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公交车,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一只手死死攥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小腹。旁边座位上的大妈翘着二郎腿,眼睛往上翻着看窗外。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没动。

“大姐,能不能……”

话没说完,她刷地转过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我年轻时在东北开过堂口,你这孩子,保不住。”

我愣了。

她也愣了。

半晌,我微笑着凑过去,用比她更低的声音说:“我这孩子不是普通孩子,是‘胡仙’托生。你家菜地明年,别想长东西。”

她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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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热得不行,我站在公交车上,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韭菜味,闻着就犯恶心。

怀孕五个月,医生说不能太劳累,可这条线路的公交车永远是这样,早高峰和晚高峰一个样,没人让座也没人管。

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占着爱心专座。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也没看我。

倒是座位另一边的大妈,突然开口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知道尊老爱幼。”

她说话不看我,眼睛盯着窗外,声音却大得整车人都能听见。

我没搭理她。

“挺着个肚子了不起啊?谁没怀过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她说:“大姐,我没让您让座。我只是站在这儿,跟您没关系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说你了吗?”

她猛地转过头来,瞪着我,眼珠子鼓得像铜铃。

车上有人回头看我们,我有点发怵。但这种时候不能怂,一怂就显得你理亏。

“那您说谁呢?”

“我说那些没教养的。”

“您再说一遍?”

她站起来,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了那句话。

“我年轻时在东北开过堂口,你这孩子,保不住。”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那瞬间,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我妈怀孕的时候生过一个女孩,没活过三天。

那是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姐姐。

这事一直是我妈心里的疤,提都不能提。

现在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张口就咒我的孩子保不住。

我笑了。

我凑过去,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大妈,我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普通孩子。是胡仙托生。你今天咒他一句,你家菜地明年就长不出东西了。”

她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看她那个表情,心里突然有点后悔。这话说得太过了,什么胡仙不胡仙的,都是我自己瞎编的。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公交车到站,我挤下车,回头看了一眼。那大妈还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

我心想,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晚上回到家,陈浩已经把饭做好了。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每天下班回家都先把饭做好,等着我一起吃。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我没提公交车上的事。我觉得没必要,一句气话而已,过去了就过去了。

吃完饭,我在沙发上刷手机,微信家族群突然响了。

是婆婆发的一条消息,还@了我。

“这是婉莹吗?”

点开一看,是段视频。

正是今天公交车上那段。

镜头晃得厉害,但还是能看清我和那个大妈的脸。

视频里我俩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听不清,但那个画面配上标题——“孕妇当众咒骂老人,称其孩子是‘胡仙’转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锅了。

“这女的也太缺德了吧?”

“什么胡仙不胡仙的,封建迷信。”

“她老公呢?不管管?”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02

手机掉在沙发缝里,我愣了几秒才捡起来。

陈浩端着水果过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视频,皱了皱眉:“这怎么回事?”

“今天在公交车上跟一个大妈吵了几句,她说要咒我的孩子,我说那就是句气话。”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没事,网上的人不知道前因后果,过两天就忘了。”

他不懂。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消息,手指头都在发抖。

群里的人我不认识几个,但都是婆婆那边的亲戚。

这些人平时见不着面,这会儿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婉莹,你没事吧?”

“那个大妈是谁啊?”

“是不是你惹人家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没回。

婆婆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婉莹啊,那个大妈说她是开堂口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咱回家住几天,我在家给你烧烧香。”

我叹了口气。婆婆信佛,什么事都能扯到鬼神上去。她这话一说,大家更觉得这事有蹊跷。

陈浩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别看了,睡觉。”

那一夜我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陈浩先跑出去了。

我爬起来站在窗边往下看,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楼下,旁边还跟着两个老乡模样的人。

那男人又黑又壮,嗓门大得像在跟谁吵架。

“陈浩,你媳妇呢?让她下来跟我说话!”

陈浩挡在单元门口:“你谁啊?有什么事?”

