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大厅,满座宾客正等着孙女上台给老寿星致辞。
我那个消失了八年的前夫,挽着一个孕肚明显的年轻女人大摇大摆走进来,逢人就说,这是新媳妇,肚子里是个带把的儿子。
那女人举着手机开着直播,镜头慢悠悠扫过正往桌上端菜的我的脸。
女儿就在这时候接过了话筒。
她先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爸,看了一眼那个怀孕的女人,慢悠悠蹦出七个字。
那七个字一出口,满场倒吸一口凉气。八十岁的婆婆脸变了三变,抓起身前那三层大蛋糕,抡圆了朝我女儿砸过来。
01
接到电话那天,我正在菜市场收拾摊子。
下午三点多,人不多,隔壁卖豆腐的刘姐正坐在板凳上剥毛豆。我弯腰把台面上剩下的几盒卤味码整齐,袖子有点脏,沾着老汤印子。
手机响了两声,我没看来电人就接了,以为是老主顾要预留鸡爪。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我喂了两声,正想挂,才听见一个人咳嗽了一下,说:“玉姝,是我。”
那声音一出来,我手里夹卤味的夹子顿住了。
何鹏。
八年没听过这个声音。
上一次听到,还是法院门口,他隔着台阶冲我喊了一句话。
具体喊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天戴了一条红领带,勒得脖子发紧,整个人气得像一只抽了气的蛤蟆。
我吸了一口气,把夹子放下,没吱声。
“妈这周六八十大寿,在福满楼办。”他说,声音挺轻松,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怎么说也是你婆婆,八十岁的人了,你要是有空,过来吃顿饭。”
我没说话。
“对了,”他又补了一句,“我到时候带个人回去,给你介绍一下。”
他的声音带了点笑,那笑藏不住得意。
我忽然就没来由地想起八年前,他打我那一巴掌那天。我想起他用脚踢翻我煮好的卤锅,褐色的汤顺着地砖缝流了一地。
“行。”我说,“我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又寒暄了两句,他挂了。
我坐在摊子后面的马扎上,发了很久的呆。那口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我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
父亲萧金山今年七十三,耳朵有点背,但听力还行。他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说明天去福满楼,电视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他打电话让你去的?”父亲声音不轻不重。
我说是。
“不许去。”父亲关了电视,转向我,“他带人能有什么好心思?你还看不透吗?”
我没回答。我知道父亲说得对。何鹏那个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
当年他打了我,逼我签字,撵我出门,这么多年来从没打过一个电话。今天忽然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来现眼的。
可是,不管怎么说,赵桂珍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了。
我不冲何鹏的面子。我冲那个老人养大了我女儿,带了她六年的恩情。
“爸,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妈这八十大寿,可能过不了下一个了。”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辈子吃软不吃硬,听不得这种话。
晚上我坐在床沿,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一张存折、一把老钥匙、一张包在塑料袋里的借条。
那借条是当年父亲借何家的钱,一共三万,我和何鹏签过字画过押。
后来离婚的时候,何鹏又把这张借条翻出来,逼我签了另一份承诺书——自愿放弃房产,永不纠缠。
当时母亲刚走,父亲治病欠的债还压在身上,我没办法。
我把借条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塞进衣柜最底层的旧棉被下面。
那夜我睡得不踏实。
做了很多梦,梦见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还没有老,雅静还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丫头,在院子里追着鸡跑。
梦见何鹏坐在客厅看报纸,从来不帮忙洗碗。梦见赵桂珍站在我面前,把一个存钱罐砸了,碎瓷片飞了我一腿。
梦见我自己站在福满楼门口,门开了,里面灯很亮,很吵。
我站在门口,怎么也走不进去。
02
雅静是周五回来的。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她自己坐了公交车,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我正蹲在地上洗大肠,听见院门响,手都没来得及擦,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二十来岁的大姑娘,瘦了,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了个马尾,嘴唇冻得有点发白。
“妈,我回来了。”
她弯腰换鞋,顺带放下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她从火车站附近买的橘子。
我看了一眼橘子,想起她小时候特别爱吃橘子,何鹏也爱买,一买买一兜,自己在茶几上剥着吃,雅静伸手去拿,他说“闺女别吃,这东西凉胃”。
我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不知从哪儿泛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吃饭没有?给你煮碗面?”
“不用,”她说,“火车上吃了个面包。”
她说着,又朝里屋探了探头:“外公呢?”
