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第七个月那晚,赵秀珍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睡裙,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好像哭了很久:“宋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坐在床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枕头上那根栗色的长发上。
我是板寸。她是黑色短发。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枕头上,容不下别人的头发。”
她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就是那晚,我才知道,有些真相比背叛更让人难以承受。
01
分房是从今年三月开始的。
那天晚上赵秀珍洗完碗,擦了擦手,坐在我旁边。她低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宋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当时在看手机,没抬头:“说呗。”
“我想搬到隔壁房间睡。”她的声音很轻,“最近更年期,老是失眠,翻来覆去的怕影响你休息。”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躲开了我的目光。
“行吧。”我说,“你自己看着办。”
说实话,当时我没太当回事。夫妻之间有点小摩擦,分房睡几天也正常。我以前听过不少同事说,老婆更年期那阵子,两口子都是分房睡的。
可我没料到,这一分就是七个月。
第一个月,我还能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她就在隔壁,心里虽说有点空落落的,但也还能睡着。第二个月开始,我总觉得不对劲。
赵秀珍开始变了。
她以前从来不化妆,现在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镜子描半天眉毛。
她以前从不加班,现在隔三差五就说医院忙,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最让我起疑的是她的手机——以前她手机都是随手扔在沙发上,现在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上厕所都要揣着。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口,总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明显是在打电话。
我没去敲门。我想着,也许真是单位有事。她毕竟是个护士长,忙点也正常。
可有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比平时早了点,顺路买了点水果回家。推开门,客厅里没人,但赵秀珍的包扔在沙发上,手机也在旁边。
我走过去,刚想喊她,就听见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叫“何医生”,消息内容只有几个字:“明天老地方见。”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赵秀珍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杯水。她看到我站在沙发前,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来,一把抓起手机。
“你干嘛?”她的声音有点紧张。
“没什么,看你手机响了。”我说。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消息,然后迅速把手机揣进兜里。
“谁啊?”我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同事,约我明天吃饭。”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何医生。老地方见。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我开始回想这几个月赵秀珍的变化。
她加班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周六周日都不休息。
她比以前更注重打扮了,还买了几件新衣服。
她跟我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到晚也说不上十句话。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冷清。我忽然想起以前,赵秀珍总是唠叨我抽烟,说对肺不好。可现在,她已经很久没管过我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第二天早上,赵秀珍比平时走得早。她说医院有个早会,来不及吃早饭了。我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鬼使神差地去了她医院附近。
我没想做什么。就是想去看看,那个“老地方”到底在哪儿。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我看见赵秀珍从医院大门出来了。
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背着那个我给她买的包。
她没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我跟了上去。
巷子尽头有一家咖啡馆,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安静。
赵秀珍推门进去了,我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见她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来。
她对面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白衬衫,斯斯文文的。两人说了几句话,赵秀珍笑了,笑得挺开心,是我这几个月都没见过的笑。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手有点抖,拍得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那两个人是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了。一路上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没想明白。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盒,发现已经抽完了。我攥着空烟盒,盯着天花板,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涌。
我想冲到医院去问她,那个男人是谁。可我又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
那天晚上,赵秀珍回来得挺早。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我说,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我看到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忽然想起以前她的头发是纯黑色的。
“你染头发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上个月染的,你没注意到?”
我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很快,那扇门轻轻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的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02
那根头发是半个月后出现的。
那天是周六,儿子宋小宇从学校回来。他在市里上高中,寄宿,两个星期回来一次。
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想给儿子改善改善伙食。赵秀珍也请了半天假,在家准备午饭。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小宇吃得挺香。赵秀珍坐在他对面,不停地给他夹菜。
“妈,你怎么不吃?”宋小宇问。
“我吃过了,你吃。”赵秀珍笑着说。
我注意到她的碗里只盛了小半碗饭,没怎么动。她的脸色也不太好,有些发黄。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问。
她摇摇头:“没事,最近胃口不太好。”
我没再问。但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下午宋小宇去同学家了,赵秀珍说要去医院加个班,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躺在床上玩手机。
翻了个身,眼睛无意间扫到枕头,突然看见枕头上有几根头发。
我随手拈起来,看了看。头发是栗色的,长长的,卷曲着。
我愣住了。
我是板寸,头发很短,而且是黑色。赵秀珍虽然染了栗色,但她一直是黑色短发,长度也就到耳朵。这几根头发一看就不是她的。
这是谁的头发?
