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他拎着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袋,非要光着脚从门口走到电梯口,说别把地板踩脏了。
我追出去塞给他五百块钱,他推回来两百,说“够买车票了”。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看见他红着眼眶冲我笑。
我转身回屋,蹲在门口哭了好一会儿。
没哭够,但我得起来。
我从床底把早就收拾好的两个箱子拖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客厅正中间。
茶几上压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我把最后一页翻开来看了三遍,确认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钥匙插进锁孔响的那一刻,我没回头。
门开了,刘峻熙的拖鞋声停在玄关。
他问:“你去哪?”
我拉起两个行李箱的拉杆,说:“去接我爸回来。顺便,我也该走了。”
01
我爸脚跟骨刺的事,拖了快一年。
他一个人住在城南那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每次打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他都说得挺好。
去年冬天,我回去给他送棉袄,推开门的瞬间,闻见一股浓烈的药酒味。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脚搁在矮凳上,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上贴着膏药。
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几根草一样的东西,颜色发黑。
我问:“爸你这弄的啥?”
他说:“你张叔给的偏方,活血化瘀的,管用。”
我没再问了。他这个人从来不跟我喊疼。
那时候刘峻熙刚升了项目经理,工资涨了不少,但我开口说想接我爸来城里医院看看,他头也没抬:“城里的医院贵,你爸有医保,在老家看也是一样的。”
我没吱声。他说得也有道理,我找不出话来反驳。
直到今年三月份,我妈的忌日前一天,我一个人回老家烧纸。
进门看见我爸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脚不敢着地,整个人斜着身子扶着墙走。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前两天下楼买菜踩空了,摔了一跤,没大碍。
我没信。
当天下午我带他去了县医院。
拍了片子,医生说是跟骨骨刺,拖太久了,骨质增生严重,得手术。
我爸一听“手术”俩字,脸都白了,嘴里念叨着“不用不用,吃点药就行了”。
我没理他,直接办了住院。
手术那天,我跟学校请了两天假。刘峻熙只打了个电话来问:“你爸一个人住院行不行?要不我让同事帮忙介绍个护工?”
我说:“不用,我自己在。”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手术挺顺利,医生说恢复期半个月左右,要尽量减少走路,最好有人照顾着。
我爸本来想回自己家养着,我查了一下他那房子,六楼,爬楼梯对他那刚做完手术的脚来说就是再遭一回罪。
我咬了咬牙,在病房里就打了刘峻熙的电话。
“峻熙,我爸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恢复期要有人照顾,我想接他回家住一阵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住多久?”
“医生说了半个月,我寻思住一周左右就够了,等我爸能自己活动了就送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
“你爸要来,我住家里不方便。”
我当时握着电话,愣了。
“怎么不方便了?”
“男的,你爸,我跟他一块住挺尴尬的。公司那边宿舍一直空着,我搬过去住几天,你们父女俩好好待着。”
他说这话的语气挺轻松的,好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爸问我:“女婿说啥了?”
我说:“他说他这几天要出差,不能来照顾你,让我把你接回去。”
我爸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听出我在撒谎了。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一样。他揭穿我的时候,从来不会当场说破。
02
出院那天是周四,我请了半天假去接我爸。
先坐大巴回县城,再打了个车回老小区收拾东西。
我爸只带了那个帆布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喝水用的搪瓷缸子。
我翻了翻,连洗漱用品都没带。
我说:“爸,牙膏牙刷呢?”
他说:“到了再买,不费那功夫。”
我又翻了翻布袋底下,看见一塑料袋红枣,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
“老家的枣,甜,带给你……和你女婿尝尝。”
他说“你女婿”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装作没在意,拎起包说:“走了,爸。”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爸一直看窗外,话不多。中间我问他脚疼不疼,他说不疼。但我看见他左脚一直不敢放平,悬着放在座位前面。
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了。
我掏钥匙开门,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说:“进来啊,爸。”
他问:“脱鞋不?”