“屋里看电视呢,迷上那个什么鉴宝节目了。”
雅静笑了一声。她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模样,嘴角有颗小痣。
跟着雅静一道回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
个子挺高,穿一件深蓝色棉服,进了门先喊了一声阿姨,然后顺势把门口的行李箱拎进了客厅,动作利索得像干过这活儿似的。
那是萧英朗。雅静在电话里说过,谈了一个男朋友,程序员,东北人。
我一开始觉得这孩子长相偏成熟,配不上我家闺女。结果他进门看见我蹲在地上洗大肠,二话没说,把袖子一挽:“阿姨,我来。”
我哪好意思让人家刚进门就干这种活。
他笑了笑:“阿姨,别客气。我在家也老帮我妈干活。”
那只手倒是真利索,三两下就把大肠翻了面,又打开水龙头冲了几遍,放在案板上时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让我心里又添了几分高兴。
晚饭是我下厨,炖了一锅酸菜白肉,炒了一个醋溜白菜,又炸了一盘花生米。
父亲坐上桌,给萧英朗倒了一杯酒。萧英朗赶紧接过来,说:“叔,您放着,我来我来。”
父亲表情缓和,开始问他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他老老实实答,一点不吹牛。问了半天,父亲放下酒杯,对我说了一句:“这孩子行,不飘。”
萧英朗脸红了,低头扒饭。雅静在旁边笑,笑意温温柔柔。我看着她笑,心里酸酸的又踏实。
饭后,萧英朗抢着洗碗。雅静说让他洗吧,他在家也洗。
她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萧英朗的背影,忽然问了她一句话:“妈,我爸是不是要回来了?”
我正在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瞒她:“你奶八十寿宴,他打电话叫我去吃饭。”
雅静没接话,过了半晌,说:“他还带了一个人?”
我没回答她。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妇保院门口,何鹏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走在一起,身侧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妈,”雅静的声音低低的,“我六天前,在妇保院门口看见他们的。”
她伸手指了一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个人和那个女人一起进了产科。我爸走在后面,离他们三四步。”
我看着那张照片,脑子转了几圈。
“后来我做了个实验,”雅静说,“我问我爸,你女朋友是不是怀孕了。他的回答是,她有了。我问他在哪个医院建的档,他说,三院。”
“可是妈。”她收回手机,声音特别平静,“三院妇产科在装修,早就停诊了。整个病人被转去了妇保院。”
我看着女儿的脸,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
“妈,”她说,“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百分之百不是我爸的。”
我看了她半天,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没有说一句话。
“这事儿,”我说,“跟妈没关系,你也别管。”
“妈!”
“我说了,你别管。”
她看着我,嘴角的痣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那天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我听见雅静房间的窗户响了。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
她好像在阳台待了很久。
我隔着窗帘看她的背影,她低着头,手指头一直在划手机屏幕,旧羽绒服鼓鼓囊囊的,把她裹成了一团。
她知道何鹏要回来了,知道他要带人回来了。
她知道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何鹏的。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有说。
那晚我耳朵里一直嗡鸣着一种声音,像风声,又像潮声,想起那件埋了八年的旧事。
03
寿宴当天,福满楼。
早上七点我就醒了,熬了一锅小米粥,煮了四个鸡蛋,又把昨晚卤好的鸡爪捞出来装在保温盒里,准备带去酒楼。
雅静也醒了。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底下是黑裤子,头发编成一根辫子,精神又清爽。
萧英朗站在她身边,穿了一件浅灰色拉链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父亲换了一身旧的中山装。那件衣服他平时不舍得穿,只在过年和上坟时才拿出来。
“走吧。”父亲把拉链拉到领口,没有看我的脸。
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福满楼停车场,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铮亮。何鹏站在车旁边,正在指挥泊车小弟挪车。
八年没见,他胖了。原来的下巴变成两层,肚子撑得衬衫扣子有点紧。
他正低头打电话,余光瞥见我,脸上的笑,一瞬间僵住了。
我走过去。他挂断电话,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了。”
“嗯。”
气氛有点微妙。他看看我父亲:“叔,您也来了。”
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进去。我侧身跟上,走到他身边时,他叫了我一声:“哎。”
我停住脚,没有回头。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说,“你……给我个面子。”
我回头看他:“我什么时候,不给你面子?”
我走进大厅时,赵桂珍正坐在主位上。
她一看见我,脸上那点笑立马收了。他穿一件枣红色的绣着福字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朵红花,但脸上是一种寡淡的冷静。
“来了。”赵桂珍说了两个字。
我点点头:“婶,给您拜寿。”
我没叫她妈。八年前离了婚,我和这个家就没有关系了。
赵桂珍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她移开目光,看着门口,等人。
陆续有亲戚到了,都是赵桂珍的老姐妹和她们的子女。
何鹏站在门口,支棱着脖子往停车场那边张望。每隔十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手机。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
一道修长的影子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条紧身的粉色套裙,孕妇装,手臂挽着一个小巧的坤包,另一只手扶在腰后,慢悠悠地晃进来。
是那个女人。原来好像叫沈媚。
她比照片上要瘦一些,脸很小,头发比照片上更黄,染成一种枯草般的金色,眉画得很细,嘴唇亮晶晶的,泛着一种瓷瓶一样的光。
她走进来,看了一圈,声音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媚媚给您拜寿了!”