我拿着那几根头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一根比一根长,最长的那根差不多有二十几厘米。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把头发收好,夹在日记本里,又把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我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手在发抖。
一个男人,如果在自己床上发现了别的女人的头发,他会怎么想?
我拼命告诉自己,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赵秀珍的头发长长了。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她上个月刚剪的短发。
也许是她同事来家里坐过。可她从来不把同事带回家。
也许是邻居家的猫带进来的。这也太牵强了。
我想了半天,越想越乱。最后我决定,先不声张,再看看。
接下来那几天,我像变了个人一样。我开始留意赵秀珍的一举一动,记住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接了什么电话,发了什么消息。
她也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有一天晚上,她把菜端上桌,忽然问我:“宋年,你最近怎么了?老是盯着我看。”
“没怎么。”我埋头吃饭。
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也起疑了。
那几天我几乎没睡着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几根头发。我想象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胸口发闷。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我趁她上班,偷偷翻了她放在床头柜的包。
包里没什么特别的。几包纸巾,一个充电器,一把梳子,还有一面小镜子。梳子上有几根头发,我捻起来看了看,是黑色的短发。
我松了口气。可紧接着我又想到,枕头上的头发如果是她不小心蹭到的,那梳子上也应该有才对。梳子上没有栗色头发,只有黑色短发。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头发,不是她的。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都恢复原状了。她没发现什么异常,该干嘛干嘛。可我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跟她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她主动开了口:“宋年,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夹了一筷子菜。
“那就好。”她低下头,顿了顿,又说,“要不我们周末出去玩两天?好久没出去了。”
“再说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在试图修复什么,可那几根头发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我偷偷去了一趟她医院。
我没去找她,而是去了医院旁边的那家咖啡馆。我想看看,那个姓何的医生到底是谁。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我没喝,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看见何医生进来了。他穿着白大褂,应该是趁着午休出来的。他走到柜台前,买了一杯咖啡,转身正要走,忽然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您是……宋先生?”
我没想到他会认出我,有点意外:“你认识我?”
“赵姐给我看过你们的照片。”他笑了笑,坐在我对面,“您是来找赵姐的吗?她在上班。”
“不,我是来找你的。”我说。
他挑了挑眉:“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跟我老婆,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盯着他的名字工牌问。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沉默了几秒钟:“宋先生,我觉得这个问题,您应该问赵姐更合适。”
“我问过她了。”我撒谎说,“她说你们只是同事关系。”
“那她就是对的啊。”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们确实是同事。”
“同事需要约在咖啡馆见面吗?”我追问。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宋先生,有些事我不方便多说。您要是真想知道,还是问赵姐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说完,他站起来,冲我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大了。
他说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那赵秀珍呢?她也问心无愧吗?那几根头发怎么解释?还有那些深夜的电话?
我决定,必须亲自找证据。
03
我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说实在的,干这种事,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偷拍自己老婆,这叫什么男人?
可我没办法。那几根头发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拔出来,我根本没法过日子。
摄像头是网上买的,指甲盖大小,藏在充电插座里。
我趁赵秀珍上班的时候,把卧室里的插座换了一个。
装好之后,我调试了好几次,确定没问题了,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看回放。我知道这挺变态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前几天的回放没什么特别的。赵秀珍都是十点左右回房间,洗漱完就躺下了。她睡得挺早,没有半夜打电话的情况。
我觉得奇怪。难道以前那些电话声,是我听错了?
直到第四天晚上,才出现情况。
那天她回来得比平时晚,快十一点了才到家。我假装睡着了,听见她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她没开灯,借着手机的光摸索着到了床头柜前。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手机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有些疲惫。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嗯,我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是吧?好……嗯,我去……”
她说了大概两分钟,挂了电话。然后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她在给谁打电话?明天下午三点,要去哪儿?去干什么?