我说:“不用脱,直接进。”
他还是在门口弯下腰,把那双布鞋脱了,光着脚走进来。
“地板拖得真干净。”他说。
我说:“你穿上鞋,凉。”
他摆摆手:“没事,习惯了。”
我把他的包放到客房里,铺好的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上放了一双新拖鞋。
我爸跟进来看了看,转身又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脚步声很轻。
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我爸坐到饭桌前,看了一眼,筷子没动。
“咋不吃?”
“等……你女婿回来一起吃?”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不回来吃。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出差了。”
“哦。”
我爸夹了一根黄瓜丝,就着一口白饭咽下去。
我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说“我自己来”,把那块排骨放在碗边,没吃。
快吃完的时候,他又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小口,嚼了老半天才咽下去。
晚上八点多,我哄完孩子睡觉,出来倒水喝,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根本没看。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天气预报,显示老家的温度。
“爸,早点睡吧。”
“哎。”
他站起来,慢慢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丫头,那个……你女婿,没出差吧?”
我没说话。
他好像也知道自己问多了,轻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刘峻熙说的话又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结婚十年,从来没说过“避嫌”两个字。
以前我妈还在的时候,他逢年过节去我家,该吃吃该喝喝,没见他觉得不自在过。
可我妈走了。快八年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心里一凉。
也许,他别扭的不是我爸这个人。是这个家里,多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老人。
03
我爸来的第一天晚上,半夜十二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房灯还亮着。
我轻轻推开门,他半靠在床头,手边放着我妈那张老照片。
那是我妈五十三岁那年拍的。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走到哪带到哪,塑封的边都磨毛了。
我小声说:“爸,咋还不睡?”
他说:“换个床睡不着。”
我没戳穿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我,说:“明天你该上班上班,不用管我。我看看家,给你收拾收拾。”
我说:“你脚还没好,别乱动。”
他说:“知道了,你妈以前也老这么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小米粥、煮鸡蛋、一碟榨菜。还有一沓现烙的葱油饼,冒着热气。蛋是白煮的,他给剥好了放在碗里。
我看着那碗剥好的鸡蛋,愣了好一会儿。
我爸坐在饭桌边,正用那只还没好利索的脚,一点一点挪着回厨房,手里又端着一碟子自己腌的酸萝卜。
“爸,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醒了,没事干。”
“我不是说了别忙活吗!你脚肿了没?”
“没肿,好着呢。”
他把左脚的拖鞋脱了,抬起来给我看。是没怎么肿,但脚踝上贴着的膏药颜色已经发暗了,边缘卷起来,一看就是昨晚贴的,一直没换。
“你贴了多久了?”
“昨天早上换的。”
我一下子火起来了,但发不出来。因为他是为了让我吃上葱油饼才舍不得换膏药的。那盒膏药放在壁橱最上层,他脚不够长掂不着。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去拿了新膏药。他乖乖抬起脚让我换,嘴里还在说:“真不用,不疼。”
那天我三节课上得心不在焉。下课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中午想吃啥?”
“不用管,我自己弄。”
“别出去啊!外面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我知道他的性格,他嘴上答应,回头肯定该干嘛干嘛。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哪怕是亲闺女。
下午两点多,我上完最后一节课,提前开车回家。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竟然反锁着。我拧了两下,没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用钥匙敲了敲门:“爸?爸!”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我爸站在门后,表情不太自然。
“反锁门干啥呢?”我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光顾着看电视,忘看了。”
我没信他。
我绕过他走进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锅里的水还是凉的。
“你中午吃的啥?”
“吃了。”
“吃的啥?”
他沉默了几秒。
“泡面。”
我手里的包“啪”一下掉在沙发上。
“你脚还没好利索,就吃泡面?”
