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的窗玻璃上,何艺婷的脸映在灯光里,她拿着我的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呼噜,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她拨出去了。

那个号码的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整个人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她看了看屏幕,然后抬头看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年了,我藏得那么深,到头来却在这列高铁上翻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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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曹星驰,今年二十八,在公司技术部干了三年。

说是技术部,其实就是给各个部门做支持,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我在这个岗位上的第三年,被调到了市场部。就是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何艺婷。

她当时正在会议室里发脾气,因为一组数据做错了。

对面坐着一个比我早来两年的老员工,被她问得满脸通红。

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进退都不是。

她看见我,停下来问,新来的?

我说是,我来做技术支持。

她说,进来,坐那。

那天我什么都没干,光坐在角落里看她开会。散会以后她走到我面前,问了我一个技术上的问题,我答上来了。她点点头说,还行。

那是我跟何艺婷说的第一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她这个人说话很少超过三个字。夸人的时候最常用的词是“还行”,批评人的时候则滔滔不绝。

我刚进公司那会儿,其实出过一件事。

那时候我被安排给一个姓刘的主管做辅助,那位主管属于出了名的甩锅高手,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导致郑总叫到办公室问话。

我没敢辩,站在那手心全是汗。

当时何艺婷正好在场,替我说了一句公道话:“数据是刘主管签字确认的,曹星驰只是执行,责任不在他身上。”

就这一句话,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事后我想请她吃饭,她说不用了,小事。但我记了这个情记了两年。

后来听胡俊智说,何艺婷离婚了。

她前夫叫什么我没想过要打听,只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公司附近,养了只四岁的橘猫,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雷打不动。

我喜欢她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她在会上拍桌子的那股劲儿,可能是她偶尔揉着太阳穴说“今天先到这”时的疲惫,也可能就是那天她替我说话时,眼睛里那份不容反驳的认真。

但这些都只是我心里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胡俊智倒是看出来过一回。

有天一起吃午饭,他忽然盯着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何总?

我筷子一抖,菜掉在桌上,说别瞎说。

他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心虚了整整一个下午。

何艺婷对我的态度,始终是公事公办。

她让我叫她何总,从来不许我叫姐。

有一次团建结束我送她回家,她下车前说“辛苦了”,我就琢磨这两个字琢磨到了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些琐碎的事情,我都记在了心里。

我这个人很普通,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记性好。

她爱喝什么咖啡,爱吃什么午饭,哪天心情不好,我都看得出来。

胡俊智说我这叫“闷骚”,我觉得他说得不对。我只是什么都不敢。

02

改备注这件事,是一顿酒闹出来的。

五月底,部门团建。

何艺婷那天心情不错,破天荒喝了几杯啤酒,脸颊泛了一点点红。

同事们起哄聊天,聊到了手机通话记录。

市场部的王姐说,她老公把她备注改成“东宫娘娘”,她气得三天没理他。

大家笑作一团,何艺婷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像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我坐在桌子最边上,端着杯子听,没说话。

我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备注一直是“何总”,规规矩矩的。

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酒精上了头,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把那个备注改成了“老婆”两个字。

改完我就清醒了,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手机。

我试着翻回去想改成“何总”,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就是按不下去。

就这两个字,我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突然有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安放处所。

胡俊智在喊我喝酒,我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一眼,锁上,又掏出来看一眼。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第二天早上,我后悔了。

我打定主意要改回去,可打开通讯录,那个“老婆”两个字赫然在目,我的手指头怎么都落不下去。

我说服自己,明天改,明天一定改。

连着几天过去了,我没改。

何艺婷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开会,手机屏幕上亮起“老婆”两个字,我吓得原地跳起来,差点把手机扔进垃圾桶。

她那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上厕所去了。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后背的T恤都汗湿了。

胡俊智那几天看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欠了高利贷,我说没有。

他又问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我都没恋哪来的失。

他撇撇嘴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里藏不住事,迟早要出事。

他说中了。

那天下班前,何艺婷在工作群里发了份文件,让我转发给技术部的老周。

我点开群消息,准备转发,结果手一滑,把我跟我妈聊天的截图发进了群里。

那条消息发错群,管理员撤不回来,我急得手忙脚乱地点了撤回。

但群里有二十多个人,有几个已经看到了。

何艺婷发了个问号。

我赶紧说发错了,不好意思。

她回了句,下次注意。

我松了一口气。

但她那句“下次注意”我一直琢磨了一晚上,总觉得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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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贾荣轩来的那天,我正好在茶水间倒水。

