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站在省人事考试中心门口,手心里攥着一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条,汗水把墨迹洇得一塌糊涂。
赵广安说,这条路子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搭上的,对方开口就要50万。
我咬着牙答应了。
那晚回到家,我翻出所有存折,把女儿考上研究生的喜报从墙上摘下来,在背面一笔一笔地算账。
周丽娟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我得知道,我闺女到底是怎么被刷下来的。”她骂我疯了,摔了一个碗。
我没吭声,继续算钱。
可我没想到,当我真的看到那份档案时,我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在地上。
01
面试放榜那天,天还没亮,我就把程悦溪叫起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我说:“快洗漱,咱们早点去,别错过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周丽娟在厨房里煮面,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说你俩先吃。
我说吃不下,让她赶紧的。
周丽娟瞪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别催?催了一早上了。”
我没回嘴,坐在沙发上抽烟。
程悦溪那年二十四岁,硕士刚毕业。
这是她第三次参加省考了。
第一次进面试被刷,第二次面试没过,第三次笔试考了岗位第一,比第二名多了整整八分。
八分是什么概念?
那是好几道大题的差距。
我觉得这次稳了,稳得不能再稳了。
周丽娟没那么乐观,她跟我说过好几次:“现在的考试公平得很,人家看的是综合能力,笔试分数高不代表什么。”
我不爱听这话,总觉得她是在泼冷水。
成绩公布时间是上午十点。
我们八点多就到了省人社厅门口,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
程悦溪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跟其他人差不多。
她个子不高,站在那儿有点显瘦,我总觉得她风一吹就要倒。
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读书又用功,经常熬到半夜。
我那时候在单位上班,工资不高,但她的补课费从来没断过。
家里再紧,也要让她上好学校,上最好的补习班。
我跟我自己说过,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但我闺女不能跟我一样。
九点半的时候,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有些是考生自己来的,有些跟我一样是家长陪着。
有个中年人跟我搭话,问我家孩子考得怎么样。
我说笔试第一。
他说那稳了,面试就是走个流程。
我嘴上说“不好说、不好说”,心里其实挺得意的。
终于到十点了。
公告栏前围了一大圈人,都是往前挤的。
我没挤,站在后面等。
程悦溪挤进去了,大概过了十几秒钟,她出来了。
脸色煞白,嘴唇抿得很紧,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过去,她没看我。我又问了一声:“怎么样?”
她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我挤到公告栏前,眼睛在名单上扫。
第一行,没有。
第二行,没有。
终于找到了——程悦溪的名字排在第二栏。
笔试成绩那一项写着87.5,面试成绩写着76,总分排第二。
第一名是韩思瑶,笔试79,面试91,总分比我闺女高了5分。
5分。
就那么5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那些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听不真切。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
面试满分100,我闺女才拿了76。那个韩思瑶拿了91。笔试差8分,面试倒追了15分。这不是被人做掉了是什么?
我转身去找程悦溪,她已经走到公交站了。
我跟上去,发现她在掉眼泪。
她没出声,就那么一边走一边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羽绒服的拉链上。
“别哭了,”我说,“回去再说。”
她没理我,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我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我告诉自己,这事没完。
回到家,程悦溪直接进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周丽娟问她怎么回事,我没好气地说:“面试被刷了,差5分。”
“不是笔试第一吗?”周丽娟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笔试第一有屁用,面试被人拉下来了。”
“你别胡说八道,”周丽娟瞪着我,“你看到了?你听到什么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第二名面试拿了91分。”我说,“我闺女才76。你告诉我这正常?”
周丽娟沉默了一会儿,说:“面试这东西,主观性很强,发挥得好不好很关键。”
“你懂什么?”我吼了一句,“她考了三年了,面试从没低于80分,这次突然76,你信?”
周丽娟没再跟我争,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抽到满屋子都是烟味。
脑子里一直在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闺女什么水平我知道,她在学校当过学生会干部,演讲比赛拿过奖,面试怎么可能只拿76?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丽娟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路灯,光晕透过窗帘照进来,朦朦胧胧的。
我想起了一个人——赵广安。
赵广安是我初中同学,这些年一直在省城混,做点生意,认识不少人。
以前同学聚会的时候,他吹牛说自己在省里认识人,谁谁谁跟他称兄道弟。
我当时觉得他在吹,但现在,我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我给赵广安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挺快:“哟,老同学,咋想起我了?”
