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孔里的断铁丝还没取出来。
我蹲在档案室门口,手电光照着锁芯上两道新鲜的刮痕,后背一阵发凉。
那本十年没人碰过的老账本,封皮朝外,塞得歪歪斜斜。
财务科就我一个人。
我没声张,从铁盒里摸出那张白条复印件。纸页泛黄,边角却被人反复折叠过,折痕跟我收的时候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老同事叶秀英带着闺女叶梦琪登门,笑吟吟地说:朱姐,想求你别事,帮她调去行政科。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盯着叶梦琪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那鞋印的纹理,跟档案室门口地上一模一样。
01
我在财务科干了三十年,一把算盘打得精,人也跟着活成了账本。该记的记,该忘的忘。可那天晚上,我发现有人盯上了那本不该被翻开的旧账。
那晚我留下来补报表,快十一点了,走廊里空得吓人。
财务科隔壁就是档案室,门常年锁着,钥匙只有三把。
我经过的时候,瞥见锁芯边沿有亮光,弯腰一瞅,铁丝断了一截,卡在锁眼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推门进去,手电往柜子上一扫,那本十年前的老账本搁在第三层,封皮朝外放着。
可我下午走的时候,它明明是面朝里的。
有人来过,翻过东西,又原样放了回去。
我蹲在柜子前,心思像一团乱麻。
这账本里夹着什么,旁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
十年前厂里买设备那三万块设备款,是薛根生签的白条。
钱落进了谁的腰包,那页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没有打草惊蛇,锁上门回了办公室。
铁盒放在桌底下,我把它抽出来,打开。
白条复印件还在,压在账本底层。
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可叠痕不对,我收的时候是从中间对折,这条折痕明显偏了一寸。
有人翻过这张纸,又放回去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重新锁好铁盒。
一只脚刚迈出门,又退回去,把铁盒塞进墙角那堆旧凭证底下,压了三层,才算落定。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旧事。
天刚亮,叶秀英就领着她闺女过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罩衫,手里拎着两袋土鸡蛋,笑得有些局促,说朱姐,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叶梦琪站在她身后,穿一件蓝布外套,头发拢得干净,嘴甜,进门就喊朱姨。
叶秀英说,梦琪在车间干了两年了,吃苦受累的,想调去行政科。听说我跟厂部说得上话,帮着张罗张罗。
我说,调岗的事,看看吧,厂里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叶秀英千恩万谢,把鸡蛋往门口一放,拉着叶梦琪就要走。
我嘴上应着,目光却落在叶梦琪脚上那双解放鞋上。
鞋帮上沾着干了的黄泥。
今儿是大晴天,厂区到我家全是水泥路,哪儿来的泥?
我蹲下身,装着帮她母亲堆鸡蛋,顺手在那双鞋沿上摸了一下。
泥是干的,但纹理清晰。
我脑子里一炸,这不就是档案室门口那块泥地上印出来的那种锯齿纹?
叶梦琪见我低头看她的鞋,忙缩了一下脚,笑道:朱姨,今早路过菜地,踩了一脚泥。她笑得自然,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她们走后,我关上门,蹲在灶台前烧水。
水开了,壶嘴呜呜地响。
我盯着那团白汽,把这几天的事连在一起过了一遍。
档案室的锁被撬了,白条被人翻过,叶秀英带着闺女上门求情,而她闺女脚上的鞋印,正好留在了档案室门口。
这丫头进过档案室。可她翻那本旧账做什么?是替她妈来翻的,还是替别人来踩点的?
我捏着那两袋土鸡蛋,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明儿让梦琪来财务科,我缺个人手,叫她来帮理账。
纸条递出去以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我心里清楚,叶梦琪过来理账是假,她心里惦记的是调岗。
我得先用别的事把她的心思占住,再慢慢摸清她的底细。
下午我去了车间。
叶梦琪在统计台前坐着,低头记数。
我走过去,她马上站起来,喊朱姨。
我没提中午的事,只说:听说你算料率有一套,明儿来财务科帮帮忙,年底了,我这边忙不过来。
她愣了一瞬,随即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她以为那是机会。
我没点破,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正撞见刘江涛。
他站在台阶上,见我出来,老远就笑:朱姐,听说你要调人进财务科?