“我叫胡金鑫。我妈昨天在公交车上被你媳妇骂了,今天早上起来头疼得不行。你媳妇凭什么咒我妈?”

我穿上外套下了楼。

胡金鑫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更来劲了:“你出来得正好。你说,你昨天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没骂你妈,是你妈先咒我的孩子。”

我妈开过堂口,她说话那是吓唬你,你咒她菜地干什么?

“我也没咒她,我就是……”

我顿了顿。

我就是什么?

我就是生气回了一句,没想到她会当真,更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我就是随口说了句气话。”

“气话?”胡金鑫瞪着眼珠子,“你说的胡仙呢?你说我家的菜地长不出东西,今天早上……算了,不跟你说了。”

他后半句话没说,转身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傍晚,陈浩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王瑞芳家菜地出事了。

“谁?”

“那个跟你吵架的大妈,她叫王瑞芳。她说你今天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家地的韭菜全蔫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怎么可能?

我随口瞎编的一句话,菜地就真的出事了?

“是不是她编的?”我问。

“不是。”陈浩把手机递给我,“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群里,她家的韭菜根部发黑,像是被药打过一样。”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心跳得厉害。

照片是今天白天拍的,王瑞芳蹲在菜地边,指着地上蔫成一团的韭菜,表情又气又怕。

评论区又开始炸了。

“胡仙显灵了?”

这事儿邪门啊。

“你们说,那女的肚子里的孩子,不会真的是……”

我扔掉手机,一头倒在沙发上。

这都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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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魏秀兰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来了。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婉莹啊,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孩子是不是真有点来头?”

“妈,我就是随口说的。”

“你别瞒我,我都听说了。那个王瑞芳,年轻时确实在东北学过点本事,她说话一般是有准头的。她都说你孩子保不住,结果第二天她菜地就蔫了,这不是反过来了吗?”

“什么反过来了?”

“就是你的孩子比她厉害啊。她咒你,结果她自己先倒了。”

我被她绕迷糊了:“妈,这事就是个巧合。”

“巧合?哪有这么巧的事?”婆婆越说越来劲,“你明天回老家来住几天,我找个师傅给你看看。”

“我不看。”

“你不看我看,就这么定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挂了电话,陈浩看了我一眼:“我妈又说什么了?”

让我回老家。

那你就回去住几天呗。反正你也在休产假,在城里也是一个人闷着。

我没说话。

陈浩凑过来,小声说:“其实我也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说法。”

“你也信?”

“我不信。但我妈信。你不回去,她能念叨几个月。”

我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陈浩开车送我回老家。

碧水湾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个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人聊天。我们的车一进村,就有不少人回头看。

我知道,昨天的事已经传到村里了。

婆婆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香,看见我就笑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进屋歇着,我熬了鸡汤。”

我坐在堂屋里喝茶,就听见外面有人喊:“王婶来了。

王瑞芳来了。

她比昨天看着老了好几岁,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她一进门就往我跟前走,到了我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她:“大姐,您这是干什么?”

“姑娘,我错了。我昨天在车上是我不对,我不该咒你。你让胡仙收手吧,我就指着那块菜地活着。”

大姐,没什么胡仙,我就是随口说的。

“那地怎么蔫了呢?”

“可能是病虫害。”

“我种了二十年菜,什么病虫害我没见过?没这样的。”她的眼睛红红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你让胡仙收了神通,我给你磕头。”

她说着真要跪。

我拦不住,只能扶着她坐在凳子上。

婆婆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骄傲。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我家儿媳妇肚子里有个仙家呢。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要不,就让她磕一个?”

“妈!”

