婉婷。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轰轰的,像一列火车碾过去。

那个高中时每天往我饭盒里夹菜的周婉婷。

那个递给我一张纸条的周婉婷。

那个我背了千百遍电话号码却从没打过的周婉婷。

她现在就坐在那间会议室里,坐在等着面试我的那个位置上。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认出我,也不知道我打扮成这副样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怎么看我。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走。

趁着还没轮到我,趁着她还没看见我。

我甚至已经站起来半步了,脚步刚挪了一步,就听见前台小姑娘喊了一声:“李明辉,到你了。会议室第三间。”

那声音不急不缓,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块石头砸在胸口。

我站在原地,僵了几秒钟。

然后我把那份简历袋攥得更紧了,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向会议室走了过去。

会议室的门是虚掩的。

我抬手敲了敲,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

对着会议桌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个招呼。

耳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让我坐,语气很公事公办。

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把简历放在桌面上,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钉在桌面那层木纹上。

不敢抬头。

我怕看见她。

我怕她看我的时候,眼里露出那种陌生的茫然,好像不认识我了。

我更怕她认出我。我顶着一身旧衬衫旧裤子,风吹日晒的脸比高中时老了不止十岁,出现在她面前,像一个笑话。

“李明辉先生,对吧?”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开口了,是个男声,浑厚有力,“我叫刘方,我们公司的HRD。旁边这几位是各部门的负责人,中间这位是我们周总。”男声说到“周总”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膝盖猛地绷紧了一下。

她果然在。我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落在我头顶。那道目光没有出声,安安静静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我点了点头,视线依然钉在桌面上。

刘总监开始提问了,问的都是常规的供应链管理问题:仓储周转、成本控制、物流排线。

我答得磕磕巴巴,明明脑子里想得好好的,嘴一开就找不到合适的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一句话说到一半,我卡住了,干巴巴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有点紧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地板上。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像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胸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刘总监似乎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清清楚楚。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脖子像锈住了,肩膀僵成了一块铁板。

我盯着桌面上那道木纹,视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发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抬头。

是认出来了,想确认一下?

还是只是觉得我面试状态不对,让我抬起头来正常交流?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的。

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我还是抬起来了。

像老旧的铰链,一点一点。

先是眉骨,再是指向眼睛的位置,最后整张脸暴露在她面前。

她坐在会议桌的正中间,穿着淡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束成低马尾,面前摊着一份简历。

比我记忆中的她成熟了许多。

眉眼间的那股青涩被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干练和从容。

她的手指捏着笔杆,指尖微微泛白,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

四目相对。

我看见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定住了。

那种定法不是陌生人打量面试候选人的定,是掠过一层什么,轻轻颤了颤。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眼睛,像在水底下沉淀了多年的东西,慢慢浮上来。

没有我想象中的震惊,也没有陌生。

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然后她垂下眼,视线落回面前的文件上。

“继续吧。”她说。

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几乎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瞬间是错觉。

她真的认出我了吗?

还是仅仅是觉得我眼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可如果她认出来了,她不应该是这样平静的。

那年教室里坐同桌,食堂角落里一起吃饭,她伸过头看我碗里还剩多少,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总监接着问了几个问题,我回过神,尽量稳住声音答完了。

也不知道答得怎么样,总之比开头那几句强一些。

面试结束的时候,刘总监说了句:“好,有消息会通知你。”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走出会议室之前,我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她正低头翻着简历,修长的手指轻轻捋过纸页的边角,好像刚才那个抬头对望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也好。她没认出我来,也好。

我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我迈进去,刚要按关门键,一只手忽然从门外伸了进来,挡了一下门框。

电梯门被挡住,发出“叮”的一声弹开。

我抬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穿着工装,短发,胸牌上写着“行政助理”几个字。

她看着我,问:“请问您是李明辉先生吗?”

我说是。她递过来一张叠好的便签:“周总让我跟您说一声,面试还没全部结束,请稍等一下。她说她亲自送您下楼。”

我一愣。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又重新弹开。

那个女孩已经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张便签纸,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她认出我了。

电梯门再次合上。

我没下楼,靠着电梯轿厢的金属壁站着,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大概过了几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着她朝我走来。

她走得不快不慢,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眼,没笑,语气很平:“你住哪儿?”我说了个地址。

她点了点头,像在跟助理吩咐事情似的:“行,你先回去吧。晚一点,我联系你。”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又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淡淡的侧脸。

“李明辉。”她喊了我的名字。

不是“李先生”,不是“你”,是连名带姓,像十几年前在教室后门口喊我去食堂那样。

“这十几年,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