我说:年底理账,临时搭把手,算不上调。
他还在笑:那正好,我行政科也缺人,回头跟朱姐商量商量。
我没回头。他这话,听起来像玩笑,可我听得出里面的试探。
当天晚上,我把档案室那本蓝皮老账本抽了出来,换了一本我重新誊抄的新本子放回去。
新本上的数字我核了不下五遍,每笔都能对上账。
只有三处,我故意抄错了入账日期。
叶梦琪要是一头扎进去理账,她一定看得出这三处不对。要是她只想走个过场,两眼一抹黑交了差,那调岗的事我就直接拒了,不伤她妈的面子。
那天夜里我锁好档案室的门,特意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看花了眼。
我没有追,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铁盒从旧凭证底下挖出来,揣在怀里带回了家。
有些东西,不能再放在明面上了。
02
第二天一早,叶梦琪来了,换了一双干净的黑布鞋。
她站在门口,脆生生喊了声朱姨。
我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把那本誊抄好的账簿推过去:这是厂里去年全年的材料账,你帮我核一遍,看有没有漏记错记。
她应了一声,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先看表格结构,然后从兜里掏出笔,一笔一笔勾画。
她没抬头,没喝水,也没问我别的事,屋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上午十点,她合上本子,说:朱姨,核完了,大部分都对得上,有三处,入账日期跟原始凭证差着一天。
我抽出一沓凭证,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让她看。
我故意抄错的那处日期,她一个不落全挑了出来。
这丫头眼睛利,也没光图快,是真看进去了。
我心里夸了一句,面上没露,只说你再看一遍,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她低头又翻。
我坐在对面喝了几口茶,余光打量她。
她翻本子的手指很稳,翻到凭证上带“材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总会多停一下。
我正要开口问她,她抬起头,指着两处地方:朱姨,这笔入库数量跟领用数对不平,还有这张异地发票少了个经办人签字。
我心里一动。
这两处是原始凭证本身就有的问题,我誊抄时原样照录,本意是看她会不会发现。
她不但发现了,还把问题指得这么清楚。
一个车间统计员,对账务熟到这个程度,寻常人做不到。
我问她:你在车间做统计,怎么对账目熟成这样?
她垂下眼帘,说我妈以前干过财务,后来不干了,在家偶尔翻翻账本教过我一些。
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叶秀英在财务科干了不到两年就被调走,之后去了车间,从没听她提起过账务上的事。
可她闺女能一眼看出凭证里少了经办人签字,这绝不是偶尔翻翻就能学出来的。
我没有追问,心里却把叶秀英的影子往上提了一格。
临近下班,她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朱姨,行政科那边的调岗申请,刘科长说让我下礼拜递上去。
她说完试探地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茶杯,说:行政科的事不急,你先把这几本旧账簿理完了再说。
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没继续往下说。
我送她到门口,补了一句:明天接着来。
她走后,我翻开她勾过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这丫头是棵好苗子,就是性子太急,急着想往上爬,急着想走捷径。一旦走错了路,没有后悔药。
晚上锁门的时候,我多留了个心眼。
我去档案室转了一圈,门锁完好,地上没有新的脚印,这才放心。
刚要走,电话响了,是叶秀英。
她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朱姐,梦琪今儿在你那儿没惹你生气吧。
我说没有,这孩子利索。
她沉默了一阵,才说:朱姐,她要是有哪儿做得不对,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多包涵包涵。
我握着听筒,想问她一句到底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你放心吧,她在我这儿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已经全黑了。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钥匙串掉在地上。
我站起来,没有开灯,贴着墙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一闪就过去了,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像是行政科刘江涛常有的那种晃着肩膀的步态。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那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才锁上门。可我知道,事情已经开始了。
03
第二天,叶梦琪没来。
我等了一上午,也没见人影。
心里犯嘀咕,正准备给她妈打电话,叶秀英倒先来了。
她拎着一兜橘子站在财务科门口,脸色不大好,说朱姐,梦琪这孩子,怕是让人给说了糊涂话。
我让她进来坐。
她坐下,搓了好一会儿手,才开口:昨晚刘江涛提着两瓶酒到我家,跟梦琪说了半天话,说只要她肯调去行政科,保管她一年转正,两年提干。
叶秀英说:这孩子听到这些,就动了心了。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说:老姐姐,你闺女想走哪条路,那是她的事,我说多了她不听。
叶秀英急了,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朱姐,你就看在我当年替你扛那份处分的情分上,拉她一把。
我望着她布满细纹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说:行了,我应你,你让她明天来找我。
她走了以后,我去了后门找老蔡。
老蔡是管后门的,在厂里三十几年没挪过窝,人老实,嘴也严。
我递给他一根烟,问他:行政科这三年进的几个人,都是什么来历?