我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下午,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
我提前去了她医院门口蹲着。
两点五十分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医院大门出来了,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套,背着包。
她往公交站走,我等她上了车,才打了一辆出租车跟上去。
公交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停了。她下了车,走进了医院大门。
我心里一惊。市第一人民医院,那不是何医生工作的医院吗?
我赶紧下了出租车,跟在她后面。我跟得很远,怕被她发现。她进了门诊大楼,乘电梯上了五楼。
五楼是肿瘤科。
我站在电梯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电梯。
五楼的走廊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一间一间病房地看过去。
走到第三间的时候,我看见赵秀珍正坐在病房里,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那女人瘦得厉害,头上裹着一块头巾,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化疗后的样子的。赵秀珍拉着她的手,小声地说着什么,那女人不停地擦眼泪。
我站在门外,愣住了。
她是来看病人的。不是来见那个男人的。
我心里酸了一下,有些愧疚。可紧接着,我又想到一个问题:她来看病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她:“今天医院忙不忙?”
“还行。”她低头吃饭。
“下午有没有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没什么事,打了几个针,做了个检查。”
她没有告诉我她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今天下午路过你们医院,想接你下班,你同事说你出去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我出去了,办了点私事。”
“什么私事?”我追问。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气。她骗了我。她明明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却跟我说去办私事。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那晚,我们又沉默着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疑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她去医院看谁?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她跟何医生到底什么关系?
我越想越乱,最后决定,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我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那些秘密像一颗毒瘤,藏在我们的婚姻里,不挖出来,早晚会烂掉整个家。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专门去查这件事。
我先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找到护士站,问那个中年女人的情况。
护士告诉我,那是赵姐隔三差五来看的病人,胃癌晚期,没有多少时间了。
护士还说,赵姐是她们科室以前的老同事,那病人是她以前带的实习生。
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来看老同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怕我多想,还是根本就不想让我知道?
我后来又去了那家咖啡馆,想等何医生。可那天他休息,没来。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喝了两杯苦咖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赵秀珍的每一个秘密,看起来都有合理的解释。可所有秘密加在一起,就让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那晚,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打开摄像头回放。
赵秀珍已经回来了,但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坐在客厅里,拿着一件东西看了很久。
我放大了画面,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整颗心都凉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笑得很温暖。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他就是何医生。
赵秀珍拿着照片,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完,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里,放进了抽屉。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让我喘不过气来。
写了几行字,装的那么仔细。那是珍藏的东西。
我的女人,床头的抽屉里,藏着别的男人的照片。
你说这代表了什么?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一想到她抽屉里那张照片,我心里就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晚上,她端着一碗汤走进我的房间,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煲了点排骨汤,你喝点。”她说。
“放那儿吧。”我看着手机,没抬头。
她站在床边,没走。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宋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说。
“你别骗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忍着什么情绪。
“赵秀珍。”我叫她的全名,她已经很久没听我这样叫她了,“你心里有没有事瞒着我?”
她愣住了。紧接着,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我又问。
她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晚我一个劲儿抽烟,抽完了一整包。窗外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我想起二十年前,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对我笑。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可现在,那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疲惫、悲伤的脸。
我们的婚姻,到底怎么了?
那几根头发,那张照片,那些深夜的电话——它们像一根根鞭子,抽在我心上,让我没办法平静。
我开始疯狂地寻找证据。
我又买了一个录音笔,藏在赵秀珍房间的床头柜下面。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录音笔取回来,听她说了什么话。
一开始,录音里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只有她的鼾声,偶尔的翻身声。我听了整整三天,都没有收获。
到了第四天,终于有动静了。
那晚凌晨一点多,她被电话吵醒了。接起电话后,她的声音很轻:“喂……嗯,我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太模糊,听不清说什么。
赵秀珍说:“我明天过去看看……你别急,会好的……”
然后她又安慰了几句,挂了电话。
录音到这里就没了。
我反复听了好几遍,确定那个男人十有八九就是何医生。他们在电话里说的是一个“他”,应该是某个病人。
可我又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是同事之间交流病人情况,为什么要深更半夜打电话?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疑点太多,我根本理不清。
我决定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一点。周末宋小宇回来的时候,我趁赵秀珍出去买菜,把儿子叫到一边。
“小宇,爸问你个事儿。”我压低声音说。
“什么事?”宋小宇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
“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聊过什么?”我问。
“聊什么?”他抬起头,看我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啊。”
“她有没有说她身体不舒服?”