他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黑色衬衫,腕上一块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走进何艺婷办公室时,我看到她抬头,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贾荣轩,新来的副总,何艺婷的前夫。

整个公司都在传这件事。胡俊智跑来跟我说,贾总来咱们公司,八成是为了何总。我端着杯子没接话,心里像被人抓住翻了个个儿。

贾荣轩来之后,何艺婷的办公桌上多了玫瑰花。

第一天是香槟色的,第二天是红色的,第三天换成了一束白玫瑰,用灰色的包装纸包着,摆在门口。

每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但第二天新的花又准时送到。

同事们私底下说,阵仗挺大的,谁能顶得住。

我偷偷观察何艺婷。

她把花退回去的第二天,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门关着,谁也没叫进去过。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她办公室,看到门口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巾。

我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蹲下系鞋带,瞥到那团纸巾上有淡淡的泪痕。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在办公室加班到十一点。

其实没什么可做的,我就坐在工位上改一段早就写好的代码,改完好,又改了回来。

何艺婷十点多走的,她拎着包走过走廊,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

她经过我工位时说,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我嗯了一声,头都不敢抬。

她走以后我坐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我去便利店买了一罐她杯子旁边放着的那个牌子的咖啡豆,趁保洁阿姨不注意,倒进了茶水间那个贴着“共享”标签的罐子里。

第二天早上她来倒水,打开那个罐子,动作顿了一下。

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站在茶水间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楼群。

那天她喝了三杯咖啡,比平时多了一杯。我没有说过那罐咖啡豆是我买的。

04

贾荣轩追何艺婷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他隔三差五请部门吃饭,说是什么“新官上任”,其实谁都知道他在找机会接近何艺婷。

何艺婷推了两次,推不掉后来也去了。

坐在桌上,贾荣轩坐她旁边,给她夹菜倒茶,殷勤得不像一个副总。

我心里头那把火,烧得很旺,却没有立场发作。

胡俊智看不下去,私下跟我说,你再不出手,她就被人抢回去了。

我低着头装没听见。

他急了,拍了我一下,说你是不是傻,你天天趴在工位上看她,你以为她不知道?

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就是个技术员,连个小组长都不是。

她何艺婷在这个城市有房有车有前途,我什么也没有。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工作的时候也走神。

那天下午我修一个报表,把合计公式给搞错了,整个数据乱了套。

何艺婷把报表打了回来,批注里写了两个字:重做。

没有骂我,没有说难听的话,但这两个字比骂我还难受。

我坐在工位上重新做了三遍,每一遍都检查过公式,才提交上去。

她收到以后没有回消息。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格式对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酸。

何艺婷大概是看出我状态不对,有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她走的时候顺路叫上我,说载我一程。

我坐她的车,副驾驶座上有只橘猫的毛。

她说她养了只猫,叫二胖,快五岁了,不爱动,整天躺阳台晒太阳。

她聊猫的时候,语气难得的柔和。

到了小区门口,我跟她说谢谢。

她把车窗降下来,说星驰,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几秒钟,说有事就跟我说,别憋着。

我点了下头,她开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挺久的车尾灯,心里一句话翻来覆去:何艺婷,你知道我因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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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差是贾荣轩安排的,名义上说让我过去帮何艺婷对接客户系统,实际上那几天何艺婷对他避而不见,他大概想把我这个外人支开,腾出空间来。

出差的第二天晚上,何艺婷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系统对接得怎么样,我回了个大概进度。

三十分钟后她发来一条:我明天过去看看。

发完这条消息她就没再说话了。

第二天中午,她果然出现在了对方公司楼下。

那天的对接会开了三个小时。

她全程坐在我旁边,穿着米白色西装,发言很利落。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坐在我旁边,我整个人就安定了下来,手上的技术问题讲得顺顺利利。