老蔡磕了磕烟灰,想了一会儿,说:前年进的叫小魏,干了一个季度,替刘科长顶了一桩采购漏油的事,被调去仓库管料了。
去年进的叫小宋,干了半年,经手的一笔餐费报销出了问题,查来查去查到她自己头上,最后背了处分,自己辞了。
老蔡说:朱姐,你说刘江涛身边怎么老出这种岔子?
我没接话,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下午,叶梦琪来了。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比前两天多了一分敷衍。她大概觉得,刘江涛那边已经给了承诺,我这头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没有绕弯子。
我说:梦琪,你跟我去一趟档案室,帮我取份材料。
她跟着我进了档案室。
我让她蹲下去,从底柜里把行政科近三年的进出库表抽出来,说:你当面替我核一件事,把这三年来进出行政科的人员名单列出来,再查一查每个人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她怔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她蹲在柜子前翻了大半个钟头,最后抱着一摞材料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过。
我靠在门边,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意慢慢褪干净。
最后她抬起头,声音发干:朱姨,这三年行政科进了六个人,走的时候,不是背处分就是调去仓库,没一个待满一年的。
我没说话。
她又翻了翻,声音更低了:全都是经刘江涛手办进来的。
她把东西放下,没有再提调岗的事。
我能看出来,她心里在翻腾。
这丫头不是那种帮人数钱的傻子,只是急,急得像一只撞进笼子里的鸟,哪个方向有光就朝哪儿扑。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朱姨,调岗的事,我再想想。
我说:你自己定。
她低头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可这口气还没松利索,就又提了上来。
因为晚上我去档案室锁门,发现那本蓝皮老账本的位置又变了,地上多了一对湿泥脚印。
那鞋印的底纹我看得分明,跟那天叶梦琪脚上那双解放鞋一模一样的锯齿纹。
可今天叶梦琪穿的,是黑布鞋。
泥印是新的,像有人专门穿着这样一双鞋,在我锁门前踩上去的。我蹲下来看那个泥印,看了好久。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叶梦琪的鞋印。
是有人穿着跟她一样的鞋,故意留在这里的。
留下这个印子的人,想让我的目光盯在叶梦琪身上。
想让我觉得,翻账本的事,就是这丫头干的。
我直起腰,把手电关掉,站在黑暗里,想了想。刘江涛,你这是在给我布迷魂阵呢。
04
我没有声张,找来一张旧报纸,把那个泥印盖住,然后回办公室取了卷尺。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地上量了量那个鞋印,二十四厘米,三十七码。
叶梦琪的脚,正好是这个码数。
可我知道,这印子是被人故意留下来的。
因为我锁门的时候,档案室的地面是干的,也没有泥。
这道印子是我走之后才有的。
能进档案室的人,除了我,还有厂长薛根生,以及保卫科老宋。
刘江涛跟老宋关系好,动不动就说一块儿喝酒。
他进得去。
我回到财务科,把那页记录着脚印的纸叠好放进口袋,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行政科刘江涛,在档案室留泥印,意图栽赃叶梦琪。
叶梦琪那天下午没有来。
我打了她家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叶秀英的声音又哑又低,说梦琪说今天不舒服,不来了。
我放下电话,总觉得哪儿不对。
她说话的背景里,隐约有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在呵斥什么。
我穿上外套,直接去了她们家。
叶秀英家里的光线很暗,堂屋里一股烟味。
桌上放着两个没洗的茶杯,其中一个杯沿沾着茶渍,是新的。
叶梦琪不在客厅,里屋的门关着。
叶秀英站在门口,堵着不让我进去,说朱姐,梦琪没事,就是有点乏了。
隔着里屋的门,我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捶枕头。
我没有硬闯,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我绕回后门找老蔡。
老蔡正蹲在门房那儿看报纸,见我来了,放下报纸,往上指了指:方才厂长把刘江涛叫去了,待了快一个钟头。
我点了点头,正要走,老蔡又叫住我:朱姐,刚才有个丫头来找你,等了半天,没等到又走了。
我问什么样的人。
老蔡说:二十来岁,头发齐肩,穿黑布鞋,眼圈有点红。
我心头一紧,快步赶回财务科。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白纸黑字,没有抬头。
上面写着:朱姨,档案室那本蓝皮账本,我翻过,里面有一张白条,写的是三万元,签字是薛根生。
你手里是不是也有一张白条?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丫头不仅翻了账本,还看到了白条。
她第一回来财务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誊抄本和原始凭证的编号对不上。
她顺着编号找到了档案室,翻开了蓝皮账本。
她今天来找我,不是求助,是来探底的。
我又把纸条看了一遍。字迹是她的,写字的时候下手很重,几处笔画把纸都划破了。她心里攒着事,这事压了不止一天。她为什么又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把这两天的事揉碎了想。
刘江涛提着酒去她家,许了一个又大又圆的馅饼,她动心了。
她来找我探底,是还想从我这儿再得到一点肯定的答复。
可我没给。
我让她查行政科三年的进出记录,她查完了,知道那边是个火坑。
但她还是放不下那口气。因为她看到了白条,知道她妈当年不是因为工作失误被调走的。这才是她真正惦记的事,调岗不过是她接近我的一个由头。
我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叶梦琪,目标不是行政科,而是白条。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守在财务科。