宋小宇想了想:“好像说过几次,说胃不舒服,吃了药也没好。还老掉头发。”
“掉头发?”我心里一紧。
“嗯,上次我在卫生间看见她梳头,梳子上掉了一大把头发。”宋小宇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更年期掉头发正常。”
我沉默了。更年期掉头发是正常,可掉那么一大把,就不太正常了。
“还有别的吗?”我又问。
“没有了。哦对了,她最近好像老往医院跑,周六周日都不在家。怎么了爸,你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我说,“你别瞎想。”
宋小宇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他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儿子的话。掉头发,胃不舒服,老往医院跑。
还有抽屉里那张照片。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翻出录音笔,准备放到赵秀珍房间去。
就在我推开她房门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我退到门后,屏住呼吸。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扛得住……”她的声音哽咽着,“我还没告诉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告诉他什么?
她在隐瞒什么?
我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可我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我退了回来,轻轻带上房门,站在走廊里,心口跳得像打鼓。
那晚,我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做出了这辈子最荒唐的决定。
我去她上班的医院,偷偷找了她科室的同事。我假装是给她送午饭,闲聊中打听了几个事儿。
我问:“我们家赵秀珍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同事很惊讶:“没有吧,我看她挺好的啊。”
我又问:“她是不是在吃什么药?”
同事想了想:“这个我不太清楚,她最近倒是经常请假,说是去市里开会。”
我心里有了数。
她请假了,却没告诉我。
我给她打电话,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说回,声音很正常。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办公室写材料。
我挂掉电话,跑回家。
那天下午,我翻遍了家里所有她能藏东西的地方。衣柜、抽屉、床头柜、箱子底下,连洗衣机都没有放过。
最后,我在她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旧拎包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病历本。
我拿起来,手在哆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赵秀珍。诊断结果那一栏,有几个字,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懂。
“乳腺恶性肿瘤(早期)”
我拿着那本病历本,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整个人都懵了。
05
我不知道在衣柜前坐了多久。
手里的病历本已经被我攥出了褶皱,但我还是死死捏着,像是怕它飞走一样。
乳腺恶性肿瘤。
恶性肿瘤。
就是癌症。
我老婆得了癌症。
这个认知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脑子里,把人砸蒙了。我浑身发软,腿也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衣柜,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想哭,可哭不出来。我想喊,可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低头看着病历本,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她就知道了。
三个月前她就开始分房睡了。
三个月前她就开始戴着假发,开始染发,开始掉头发。
半年,她瞒了我半年。
一个人,知道自己得了癌症,还要强撑着去上班,还要假装没事,还要在我面前笑。
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看她这几个月都在干嘛。
第一次复查,是她自己去的。
第二次复查,是她请了假,自己坐公交车去的。
第三次复查,就是她去市第一人民医院那天——她不是去看同事,她是去复查。
那个胃癌晚期的病人,就是她以前带的实习生。那是她去看病人,顺便做的检查。
那个何医生,确实是她同事,但他也是肿瘤科的医生,是她的主治医生以前的学生。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以为的完全相反。
她没出轨。
她没背叛我。
她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她得了癌症。
她怕我担心,怕我受不了,怕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想起她深夜打的那些电话,是在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
她压低了声音打电话,是因为不想吵醒我。
她分房睡,是怕我发现她的伤口、她的假发、她的药。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死死抓着病历本。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她。
我站起来,冲出家门,打了一辆车,直奔医院。
在车上,我给赵秀珍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你在哪儿?”我问。
“在医院。”她说,“有事吗?”