“方便,不用走路。冰箱里东西我不会弄,怕用坏你那些机器。”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站久了有点发红的脚,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弯下腰去拉开冰箱门,拿出一把青菜,把中午剩下的一点肉切了。
“爸,你坐着。”
他“哎”了一声,乖乖坐在饭桌边。
我炒菜的时候,他把手搭在桌沿上,安静地看着我。
“丫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受这委屈。”
他说完,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眨了几眼,没让它落进锅里。
04
刘峻熙走的第三天,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没在意过的事。
他那天晚上搬走的时候,只拿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走之前还特意跟我说:“你爸腿脚不方便,家里该添的东西你买,回来我给你报销。”
我当时还想,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但第二天,我翻他衣柜找冬天压被子的毛毯,看见他换季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一件都没带走,连平时睡觉穿的那件旧T恤都还挂在架上。
他走的时候很从容,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早就想过一样。
周三那天,我在他书房抽屉里找充电器,翻出一本物业收据,是新一年的取暖费缴费单——日期是五月中旬,我爸做手术前两天。
缴费记录写得很清楚:银行代扣,按月缴费。
再看下去,我愣住了。
缴费地址不是我们小区。
上面写的是“幸福家园B区12栋403室”。
我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
他什么时候在哪缴了取暖费?我从来不记得他在外面租过房子。
我把那张单子拍了照,又把原单放回了原处。
晚上刘峻熙给我发了个微信:“明天周五,你爸怎么样了?”
我回:“还行,能下地慢慢走了。”
“那我后天(周六)回去看看你们。”
“好。”
我打完那个“好”字,又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个“好”字特别刺眼。
周六他回来了,带了一箱牛奶和两盒补品,还给我爸买了条围巾。
进门笑眯眯地喊了声“爸”,坐在客厅跟我爸聊了十几分钟,问脚怎么样了,医生咋说,要不要再开点药。
我爸一直端着身子坐,笑着回他:“没事没事,快好了,不用费心了。”
聊完,刘峻熙起身到厨房来,我正在洗菜。他从背后搂了我一下,说:“辛苦了,老婆。”
我手里攥着一个胡萝卜,水龙头开着。我没回头,说:“你宿舍住得惯吗?”
他说:“还行吧,就是一个大通铺,条件一般,领导也不在那边住。”
“你那宿舍在哪?”
“啊?就那个建设路那边的项目部。问这个干啥?”
“没事。我就想,要是不太方便,你就回来住吧。”
他笑了一声:“回来住不方便。你爸在,我跟一老爷子同住一屋,我浑身不自在。”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那根胡萝卜已经被我洗了三遍了。
我把它搁在案板上,看着水槽里慢慢旋下去的水,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缴费单上的地址。
幸福家园B区。
城南。
我姐们陈慧以前在那租过房子,她说那片位置偏,租金便宜,离刘峻熙公司项目部二十多公里路。
一个在建设路,一个在幸福家园,隔着大半个城。
他去幸福家园缴什么费?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刘峻熙的微信步数记录。
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今天没动几步,办公室待着”。
但我翻到一周前的那天,他中午的步数显示九千多步。
我没查了。
因为我感觉再查下去,会翻出自己不想看的东西。
那晚,我爸又说了要走。
他说脚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想回老家。我拦着不让,说医生说了必须休够两周。他没再争,但整个晚上坐在沙发上,一直揉手指头,没怎么说话。
十点多他回房了。过了几分钟,我又看见客房的灯亮了。
我轻轻走过去,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你烧过纸了,你别担心,丫头好着呢。……女婿也挺好,挺贴心的。……就是我这脚,也不知道要废多久。”
我背靠着门板,把嘴唇咬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出了门。
05
他早上六点零三分出的门。我听见大门轻轻磕上的声音。
我从床上弹起来,走到窗户前一掀窗帘,看见他拎着那个帆布袋,走得很慢,左脚还不敢用力,身子一歪一歪地往小区大门方向挪。
我赶紧套了件外套冲下楼。追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路边了,正在拦一辆三轮车。
“爸!”
他回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我就是出去走走。”
“你拎着包走?”
我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他的帆布袋。
他力气挺大,但没我大,我一把拽过来,拉开拉链一看——衣服收得整整齐齐,搪瓷缸子塞在边上。
带过来的那袋红枣,动都没动,原封不动放在里面。
“你要走?”
我爸站那儿,低着头。他没穿我给他那双拖鞋,还是穿自己的旧布鞋,鞋底都磨薄了。
“你这脚还没好,你要去哪?”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丫头,爸住在这儿,你两口子不自在。我都知道。”
“你咋知道的?”