何鹏赶紧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腰。她微微一躲,没让他碰到,走到赵桂珍面前弯了一下腰,显得乖巧。
赵桂珍脸上的皱纹松开了一点,嘴唇堆出一个笑来。
“坐吧坐吧,怀着孩子别站着。”
我心里的一口气叹了出来。才明白,这场寿宴是鸿门宴,主角换人了。
04
开席前,还有一阵无所事事的空当。何鹏领着沈媚一桌一桌地敬茶,敬到第三桌,正好停在我旁边。
沈媚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那笑有打量,有轻慢,有一种“你以为你是谁”的意味。
“您是……何总的前妻?”她问,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没抬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过道,算是回了她。
她笑笑,挽住何鹏胳膊,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后面传来一阵笑声,是她跟同桌的亲戚说的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我耳朵里:“何总说,以前她还会做饭……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太会打扮呢。”
那桌有人附和着笑了两声。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一紧,又松开。
雅静坐在隔壁桌,我看见她放下筷子,正要站起来,我朝她摇了摇头。
她抿着嘴,忍了一下,坐回去。
“各位!”何鹏在厅前拍了拍手,“今天是我妈八十大寿,我先说两句。”
服务员赶忙递上一个麦克风。他接过来,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全场一圈,最后,往我这边停了一停。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妈八十岁,身体硬朗,精神好。我们家呢,也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伸出手,把沈媚的手拉起来,大声说:“我媳妇有了!三个多月了!明年开春,添一个小子!”
底下响起一片欢呼声和鼓掌声。
赵桂珍坐在主位上,眼睛发亮,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到时候,”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给我生一个大孙子,我手里这些东西,都留给他。”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
何鹏跟我离婚,净身出户的是我。赵桂珍手里那套房子,是三房一厅,七年前何鹏孝敬她的,当年从我手里抢走的那套。
那一刻,我坐在桌子后头,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发白。旁边一个亲戚拍了拍我的肩膀:“玉姝,别往心里去,人就爱嘴上逞能。”
我把筷子放下,扯出一个笑来:“没事。”
寿宴照常进行,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扣肉,炖牛腩。
赵桂珍高兴,何鹏高兴,沈媚也高兴。只有我和我爸,还有雅静那一桌,安静得像是罩了一层透明的布。
一顿饭吃得压抑又漫长。
饭后,赵桂珍被老姐妹们簇拥着,去大厅后面的休息室吃茶。
何鹏带着沈媚去停车场抽烟。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带着一种“你看我现在过得怎么样”的趾高气扬。
雅静走到我身边,嘴唇动了动:“妈。”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有一个东西一直还在,没有被消化掉。被何鹏攥着,被赵桂珍攥着,被那套房子占着。
我妈病重那年借的账,我父亲的命根子,我的脊梁骨。那些东西何鹏攥在手里,一直没松开。
05
开席前半小时,我借口去厨房帮忙,躲开了宴会厅的热闹。
后厨乱哄哄的。我正在帮一个师傅把蒸好的发糕扣进盘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在这干活呢。”
是沈媚。她站在厨房门口,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了一只手机,正在补口红。
我没答话。把发糕扣完,又端了一盘,准备往宴会厅送。
“你说你,”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在这端盘子。”
我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伸手挡了一下我的路。“哎,你别走啊。何总让我带一句话。”
我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她笑了一下:“他说,你爸当年欠他那三万块钱,这顿饭就当抵了,往后别再提了。”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那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脆响。
我站在原地,端着那盘发糕,站了好一会儿。
三万元。我妈的救命钱。八年来我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在他嘴里就像一口唾沫,吐出来,就完了。
“妈。”
我回头,见雅静站在走廊转角,她看着我,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应该已经看见沈媚跟我说话了。
“妈,她跟你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什么,”我说,“几句闲话。”
“妈,你别瞒我。我在那边听人家说——说那女的跟人打赌,说你能忍。”
我愣住了:“打什么赌?”
“她在直播间里说,你这种女人,当年被人家撵出来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上赶着来给前婆婆祝寿,还要给前夫端菜,真是窝囊废。”
她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来,不哭也不闹,声音却很冷,“妈,你窝囊吗?”