“你等着我。”我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宋年,你别……”
“你等着我。”我说完,把电话挂了。
出租车在路上飞驰。我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二十年的婚姻,我以为我了解她。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她。
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事儿,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那些检查结果,一个人承受那些恐惧。
而我,却在家怀疑她出轨,跟踪她,偷听她,偷偷调查她。
我到底算什么男人。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我付了钱,冲下车,跑进医院大门。
我在护士站找到了赵秀珍。她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看到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她愣住了。
“宋年?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走到她面前,把病历本放在了她面前。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在哪儿找到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别人听见。
“你放在柜子里的。”我说,声音发抖,“赵秀珍,你瞒了我半年。你一个人扛了半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头,看了看周围。同事们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们。
“我们出去说吧。”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带我去了医院后面的一条巷子。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她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低着头,不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终于有了泪水:“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受不了。”她说,“也怕你因为这个,看不起我。”
“你说什么傻话?”我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们是夫妻,你得了病,你瞒着我,这叫什么事?”
“你最近几个月对我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她突然激动起来,“你看我的眼神,你说话的语气,你躲着我的样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怀疑我出轨,你跟踪我,你偷听我打电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她继续说,“我每天回家,你那种冷漠的眼神,我早就感觉到了。我想告诉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你一知道真相,会更加嫌弃我。一个得了癌症的女人,你还会要我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抓住她的手。
“因为我已经不是你心里那个漂亮的女人了。”她哭着说,“我掉头发,我瘦了很多,我……”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身体在颤抖,我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赵秀珍,你听好了。”我说,声音很大,“你是我的老婆,这辈子都是。不管你得什么病,多长时间都好,我都会陪着你。你别一个人扛。”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泪也流了下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婚姻里最怕的,不是背叛,不是欺骗。而是你以为在保护对方,实际上却在推开对方。而对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保护着你。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个好人,结果却把对方都伤透了。
06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面对面说了很久。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根栗色头发,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在枕头上找到的。”我说。
赵秀珍看了看那些头发,低头苦笑:“那是假发上的假发。”
“假发?”
“嗯。”她说,“化疗开始后,头发一掉一大把。我不敢让你看见,就买了一个假发套。戴了一段时间,假发上的头发也掉,可能是蹭到枕头上了。”
我看着她,心里刀割一样难受。
“还有那张照片。”我说,“你抽屉里那张何医生的照片。”
赵秀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带着苦涩的笑:“那是我们以前科室的合影。他把照片洗出来送给我,我留着是因为……那是我化疗前最后一次拍工作照。我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那次去市第一人民医院,你是去复查的对不对?”
“嗯。”她点头,“那天我去看一个老病人,顺便复查。我怕你知道了担心,就没告诉你。”
“何医生呢?他跟你……”
“他是我主治医生以前的同事,我在市医院化疗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赵秀珍说,“他是个好人,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沉默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搅在一起,什么滋味都有。
“宋年。”赵秀珍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早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你宁愿自己去查,宁愿怀疑我,也不愿意开口问我一句。”
是啊,我为什么不问呢?
是因为害怕听到答案?还是因为不信任?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二十年的夫妻,你连问都不敢问我一句。”赵秀珍的声音低沉,“宋年,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
是啊,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说话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她的信任,竟然脆弱到连一句“你怎么了”都问不出口?