“我就是说说。”婆婆嘟囔着,转身进了厨房。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王瑞芳走后,婆婆又跟我念叨了半天,说要去隔壁村找个“青姑”来看看,说她认得胡仙的来路。我拦了几次没拦住,只能随她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我怕。而是因为我真的有点怕了。

我从小到大都是个唯物主义者。

生病了吃药,遇事了报警,从来不信鬼神那一套。

可今天我亲眼看见了王瑞芳的样子。

她说她开过堂口的时候,那眼神里是真有把握的。

她说我孩子保不住的时候,声音虽小,却透着一股狠劲。

可她后来为什么要跪?

一个敢当面咒我的人,为什么会被我一席话吓成这样?

陈浩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妈有个柜子,从来不让我翻。

有一次我趁她不在,偷偷打开了。

柜子里有一摞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裹着一块白布,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我看见照片背面写着:1992年4月,小敏。

小敏是谁?

后来我问我爸,我爸沉默了半天才告诉我:那是我姐。我妈之前生的一个女孩,生下来没活过三天。

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可今天,我突然想起来了。

那张照片里的婴儿,裹着白布,身上还有一点红色的东西。

像是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

算了,不想了。

可第二天一早,事情又变了。

天还没亮,我就被婆婆的尖叫声吵醒了。

“婉莹!婉莹你快起来!”

我裹着外套跑出去,只见婆婆站在村口,手指着王瑞芳家的方向,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王瑞芳家的整块菜地,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泥土像被犁过一样,一层层的,翻得又深又齐整。地上坑坑洼洼,韭菜、小白菜、香菜全被压在泥土下面,分不清哪是哪了。

王瑞芳跪在地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拍照的,有议论的,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想往地头上凑。

别过去!”一个声音喊住了他们。

我转头一看,是我外公魏仁安。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稳稳当当地站在人群外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外公昨天下午,好像一直在院子里磨东西。

磨的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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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派出所来人了。

一个姓张的年轻民警,戴着眼镜,看起来刚参加工作不久。他围着菜地转了一圈,蹲下来翻了翻土,又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肯定不是野猪干的。

旁边有人接话:“那是胡仙干的?”

张民警没接这个话茬,转头问王瑞芳:“您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

王瑞芳不回答,只是哭。

胡金鑫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人群外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可事情是我惹出来的。如果我没说那句话,菜地会不会就没事?我知道这个想法不科学,可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张民警在村里挨家挨户问了半天,最后说的话很模糊:“我们会继续调查的,有结果通知你们。

这话跟没说一样。

村里人散了,但议论没散。

饭桌上,婆婆压低了声音说:“都说是胡仙发怒了。”

“妈,别瞎传。”

“不是我瞎传,大家都这么说。王瑞芳那个人,年轻时确实干过缺德事,这你是知道的。”

“什么缺德事?”

婆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年轻时在东北,跟着一个老太太学什么堂口,后来给一个大户人家做法,把那家的孕妇弄流产了。孩子没保住,大人也差点没命。后来那家人找她算账,她跑回了老家,再没敢去东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害死过一个孩子?”

“可不是嘛。你说她造这个孽,能不怕吗?你一说胡仙,她心里就虚了。”

我放下筷子,没胃口了。

晚上,我去外公家。

外公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树底下放着一张躺椅。外公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上去像是在喝茶,又像是在发呆。

“外公。”

“嗯。”

“今天的事,是您干的吗?”

他没说话,喝了口茶。

我又问了一遍:“是您干的吗?”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照着他脸上的皱纹,一道道的,看上去像刀刻的一样。

“是我。”

我张了张嘴,脑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为什么?”

外公沉默了很久。

“那个王瑞芳,当年害死的孩子,是你妈生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妈生过一个女孩,比你大三岁,没活过三天。那个接生婆跟王瑞芳有关系,你妈难产,她非但不帮忙,还跟王瑞芳合伙骗了那家的钱。孩子死在了娘胎里。”

他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很平静:“我找了王瑞芳四十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你的那句话给了我那个机会。”

我愣住了,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个照片上的婴儿。那个叫小敏的姑娘。那是我姐。

她死在了王瑞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