“你女婿出差都不出这么勤快。我在家住了四天,他一天都没回来过。他不喜欢我在这儿,我看得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替刘峻熙说句好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也不是怪他,”我爸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你女婿对你不错,条件也好,他工作忙,不想家里多个外人,我看得明白。”
“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爸!”
“可他不是我儿子啊。”
我爸这句话说得特别轻,却把我堵得胸口发闷。
他伸手从我手里拿回那个帆布袋:“我在家里也不闷,跟你张叔他们还能下下棋。你周末没事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我强忍着眼泪说:“我送你。”
他摆摆手:“不用,你上班去。我坐车到站了给你发条消息。”
说完他就拎着包往路口走。
我看见他左脚不敢用力,每走一步肩膀就歪一下。
三轮车停在前面,他扶着车门慢慢爬上去,门一关,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还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爸……”
我喃喃喊了一声,可他已经走远了。
回到屋,我坐在客厅里,脑子空荡荡的。
眼睛扫过茶几上那个遥控器,旁边还放着我爸今天早上煮的鸡蛋,用碗扣着,怕凉了。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丫头,鸡蛋吃了再上班。”
我拿起那个鸡蛋,剥开壳,一口一口咽下去,噎得慌。
吃完早饭,我收拾厨房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搁在角落里的旧手机。是刘峻熙的,他说坏了,要拿去修,一直忘记寄。
我拿起来,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密码是他生日。
我把手机翻过来,犹豫了几秒。
打开。
微信还在登录状态。对话框一连串往下拉。我一眼看见了置顶的那个人的头像——是个男人,三十多岁模样,瘦,戴着眼镜,笑得挺斯文。
最后一条消息,日期是昨天下午。
对方:“宿舍住得有点闷,你家的老头子走了没有?”
刘峻熙:“快了吧,他住不惯。”
对方:“那你啥时候能搬回来?”
刘峻熙:“他走我就回。忍几天。”
我盯着屏幕上“老头子”三个字,手心发凉。
那是我爸。住了一辈子破楼,打了一辈子零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钱供我上大学的那个老头。
他在别人嘴里,是“老头子”。
我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没翻完,只翻了前面十几条。手就开始抖了。
我没再往下看。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从卧室拖出行李箱,塞了两件衣服进去。
然后我又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我又拿了一个箱子。
06
我拖出箱子以后,在卧室站了很久。
站到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了两分钟。我把箱盖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我没哭,我翻出手机,给陈慧打了个电话。
“慧,你帮我查个地址,幸福家园B区12栋403室。”
“咋了?”
“帮我查查这套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业主是谁。”
“你查这个干啥……行,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边搁着刘峻熙那部旧手机,我又拿起来,翻到那个戴眼镜男人的对话。
聊天记录比我想象的多。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十一月。开头很平常,刘峻熙问:“你这个方案什么时候交?”对方回:“明天,领导催得紧。”
一开始看起来就是同事。
但后来,称呼变了。从“你”变成了“宝贝”。从“方案”变成了“想你了”。从“明天见”变成了“老地方”。
我翻到一个日期——今年一月份。
那天是我的生日。
刘峻熙晚上请我吃了顿饭,送了我一条金项链,说了句“辛苦了老婆”。
那条项链我戴到第二天,洗澡的时候取下来放在洗手台上。
那天晚上,他给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生日快乐。但别发朋友圈。我老婆看见了不好。”
对方回:“知道了。你也是。”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哭。但没哭出来。我就是觉得胸口有一口气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我又翻到三月中旬的聊天记录。那是我爸查出骨刺的前一天。
那人问:“你什么时候能跟我一起去趟外地?就两三天。”
刘峻熙回:“最近不行,我家那个可能要来事,我得盯着。”
“什么事?”