“老赵,求你帮个忙。”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不太好办,内部档案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看到的。不过嘛……”他顿了顿,“如果你真想查,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哪天来省城一趟,当面聊。”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别折腾了,认命吧。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不行,必须查清楚。
周丽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有些事,女人家理解不了。
02
那几天我上班都没心思。
我是在一家机械厂做质检的,干了二十多年了。
活不重,但需要仔细。
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就静不下来。
去车间转了一圈,差点把标尺认错了。
老张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了班,我直接去银行查了存款。
活期加定期,总共十九万多一点。
离50万还差一大截。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19万是我的全部家底了,凑50万,还要再借30多万。
找谁借?
亲戚那边,我大哥去年盖房子借了钱还没还完,我姐日子也紧巴巴的。朋友更别说了,大家都不容易。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拿房子抵押贷款。
我们那套房子是十五年前买的,七十多平,在老城区。买的时候花了十几万,现在涨到八十多万了。贷个四五十万应该没问题。
我不敢跟周丽娟说这事,她知道了肯定要跟我翻脸。
那天晚上,程悦溪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瘦了不少,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周丽娟炖了排骨,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
“面试到底问什么了?”我问。
“就一些常规问题,”她低着头说,“还有论文的事。”
“论文?”我愣了一下,“论文怎么了?”
“他们问了我研究生那篇核心期刊论文的研究方法,还有数据来源什么的。”
“那你怎么回答的?”
她犹豫了一下:“我说了。”
“说清楚了吗?”
“嗯。”
她的语气不太确定,但我没往深里想。
我以为她只是紧张,发挥失常了。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凑钱查档案的事,根本没心思去琢磨她语气里的那点不对劲。
贷款的事办得挺顺利。
银行评估完房子,批了45万。
加上存折里的19万,还差不少。
我又借了三张信用卡,套了将近8万。
东拼西凑的,终于凑够了50万。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也吃不下饭。周丽娟看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最近厂里活多。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没再追问。
我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但她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她这个人,凡事喜欢顺其自然,觉得日子能过就行,不争不抢的。
这点上,我跟她完全不同。
我这人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
年轻时因为这个脾气吃过不少亏,但还是改不了。
跟赵广安约好去省城那天,我请了三天假。
周丽娟帮我收拾东西,给我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饼干、一瓶水。
我把装了钱的背包背在身上,感觉沉甸甸的,像背着一块石头。
“你去省城办什么事?”她问。
“老同学聚会,”我说,“赵广安叫了好几次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担心,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不敢多看她,拎着包出了门。
坐上去省城的大巴,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和树往后退。
那天天不错,阳光挺好的,但我心里灰沉沉的。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在为我闺女讨公道,花再多钱都值。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事不光彩,说白了就是违法。
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赵广安来接我,开着一辆黑色奥迪。
他比上学的时候胖了一圈,穿得也挺讲究,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跟我就坐前后桌,那时候他瘦得跟猴似的,现在完全变样了。
“辛苦了辛苦了,”他拍拍我肩膀,“吃了吗?”
我哪有心思吃饭,说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他把我带到一家湘菜馆,点了一桌子菜,又叫了两瓶啤酒。我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
“老赵,”我开门见山,“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到底靠不靠谱?”
“这个嘛……”他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事是靠得住的,就看你想查到什么程度。”
“什么意思?”
“你要查面试评分,可以。要查所有考生的打分情况,也勉强能弄到。但你要是想动那家考生,那就另说了。”
“我不动谁,”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闺女到底是怎么被刷下来的。”
“那好说。”他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做这个的。他能拍到面试的评分档案,但不容易,得冒点风险。所以,价钱嘛……”
“你跟我说五十万。”
“对。”他点点头,“一分不少。”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密码是你生日,钱在里面。”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咋还记得我生日?”
“咱们谁跟谁,”我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把卡收起来,说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在省城等着。他给我订了附近一家招待所,条件不怎么样,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查出来,住桥洞都行。
那三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待在招待所里。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一条闹街,白天晚上都吵。
我躺在床上看电视,什么也看不进去。
心里一直在想:如果查出来真的有黑幕怎么办?
