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端菜上桌的时候,腰弯成了一张弓。

她刚把盘子放下就扶着桌沿喘气,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我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夹了一口菜,漫不经心说了句:“你大姑下礼拜搬过来,往后你妈就省着点力气,两个人搭把手过日子。”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没抬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好。”那个“好”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看着我爸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再看看我妈手上那块还没好的伤疤。

我知道,这次不能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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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从娘家出来,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十月的晚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老公,又放下了。

肖正诚最烦我掺和娘家的事,觉得我太冲动,怕我把事情闹大。

我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事业单位做会计。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去。我有个八岁的女儿,上小学二年级,家里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妈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十九岁嫁给我爸,头年怀了我哥,第二年又怀了我。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连生两个孩子的女人是要被指指点点的。

奶奶不喜欢她,说她是破落户家的女儿,配不上我家的门第。

我大姑比我爸小两岁,嫁到了隔壁镇。

她性格强势,能说会道,在我们家一直说一不二。

那时候我爸在外面跑火车,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家里全靠我妈撑着。

大姑隔三差五过来“帮忙”,但每次来都要挑一肚子刺。

今天说我妈做饭咸了,明天说她不会过日子,后天嫌她没把我哥教好。

我妈从来不吭声,默默受着。

我七岁那年冬天,大姑带着孩子来我家住了一个星期。

有天晚上我妈发烧,起不来床,想让我去叫邻居帮忙。

大姑拦在门口说:“又不是什么大病,扛一扛就过去了。你走了谁给我们做饭?”我妈愣是爬起来,围上围裙去了厨房。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

我妈脸色蜡黄,手脚发软,切菜的时候刀都握不稳,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菜板上。

大姑坐在堂屋里磕着瓜子喊:“嫂子,快点,孩子们都饿了。”我妈没说话,拿块布把手指一缠,继续切菜。

我想过去帮她,被她赶回了房间。她不想让我看到这些。

后来我长大了,读了书,结了婚,离开了那个家。

我以为我妈的日子会好过一些,毕竟子女都大了,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可我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一种累,叫丈夫不疼、自己硬撑。

我哥十年前出了车祸,没了。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剩我一个孩子。

我一个月回来看他们两次,每次来都带点水果、买点肉。

我妈见了我总是笑,说我在外面不容易,别老往家里跑。

她从来不诉苦,从来不抱怨。

可我都看在眼里。

她的腰越来越弯,走路越来越慢,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

我劝她少干点,她总说闲不住。

我劝她多出去走走,她说不认识路。

我劝她跟我住,她说怕给我添麻烦。

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我爸、我哥、我,然后是孙子孙女。轮到她自己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那天我爸说要让大姑来住,我妈说“好”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气她软弱,是心疼她。

她这辈子说“好”说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叫“不”。

我走到小区门口,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你睡了吗?”

“还没呢,你爸在看电视。”她的声音很轻。

“那大姑的事,你心里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突然说:“思瑶,妈有时候真想一觉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妈你别瞎说。”

“妈不瞎说。你大姑来了也好,有人陪我说说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反正这辈子也这样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02

我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我没跟我爸打招呼,先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块肉,买了点青菜。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就回来看看您。”

我妈没说话,让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水。她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跛,是老寒腿犯了。我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妈,您腿疼就别站着了,我来弄。”

“不碍事,习惯了。”她把水递给我,又问,“你请假了?”

“嗯,今天不忙。”

我妈看了看客厅,压低声音说:“你爸昨天又跟你大姑打电话了,说下周五搬过来,让她多带点厚衣服,这边冷。”

“妈,您真想去照顾她?”

我这话一出口,我妈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爸都安排好了。”

“那您自己怎么想的?”

我妈没回答。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地洗。水声很大,像在掩盖什么。

“妈,您说话啊。”

“思瑶,妈老了,不想惹事。”她把水关了,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我要是闹起来,这家就散了。”

“那您就不管自己了?”

我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活。”她笑了一下,“再说你大姑也八十了,能有多少活干?

我知道她在骗自己。

大姑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年轻的时候就爱指使人干活,老了只会更变本加厉。她住进来,我妈就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

我想把大姑过去那些年做的事一件件说给我妈听,想让她明白这不是“搭把手”的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妈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面对。

我妈懦弱了一辈子。我爸的拳头、大姑的冷言冷语、奶奶的嫌弃,她都忍了。不是没脾气,是怕翻了脸,这个家就彻底没了。

“妈,要不您跟我去住几天?”