我看着她。
我没法回答她。我要是说我窝囊,我闺女会恨我。我要是说不窝囊,我闺女会不信我。
“雅静,”我说,“妈只剩下你了。”
“妈不窝囊。”我一字一字地说,“妈只是……舍不得你。”
她紧紧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走廊那头传来赵桂珍的声音,寿宴快要正式开席了。
我转身,朝宴会厅走去。雅静在后面,跟了几步,停住了。
我回头,还想说什么,就看见她也转过了身。
她往反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正好是赵桂珍的休息室。
“雅静,你去哪儿?”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安静,我看得心头没来由一跳。
“妈,没事,”她说,“我进去陪陪奶奶,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很温柔,可是她的眼神,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母亲生病的时候,看我父亲的,那种目光。
“雅静,你可别乱说话。”
“我不乱说的,妈。”
她说着走进那道门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耳边是宴会厅里杯盘碰撞的声音和何鹏得意的笑声。
他不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他亲生女儿替他挖下的陷阱。
可是那陷阱,是用来保护我的。
06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场面正好最热闹。
司仪正在台上宣布:“下面有请寿星赵桂珍女士的孙女,也是我们今天的晚辈代表——雅静,上台给奶奶致辞!”
我愣了一下,雅静上台致辞?这个环节,我没听何鹏提过。
赵桂珍怎么叫她上去了?
我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赵桂珍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笑,旁边坐着沈媚,正在低声跟她说什么,两人像是热络得很。
何鹏站在她们身边,一脸得意,看见我,还故意说了一句:“让你闺女上去说两句,好歹是奶奶带大的孩子。”
我明白了。
他们是想让雅静当众说几句吉祥话,显得何家一家和睦,显得我这个前妻教养出来的女儿,也一样知情识趣,给赵桂珍长脸。
雅静已经站在台上。她穿那件米白毛衣,头发编成辫子,不施粉黛,清爽得像一棵小葱。她接过话筒,朝台下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很安静。
我不记得上一次看到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时候。像是在看一副早已了然于心的牌局,不慌不忙。
“奶奶八十岁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清清楚楚的,整个厅都能听见,“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赵桂珍笑着点点头:“好孩子,有心了。”
雅静没有放下话筒。她停了一会儿。
我这时候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她没有走。她没有把话筒还给司仪。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今天是奶奶的好日子,有件事放在我心里很多天了,我不想说出来扫大家的兴。”雅静慢慢地说,“可是有一个谎话,要是不戳穿,对奶奶不公平,对何家的老老少少,也不公平。”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何鹏也愣了一下,喊她:“雅静,你说什么呢?”
雅静没有理她爸。她转过身,面对着何鹏和沈媚,声音不大不小的,清清楚楚的:“爸,孩子不是你的。”
那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里。
先是一瞬死寂。然后,整个厅像炸了锅。酒杯摔了,椅子翻了,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何鹏的脸上带着一种僵住了的、不可置信的表情。沈媚也僵住了,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泼了她一裙摆。
“你胡说什么!”何鹏一下子冲过去,冲到舞台前,指着雅静,“你是不是喝多了?乱说什么话?”
“我没有乱说。”雅静说,“六天前,妇保院产检楼下,我亲眼看见她跟着另一个男人进去的。”
她从那件米色毛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一张医院挂号单。
“这是妇保院的挂号记录,我找了三天才找到的。”雅静把那张纸举起来,“挂号人:沈媚。陪同人:卢子安。”
“那个卢子安,”她看了一眼沈媚,“她在同一个下午,也和妇保院有挂号记录。而且,那位卢医生,也不是她的朋友。”
“沈媚,你说是不是?”
沈媚的脸,从红到白,快到像变戏法。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胡说!你诬赖我!你……”
“我诬赖你?”雅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张挂号单只是开胃菜。我还有那天下午的监控截图,你和那位卢医生手挽手从妇保院门口走出来。”
沈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满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沈媚,看何鹏,看赵桂珍。何鹏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赵桂珍的手在发抖。
她抖得那么厉害,连桌上的茶杯都被她碰翻了,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
“孙女儿,”赵桂珍的声音沙哑,“你说的是真的?”
“奶奶,我拿我人格担保。”
“你撒谎!”何鹏红着眼睛大吼一声,朝雅静冲了过去。他的步子跨得很大,手指尖直直地朝雅静的脸挠去。
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挡在了雅静面前。
何鹏的巴掌扇过来,正正地扇在我脸上。
挨了一下。我整个人被他扇得偏了一下。嘴里涌起一股铁锈味。他这一巴掌,用了全力。
雅静一瞬间就变了脸色。她一把将我拉开,把我护在身后,上前一步,直接站在何鹏面前。
“何鹏,”她叫了她爸的全名,“你有种再打一下,试试。”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正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拨了110。
何鹏的脸,青得像一块肝硬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