“她爸身体不好,怕她吵着要接过来住。”
那人回了一句:“你老婆真麻烦。”
刘峻熙没反驳。过了几分钟,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突然觉得这手机好重,跟块石头似的。
陈慧的电话回过来了。
“羽馨,我查到了。幸福家园那套房子,户主是个男的,姓蒋,三十七岁,做设计的。”
“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全款付清。”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十月份。”
我算了算。去年十月,刘峻熙跟我说“年终奖晚点发,公司资金紧张”。
“行,知道了。”
“羽馨,到底怎么回事?你别吓我。”
“没事。”
我把电话挂了,蹲在衣柜前面,把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
我把结婚证找出来,又找出一沓银行对账单——是我偷偷留着的,因为心里一直有个坎。
五年来,刘峻熙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固定支出,四五千块钱不等,备注全是“还款”。
我问他欠谁的债,他说是以前买房子借亲戚的钱,每个月还一点。
可我刚才看了一眼那张幸福家园的购房合同——总价一百万出头,首付三成,剩下的按三十年还。
如果他每个月那笔钱是还这套房子的,那他这五年说的“还款”到底是什么?
我没再想下去。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打开电脑,把早就存好的离婚协议书调出来。
那是去年一个姐们推荐给我的模板,当时她说“你也备一份,万一用得上”。我当时还笑她神经病。
可那份模版,我一直留着。改都没改。
我把里面的名字填好,把日期填好,打印出来。拿着笔签字的时候,手没抖。签完以后,我站起来,看着客厅。
我爸今天早上剥好的鸡蛋还扣在碗里。
茶几上搁着他忘带走的搪瓷缸子。
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正中间,用遥控器压住。
然后开始往箱子里装东西。
07
我装东西的时候,手的速度很快。
没装多少。衣服、证件、几本书、我妈的遗像。
我把那张相片包了两层塑料袋,放在箱子最底下。我看了看房间里其他的东西,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非要带走的。
刘峻熙上周买的那条金项链还在抽屉里。
我说,算了。
我把箱子拉好,靠在沙发边上。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你到哪了?”
“快到家了。丫头,咋了?”
“没事,我就问问。”
“你那边没啥事?”
“没。”
“那就好。你别担心我,我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我没开灯。坐了一个多小时,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钥匙哗啦啦响了一阵,门开了。
灯亮了。
刘峻熙站在玄关,看见客厅中间两个行李箱,愣在原地。
“你去哪?”
我没站起来。
“你先看看茶几上的东西。”
他往茶几上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张纸。他没拿起来,光看了封面上的几个字,脸色就变了。
“这是什么?”
“你眼睛没瞎。”
他两步跨过来,把那张纸抽出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我,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心虚,是一种难以置信。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他使劲把那张纸摔在茶几上:“你爸做手术做糊涂了?好好的你闹什么?”
“你手机里那个人是谁?”
他顿住了。那个停顿只有两秒,但两秒足够让我知道答案。
“什么手机?哪个人?”
“就那个。叫你‘宝贝’的那个。”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下去了。他站在那儿,嘴巴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我那是……同事闹着玩呢。”
“买房子也是闹着玩?”
他不说话了。
“幸福家园那套房子,全款付清。你的钱。”
他低下头去。我看着他的头顶,发际线已经开始往后移了。他平时打理得挺好,可这会儿额前垂下来一绺头发,油腻腻的。
“那是我……我自己存的。”
“存的。每个月从我这儿拿走四五千,就跟我说是还债。存的。”
他没再接话。
我站起来,拉着两个箱子往门口走。
“你等等。”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等你编好下一句话?”
“你真的要这样?”
“我哪样了?”
“就因为你爸住了一天?你至于吗?”
我站住脚,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爸来住了四天。你这四天,没回过一次家。你搬去宿舍住,说避嫌。我信了。你那套房子在幸福家园,离公司隔了大半个城——你到底去宿舍避我谁的嫌?”
“你……”
“我不是因为你爸住一天才走的。”
我把箱子拉好,声音很平很慢。
“我是因为你从来没把他当爸爸看过。你叫他老头子。”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我把门拉开。门外的过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刘峻熙没追上来,我听见他在屋里说了一句:“那孩子怎么办?”
我停了一下。
“孩子我先不带。你妈不是总说孩子跟他们那边亲吗?那就让她先亲着。”
我拉着箱子往楼道里走。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熄下去。
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爸没发消息过来。
我又打了一个过去。
“爸。你睡了吗?”
“哎,还没睡着。咋了?”
“爸,我明天回老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没事。就是想回去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行。爸等你。你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一手拉着箱子,一手捂着手机,哭得直发抖。
“哎。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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