“对不起。”我说,声音沙哑。
赵秀珍没说话,低下头,肩膀在轻轻地抖动。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拉住她的手腕:“赵秀珍,你看我一眼。”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挂在脸上。
“我错了。”我说,“我不该怀疑你。”
“你不只是怀疑我。”她说,“你是根本就不相信我。”
她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说的是事实。
我从来没问过她。
我从来没有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问过一句“你还好吗”。
我从来不知道她有多痛、多害怕。
我只知道自己的怀疑,只知道那几根头发、那些电话。
我从来没想过,也许她比我更痛苦。
也许她比我更需要一个拥抱,而不是一顿质问。
“医生说,治疗有希望吗?”我问。
“有。”她擦了擦眼泪,“早期发现,治愈率挺高的。但要做手术,还要继续化疗。”
“那就做。”我说,“我陪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宋年,你真的还愿意陪我吗?你不是……心里已经没我了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这几个月,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话,也没问过我怎么样。”她说,“睡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我有时候想,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
“赵秀珍,你听我说。”我打断她,攥紧她的手,“我承认,这几个月,我确实冷落你了。但那是因为我傻,我钻了牛角尖。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不要你?”她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你没说。”我说,“可我看到了头发,看到了照片,听到了电话。我想不通,就不敢问,怕听到不喜欢听的答案。”
“宋年,你问了我就会告诉你的。”她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没拒绝,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很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穷,家里连沙发都没有,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拉着手,什么都不说,就觉得很安心。
可现在,同样是坐着,同样是手拉着手,心里却都不再平静了。
我知道,就算我们把话说开,那七个多月也不是白过的。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有些信任已经破碎了,不是几句话就能修补的。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真相了。
至少,我不再怀疑她了。
至少,我们还能坐在一起,手拉着手,而不是各睡各的房间里,隔着墙壁和沉默,像两个陌生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她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偶尔还会说梦话,声音很小,我听不太清楚。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粗糙,是化疗后留下的痕迹。
我心里针扎一样地疼。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好好看过她。她为我生了孩子,为我伺候了老母,为我撑起了这个家。现在她病成这样了,我却还在怀疑她。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丈夫。
07
第二天,我向单位请了长假。
科长问我什么事,我没说具体,只说家里有事。科长很爽快地批了,还问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
回到家,赵秀珍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煮粥。她穿着围裙,头发胡乱地扎着,看上去很憔悴。
“你怎么没去上班?”她问。
“请假了。”我说,“以后我天天陪你去医院。”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去,没让我看到她的表情:“你没必要这样,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你能去。”我说,“但我就是想陪你去。”
她没再说话,低头搅动锅里的粥。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做了化疗。医生说她的情况还算乐观,坚持治疗,有希望痊愈。
在化疗室里,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指冰凉,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可她的手却在抖。
我侧过脸,看着她头顶上的假发。
假发的发质不好,看着很假。她以前那头亮亮的黑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掉光了。
我想起以前,她每次洗完头,都喜欢让我给她吹头发。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她坐在凳子上,我站在她身后,用手轻轻拨弄着她的头发。
那时候,她总是说:“宋年,你慢点吹,别把头发吹坏了。”
我就会笑着说:“就你这粗头发,吹不坏。”
现在想起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头发还在,可已经不是我记忆中那头黑发了。
化疗结束,她脸色苍白,走路都走不稳。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出租车旁。上车后,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我侧头看着她瘦削的脸,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半年,她一个人经历这些,该有多害怕、多绝望。而我在干什么?我在跟踪她,在怀疑她,在偷听她。我从来没想过,她可能是病人。
我怎么这么混蛋?
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没什么胃口。我煲了粥,端到她面前。
“喝点粥吧。”我说。
她勉强坐起来,拿起勺子,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吃不下了。”
“再吃点。”我说,“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我真的吃不下。”她摇摇头,眼眶有点红,“宋年,别逼我。”
我看着她,心里难受,但我没再说什么。我把粥碗端走,放在桌上。
她躺回床上,侧着身子,背对着我。我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赵秀珍,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她没回答。
“如果有,你就说出来。”我说,“不管是什么,我都听着。”
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声音传来:“宋年,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没早点告诉你。”她说,“恨我骗了你这么久。恨我把你当外人。”
“我不恨你。”我说,“我恨我自己。”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恨自己什么?”
“恨我不称职。”我说,“恨我从来没问过你怎么样。恨我只看到自己的怀疑,看不到你的痛苦。”
她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赵秀珍,我们从头开始好吗?从今天开始,有什么话,我们都说出来。不猜,不瞒,不骗。”
她哭了,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她房间睡着了。
不是睡在她身边,是睡在她床边的地板上。她让我上床睡,我没答应。我说,我这几个月欠她的,以后慢慢还。
她知道我执拗,没再坚持,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头,说:“傻子,你也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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