举报?
跟谁举报?
能管用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查出来没有黑幕,那怎么办?
脑子转来转去,转得头疼。
第三天晚上,赵广安打电话来了:“明天凌晨两点,你来这个地方。”他发了一个定位给我,是省人事考试中心的后门。
“注意安全,”他说,“这事不能让人知道。”
我挂断电话,心砰砰跳。活了快五十年,头一回干这种事。
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凌晨一点多,我洗了把脸,换上深色的衣服,背了一个斜挎包。
赵广安给了我一个地址,离招待所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我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出租车呼啸而过。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像是在跟我玩什么把戏。
省人事考试中心的老楼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两边都是老居民楼。
我找到了后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我在旁边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戴帽子的矮个子男人走过来,不说话,掏出钥匙把锁打开了。
他朝我招招手,我跟着他进去了。
里面很黑,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盏灯。
空气里有股霉味,像是很久没人打扫过。
那男人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动静来。
我们上了二楼,拐了两个弯,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口。门上写着“档案室”三个字,很旧的牌子,字都掉漆了。
那男人又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街灯透进来的光。
他摸到一个角落,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屋里的陈设。
房间不大,全是铁皮柜子,一排一排的,上面贴着年份和类别的标签。
“你要的东西,在这个柜子里。”他指着第三排的一个柜子,“里面的档案不能拿走,只能看,不能拍照。”
“我拍也不行?”我问。
“不行。”他语气很硬,“被发现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只好作罢,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面都贴着标签。我按照他给的编号找到了程悦溪的那一份。
我的手在发抖。
抽出档案袋的时候,我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打开封口,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份面试评分表,一张面试记录单。
上面有我的名字、准考证号、面试成绩,还有面试官签名的位置。
我拿起来看,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的。
面试成绩那一栏写着:76分。
下面是三栏评分:综合分析能力、沟通表达能力、应变能力,分别给了19、20、23分。
最后一项是综合印象,给了14分。
每一项都有评语,但字迹很小,看得不真切。
我拼命睁大眼睛,凑近了看。
综合分析能力那栏的评语写着:“逻辑清晰,但回答偏模板化。”沟通表达能力:“表达流畅,语言组织能力较好。”这些都不算什么。
问题是最后那个综合印象栏。
那栏写着三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点不潦草。我眯着眼睛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三个字是——“不诚实”。
我拿着评分表的手猛地一抖,纸差点掉地上。我把评分表放在台灯下,又看了好多遍。没错。三个字,清清楚楚:“不诚实。”
“不诚实”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在面试中撒谎了?
还是说她整体给面试官的感觉不真诚?
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我想不通,我闺女从小到大都老实本分,做什么都不会藏着掖着,怎么会给人这种印象?
“快点,时间不多了。”那个矮个子男人催促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评分表塞回档案袋里。但我没有马上放回去,而是把那袋子的封口重新打开,又把那张表格拿出来看了看。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考官签名那一栏,有三个人的签名。
但“不诚实”那个评语的笔迹,跟其他评语的笔迹对不上。
那几个字写得明显更用力。
像是写的人心里带着情绪。
我把这个名字记住了:吴建平。
放下档案袋,关上柜门。那男人带我原路返回,出了后门。我站在巷子里,凌晨的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激灵。我抬头看天,天快亮了。
我掏出手机,发现赵广安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一步一步往招待所走。
走着走着,我停了下来。
不对。
我一定漏了什么。
那个评分表上没有韩思瑶的成绩,但按照规矩,同一个考场的评分表应该是放在一起的。
我想看那张,看看她的评语写了什么。
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好到能甩我闺女15分。
但我知道,今晚不可能了。那男人不会再让我进去第二次了。
我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
可我心里有根刺,一直扎在那里。
三个字,“不诚实”。
怎么来的?
回到招待所,我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那三个字的含义。
它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的心口上。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了解我闺女,她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
除非……
我没有继续往下想。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我宁愿相信是考官瞎了眼、走了神,或者故意给我闺女使绊子。
但那个名字,吴建平,我记住了。
我想问问赵广安认不认识这个人。我拨通了他的电话:“老赵,你认识一个叫吴建平的人吗?”