十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是叶梦琪的声音。
她说:朱姨,那张白条,我拿走了。
我握着听筒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我说:你疯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十年前我妈就是被这张白条赶出财务科的。她顿了顿,说:我得替我妈讨个说法。
我说:你听我说,你先别冲动,你拿着白条去找谁?去了就是惹火烧身。
她说:我知道。可我不能让我妈白受这个委屈。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响。
我放下听筒,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窗外起风了。
档案室那本蓝皮账本,那页白纸黑字的借条,还有叶秀英十年前的沉默,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口没盖严的锅,热气已经顶上来,压不住了。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朱玉英啊朱玉英,你捂了十年的盖子,这下捂不住了。
05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去了厂里。
档案室的门锁着,推开门,柜子里那本蓝皮账本还在,位置没变。
我翻开一看,夹在里面的白条正本确实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夹页。
这丫头真拿走了。
我合上账本,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找叶梦琪把白条要回来,趁没人知道,把盖子重新糊上。
二是由着她去捅,捅破了天,谁也别想好。
可我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第三条路了。
上午九点,叶秀英急急忙忙跑来找我,脸白得像纸。
她在财务科门口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朱姐,刘江涛把梦琪叫去行政科了,说是有事要问。
我搁下手里的笔,问她:他们去了多久?她说:快一个钟头了,我打了几回电话没人接。我让她在办公室坐着,自己去了行政科。
行政科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刘江涛的腔调不急不缓,带着笑,但没有一丝热度。
他说:小叶啊,调岗的事不是不能办,但你这孩子手太长了,档案室的东西也敢乱翻?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刘江涛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朱姐,你怎么还亲自来?
我说:我来找梦琪核对一笔账。
叶梦琪坐在角落里,眼睛有点红,衣服领口皱巴巴的,显然是被人拽过。
她见了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刘江涛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那你们聊,你们聊。
他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对了小叶,朱姐是老会计了,你跟着朱姐好好学,有些事,不懂就别乱碰。
他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叶梦琪,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她低声说:朱姨,他把白条拿走了。
我愣了一下。
刘江涛拿走了白条?
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刚才刘江涛叫她过来,说有人举报她偷了档案室的东西。
她不肯认,刘江涛也没恼,只是笑着说:那就搜一搜吧。
她以为他要搜身,刚要站起来,刘江涛却绕到她身后,翻开她搁在椅子上的挎包,从夹层里抽出那个信封。
白条在里头。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就不劳烦小叶保管了。
叶梦琪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我拿了白条。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江涛知道白条在叶梦琪手里,但他拿去之后,没有找薛根生汇报,也没有声张。
他把白条压下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留着这张纸,以后派更大的用场。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发凉。这孩子捅了马蜂窝,可马蜂窝里的蜂不是冲她来的,是冲所有人来的。
我没有多留,叮嘱她先回家,这两天别来厂里。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朱姨,刘江涛说,白条在我手里的事,是你告诉他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等我回答。
我站在空荡荡的行政科里,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刘江涛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就是为了让叶梦琪恨我,让她孤立无援,只能倒向他那边。
我回到财务科,坐在办公桌前,把那页记录脚印的纸翻了出来。我把早上刚在这页纸背面写好的几个字划掉了。那几个字是:找薛根生摊牌。
我决定再等一等。
可当天下午,薛根生就把我叫了过去。
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说:朱会计,有人说这是你经手的东西,你来认一认。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是那张白条。三万元整,签名薛根生,日期是十年前。
薛根生的眼神像一潭死水,他问我:朱会计,这是怎么回事?