对面那家公司的人还说,你们这个搭档很默契啊。

何艺婷笑了笑没接话。

返程订的是高铁票。

我们在车厢里坐下,她靠窗,我靠过道。

她说累了吧,我说还好。

后来她的手机没电了,充电宝忘在了客户那边,她翻了一下包,找出一张纸质的报销单看了看,然后转头问我,手机借我一下,我给我自己打个电话,看有没有电。

她不知道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往兜里又塞了塞,嘴上说,我这手机好像也没信号了。

她说,不会吧,刚才你还刷视频呢。

我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伸出手,说拿来吧,我打一下试试。

高铁在隧道里,灯光昏暗。

我掏出手机,解锁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倍。

我要打开拨号盘,手指头却怎么都对不准数字键的位置。

她等了两秒,直接从我的手里把手机拿了过去。

我来不及锁屏。王级速度,比她更快。

手机屏幕亮了。

通话记录的最新一条,备注“老婆”两个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被冰住了一样。

然后她拨了自己的号码,手机在我裤兜里嗡嗡地震响。

她没有接,把手机递还给我,坐回座位上,脸朝着窗外,好一阵没有动静。

我坐在她旁边,手心全是汗,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想解释什么,可所有的解释听起来都那么拙劣。

车厢里报站声响起:下一站,XX站。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怎么会把我备注改成那个。

我张了张嘴,说我喝多了,改完忘了。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撒谎。

06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里最难熬的几天,比高考出分还难熬。

何艺婷没有再提起备注的事,但她的行为很明显地变了。

以前她会主动叫我进办公室讨论工作,现在她把所有沟通都改成了邮件和微信;以前下班会顺路叫我,现在每天走得比以前更早。

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每天缩在工位上,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都不敢。

想说点什么,又怕越描越黑。

胡俊智那两天出差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过去,结果它没有。

周五下午,我收到人力那边发来的邮件,说我的工作调动了,调到后勤支持部,下周一报到。

调令上签字的,是贾荣轩。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读了一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调令的理由是“部门优化”。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嗡嗡响。

后勤支持部就是给全公司修电脑、修打印机、处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事,跟技术部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何艺婷知道我的调令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路过她的办公室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她正拿着那张调令看。

表情很平静,手指骨节却攥得发白。

下班前她给贾荣轩发了条信息。

大概十分钟后,贾荣轩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经过何艺婷门口时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办公室里隔音好,我只听到几个词:“……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

何艺婷没有回他。贾荣轩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这次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他在说谁,我听得出来。

我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那天在高铁上,贾荣轩正好出现在车厢连接口,他是从另一个车厢过来找何艺婷说话的,结果一眼看到我的手机屏幕。

我咬着牙回了家,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小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让何艺婷替我背这个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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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我去了后勤部报到。没有交接,没有告别,我连何艺婷的面都没见到。

后勤部在办公楼一楼拐角,环境差了点,一起的两位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大哥。

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也没问,只告诉我有哪些打印机要修、哪些电脑要装系统。

我穿着工装衬衫,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里,心里空落落的。

早会结束后,我上楼去技术部拿自己的东西。

路过何艺婷办公室时,门开着,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我脚步放轻,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她说:“你这样做有意思吗?”那语气压着怒火。

电话那头是贾荣轩。

我静默地站在那里。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想让我低头,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们离婚那天就该说清楚了。”她挂断电话,回头看到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下,然后说了句:你上来拿东西?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放心,后勤部只是暂时的,我会想办法。

我说,何总,你不用管我。

她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又说,那个备注的事……我没生气。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真切。

我站在她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贾荣轩坐在会议室里,把何艺婷叫了过去。

我听说动静不对,就跟了上去。

门留了一条缝,我站在门外听到贾荣轩说:那个项目本来就是你负责的,现在没人接。

你要是不接,那就直接跟郑总交代。

何艺婷的声音很冷:我接。

贾荣轩笑了,笑得毫不掩饰:行,三个月,完不成,你交辞职报告。

何艺婷从会议室出来时,看到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闻到她身上那种淡到几乎闻不到的茉莉花香味。

她走到电梯口,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我会接那个项目,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