“吴建平?”他想了想,“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查到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什么也没查到。”
我骗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怕消息走漏,怕这件事传到我闺女耳朵里,怕她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不诚实”的人。
我挂断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地图上面的一只船。
我看着那只船慢慢晃动,像是在水面上漂着。
我的脑子也一样,晃来晃去,停不下来。
04
回到家,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程悦溪已经回学校了,她研究生毕业后的几个月一直在家复习。
现在考完了,她出去找了个短期工作,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
周丽娟说她走的时候状态不太好,让我多关心关心她。
我没在意,脑子里全是那个评分表的事。
到了单位,我也没心思干活。
坐在办公室里,我把那个评分表上的内容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因为我记得一个细节——那个“不诚实”的评语,字迹比其他人的要工整,像是写的很用心,而不是随便写的。
我觉得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
我给赵广安打了个电话,说我还想再看看那一批面试的其他档案,尤其是那个韩思瑶的。
赵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有点难。
我当然知道难,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说:“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拿到。”
“那行吧,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我老婆不知道我干的事,闺女也不知道。
我一个人承担着这一切。
其实这也没啥,反正我这辈子,总是不顺当。
年轻时没考上大学,后来工作又不顺,熬了很多年才熬到现在的岗位。
我总觉得,是我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努力,所以才总差一口气。
但我不能让我闺女也这样。
我自己可以忍受落差,但不能让闺女也活在“差一点”的阴影里。这种滋味我尝了半辈子,太难了。
几天后,赵广安那边来消息了:“我找到了一个退休的老考官,以前在省里干过很多年,或许能帮你看看那些评分表。”
“能看看内容吗?”
“可以是可以,但他不沾手那些东西,就是看看格式有没有问题,评语有没有超出规范什么的。”
“看看也行。”我说。
赵广安给我发了一个电话号码。我拨过去,那边有个苍老的声音接起来:“哪位?”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和事由,那边的老人沉默了一下,说可以。
他约我在省城一家茶楼见面。
我坐大巴过去,到了茶楼,那老人已经在等我了。
他戴着老花镜,穿一件灰色夹克。
看起来很寻常,不像是什么大人物。
“你说你拿到了你女儿的面试评分表,带了吗?”他开门见山。
我把那几张照片的打印件递给他。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
我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希望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一分钟,两分钟……他终于放下了纸,摘下眼镜。
“这评定程序没问题,”他缓缓说道,“分数结构、得分点、考官的签名,都对得上。按我的经验来看,这张表是真实的。”
“那评语呢?”我问,“那个‘不诚实’是什么意思?”
“这怎么说呢……”他靠在椅背上,“面试官写评语,一般会根据考生的现场表现和应答来判断。如果你的女儿在面试中表现出前后矛盾、隐瞒什么事,就会被写成这样。”
“怎么可能?”我叫了起来,“我闺女老实得很,她怎么可能不诚实?”
“我没说她一定不诚实,”老人平静地说,“我只是告诉你,面试官的判断依据。”
“那她笔试第一,平时又那么优秀,为什么会……”
“可能是在某些问题上被问住了,回答跟简历上的内容对不上,或者撒谎被识穿了。”他顿了顿,“我看你女儿简历上有一篇核心期刊论文,怎么来的?”
“她辛苦写的啊,能怎么来的?”我有点急了。
“有没有代写的可能?”老人直接问。
“不可能!”我拍了一下桌子,整个茶楼的人都在看我们。
老人没理会我的激动,淡淡地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他把打印纸推回来,“我建议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如果真的查下去,最后结果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我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抓起那些纸,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茶楼,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老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很快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我闺女是我的骄傲,她做什么事我都清楚。
我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她。
可我还是忍不住在想——
那篇论文,到底是什么情况?
从省城回来后,我看到程悦溪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她过两天就要回她教书的地方了。看她瘦弱的身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个,”我站在门口,“面试的问题,你还记得多少细节?比如他们对你的论文问了些什么?”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论文……他们就问了一些基本的东西。研究方法、数据来源什么的。”
“那你答上来了吗?”