06
我看着那张白条,指尖有些发凉。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胸口上。
薛根生坐在他那张黑皮转椅上,跷着腿,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烟,又重复了一遍:朱会计,我问你,这张白条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面上,说:薛厂长,这白条是十年前的旧账,不入当前账册。不是财务科的账目,我不掌握具体情况。
薛根生笑了一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不掌握具体情况?
可它在你的档案室里放了十年。
这话让我心里一沉。
他说得没错,白条是在我经手管的档案室里放了十年。
我可以在账目上说它不归我管,可我说不清,为什么这张白条在档案室的蓝皮账本里能待十年没人清理。
我说:薛厂长,白条放档案室里十年没错,但你知道的,档案室归财务科管,可钥匙不止我一个人有。
这些话我一边说一边盯着他。
薛根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捏着烟盒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点了一支。
他没有接我话茬,而是换了个方向:你那个临时工,叶梦琪,她翻了档案室的东西,还拿了这张白条。
你说,她一个车间统计员,翻这个做什么?
我说:她翻的是旧账,是在我安排下做的,与别人无关。
薛根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说:那就是说,白条是她从你那儿拿的,你知道。我没回答。在这个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他抓住变成把柄。
薛根生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朱会计,咱们在一个厂里共事三十年,我不想把事做绝。
这张白条,你拿走,把它烧了,把账平了。
我不追究叶梦琪,也不追究你,大家各归各位,厂里还是厂里。
他说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忽然觉得,他那张脸上的一切表情都像一层薄薄的壳,壳底下是什么,看不到底。
我拿起那张白条,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薛厂长,我烧了这张,你可还有下一张?
他没有回答。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回到财务科,锁上门,把白条压在账本底下,反复看了三遍。
我看了那上面薛根生的签名。
那笔字我认了十年,他的字很有特点,那个聂字最后两撇总是往上挑,带一点飞白。
这张白条上的字挑得比平时更高,落笔更急。
这分明是喝了酒之后签的。
我在这张纸上闻到了酒味。我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十年前这笔账,他是喝多了酒才签的字。可要是他清醒的时候,他会不会签?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把它压下来,又想到了另一层:刘江涛拿走了白条,白条现在又到了薛根生手里。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刘江涛主动交上去的,还是薛根生从他手里要过去的?
如果是后者,那么刘江涛和薛根生之间已经起了缝隙。
这个缝隙,也许就是我的一条路。
我锁好账本,收拾了东西,准备下班。
推开财务科的门,看见叶梦琪蹲在走廊里,抱着膝盖,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她见我出来,站起来,喊了一声:朱姨。
我本来想让她赶紧回家,可看到她那个样子,话又咽了回去。我说:你吃晚饭了吗?她摇头。我说:走,去食堂。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从窗口买了两碗面,端过去。
她低头吃着,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低声说:朱姨,今天早上那话不是我说的,我没说过是你把白条的事告诉刘江涛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刘江涛那张嘴,什么样人他说什么样话。我不信他,你也不该信他。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朱姨,那张白条,现在在薛厂长手里。
她又问: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你妈当年被调去车间,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原因?
她摇头,说她问过很多次,她妈只说一个字:命。我没有再说话。那碗面吃了很久,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她送到厂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往回走。
月亮挂在天上,薄薄一层云,把光遮了一半。
我走着走着,站在路灯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叶秀英十年前的检讨书。
纸已经脆了,一折就出毛边。
我看了很久,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
那上面有一句话我始终没有忘记:我叶秀英自愿承担工作失误的责任,接受厂部调整岗位的决定。
落款日期,是那张白条签字的第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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