她低下头,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好奇,想了解一下面试的过程。”
“都过去的事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好像不想再提了。
“可我不甘心,”我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笔试第一,他们凭什么……”
“爸!”她打断了我,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别查了。求你了,别查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说。照理说,她应该比我还气愤才对,为什么会求我别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悦溪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她的眼神,她的语调,她的那个请求,都透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个东西,让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我忽然想起老人问我的那个问题:“有没有代写的可能?”它像一个鬼影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那篇论文的题目。
搜出来了,发表在某个期刊上。
我点开摘要,看了几行,发现很多专业术语我都看不懂。
这没什么问题,毕竟我不是学那个的。
但是,我看到还有一个叫“合作作者”的栏目,里面写着两个名字:程悦溪、林某某。
林某某是谁?我没有听说过。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直觉告诉我,这个姓林的,可能跟那篇论文有关。
05
我决定去一趟程悦溪的研究生学校。
她读的是省师范大学,在省城。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学校里人来人往的,都是些年轻的面孔,留着长头发,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
我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找到了她读研的那个院系——文学院。
楼很老,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
我进去之后,找到了研究生教务办公室。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问我找谁,我说:“我是程悦溪的家长,想了解一下她论文的事。”
那女老师看了我一眼:“你是她父亲?”
她让我等一下,转身走进里面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老师:“你好,我是程悦溪的导师,姓王。”
“王老师,你好。”我握了握手,说明来意——我闺女面试被刷,我想了解一下她研究生毕业那篇论文的情况。
王老师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进去说。”
我们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上堆满了书和资料。他请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对面。
“悦溪那篇论文,发表的时候还挺顺利的。”他说,“她的基础不错,写的东西也有一定的水平。”
“那我看到论文上还有一个合作者,姓林的,那是谁?”
王老师的表情僵了一下:“那是她的一个同学,平时跟她一起做研究,在论文修改过程中也帮了一些忙。”
“帮了一些忙?”我追问道,“是帮她写了还是查了资料?”
“这个……”王老师犹豫了,“严格来说,她那个同学在论文写作过程中参与了数据分析的部分,也有提到一些修改意见。”
“那整篇论文是悦溪自己写的吗?”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才开口:“我跟你说实话吧。那篇论文,确实有部分内容是她同学帮忙写成的。但当时因为时间紧,她就直接加上了。”
“帮忙写成的?”我感觉浑身一凉,“什么叫帮忙写成的?”
“就是……”王老师艰难地选择措辞,“你女儿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经常失眠,焦虑很严重。她来找过我,说写不出东西来,交不上稿子。我当时也不知道她找了同学帮忙,后来才看到的。”
“那你这算是……”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个导师,怎么不早说?”
“我当时也没办法,”王老师叹了口气,“管得太严了,那孩子可能会因为压力彻底垮掉。那段时间,她真的状态很差。瘦了很多,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
“那你也不能让她代写啊!”我忍不住吼了出来,“这违反规定,你知道吗?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老师低下了头,“我也一直很后悔。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作为父亲,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着——我闺女那篇论文,是找人代写的。
代写的。
那面试官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他们是怎么查出来的?难道面试前他们就拿到了相关资料?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冷得我直哆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门的。
我只记得自己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感觉他们都在嘲笑我,嘲笑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父亲。
我太自信了,太相信自己的闺女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想到,她也有瞒着我的事。
我掏出手机,想给程悦溪打个电话质问她。但我的手抖得厉害,连解锁屏幕都做不到。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赵广安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也没接。他发消息问我在哪儿,我看了几眼,也没回。
我坐在学校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亮起路灯。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跟我说要考研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想起她研二那年回来说压力大,暴瘦了一大圈;想起她写论文那段时间,经常半夜还在开着电脑,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我当时以为那是努力。
是上进。
我错了。
那段时间,她不是在上进,是在崩溃。
而我这个当爹的,什么也不知道。我甚至没有问她一句:“闺女,你还好吗?”我只会跟她说:“加把劲,考不上好工作就麻烦了。”
现在想起来,我真不是个人。
我在学校门口坐到了晚上十点多。
后来打了个车,在附近找了个旅馆住下来。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买了回程的车票。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程悦溪还在家,下周才去上班。
她正在客厅里看书,看见我回来了,叫了一声“爸”。
我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表情慢慢变得不安:“爸,你怎么了?”
“你那篇论文,”我说,“是不是找人代写的?”
她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是不是?”我又问了一句。
她低着头,嘴唇在发抖,“是。”
那一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我双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