“不去,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我请个保姆来照顾大姑。”

“那得多花多少钱?你爸肯定不同意。”

那您就想办法让他同意。

我妈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她动摇了,但不敢表现出来。她怕我爸,怕大姑,怕这怕那,唯独不怕自己受委屈。

“妈,这件事我来处理。”

思瑶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就是讲道理。”

吃完午饭,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下午想回去跟他商量点事。

我爸不高兴,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我说必须当面说。

下午两点,我回了我妈那儿。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没说话。我在他对面坐下,深呼吸了一下。

“爸,大姑要来住的事,我不同意。”

我爸的眉头立刻皱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管什么闲事?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我不是管闲事。我妈身体不好,她照顾不了大姑。”

“你妈怎么不能照顾了?你妈比你大姑还小三岁,年轻多了。”

“妈有高血压,老寒腿,走路都费劲,怎么照顾大姑?”

“那是小毛病,谁老了没点病?”

“那不是小毛病。”

我爸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声音变得很冲:“我说行就行,你少插嘴。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整天往娘家跑什么?”

我嫁出去了还是您女儿,我妈还是我妈。我不想看着她累出病来。

“累死不了人。”我爸站起来,声音很高,“你大姑当年帮了咱家多少忙,现在老了想回来住两天,你就拦着?”

“大姑帮了什么忙?”

“你小的时候你妈下地干活,不都是你大姑帮你看的孩子?”

“那是带我吗?那是带她的孩子,顺便看我和我哥一眼。”我一口气说道,“再说了,大姑小时候让我妈挨了多少骂,您不是不知道。”

“你少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这不是陈谷子烂芝麻,这是事实。”

“你今天是来找茬的是吧?”

“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爸,妈这辈子不容易。您让她安生过几年日子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我爸不说话,脸色很难看。

我妈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最后我爸哼了一声,说了句:“这事定了,没得商量。你要是看不惯,就别回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把门摔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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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那句话:“这辈子也这样了。”

我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大姑要来,是不甘心我妈这辈子就值这么点。她该享福了,不是来受罪的。

晚上我跟肖正诚说了这件事。他在饭桌上听完,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爸怎么说?”

“他说定了,没得商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叹了口气,“反正我不可能让我妈伺候大姑。”

“这事你不好硬来。”肖正诚夹了一口菜,“你爸那个人,你越跟他对着干,他越来劲。”

“那你的意思是我让步?”

“我不是让你让步,我是说你要想个策略。”他看了我一眼,“你妈那身体确实不行,但你爸不承认。你得让他亲眼看到,你妈照顾不了你大姑。”

他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自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转念一想,也对。我爸嘴上说得轻巧,真把人接来了,天天看着我妈累死累活的,他能无动于衷?

可我又觉得,万一他也不在乎呢?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冷颤。

我爸对我妈什么样,我太清楚了。

一辈子不冷不热的,从来不心疼人。

我妈生病了,他顶多说一句“多喝点热水”。

我妈累了,他坐在那儿看电视也不帮忙。

也许他真的不在乎。

但无论如何,我得试试。

周五那天,大姑搬过来了。

我爸让我去接。

我上午去单位请假,中午开车到大姑家。

她住在一栋老旧楼房的二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思瑶来了啊。”她招呼我坐,“你爸让你来的?”

“嗯,接您过去。”

“麻烦你们了。”她站起来,手扶着沙发背,“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去哪都是拖累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可怜巴巴的。如果不是从小看着她长大,我可能真会被她这副样子骗了。

她收拾了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小推车装满了各种药。我帮她搬上车的时候,发现她的动作很利索,根本不像八十岁的人。

到了家,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大姑下车,握住我妈的手,一脸感激:“嫂子,给你添麻烦了。”

我妈笑着说:“不麻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大姑进屋后,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房子收拾得挺好的,跟你上次打电话说的一样。”

我妈忙说:“你要是不习惯,我帮你重新布置。

“不用不用,已经挺好了。”大姑把箱子推到客房,拍了拍床垫,“这床垫不错,我腰不好,太软了不行。”

“听说你要来,特意新买了一个。”我妈笑着说。

大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嫂子,晚饭吃什么?我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

“我熬了粥,还炒了两个素菜。”

“行,粥好,清淡点对老年人好。”

我听着她们对话,觉得很奇怪。大姑突然变得那么客气,跟以前判若两人。我妈也小心翼翼的,像在伺候什么贵客。

吃饭的时候,我爸坐主位,大姑坐他旁边,我和我妈坐对面。气氛倒是融洽,大姑一直夸饭菜好吃,说我妈手艺好。

我爸很满意,破天荒给我妈夹了块肉。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帮她洗。大姑坐在客厅跟我爸聊天,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妈突然小声说:“你大姑好像变了。”

“变了?”我挑了挑眉,“变好了?”

“嗯,说话客气了,也不挑刺了。”我妈笑了笑,“可能是人老了,脾气也软了。”

我没接话。

我太了解大姑了。她不是那种会变好的人。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演戏。以前是明着欺负,现在是扮猪吃老虎。

我妈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04

大姑住进来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切还算太平。

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跟邻居老太太在楼下晒太阳,回来还会跟我妈说谁家的菜便宜。我妈忙着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一天到晚没停过。

大姑住进来的第八天,我妈的老寒腿又犯了。

那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腿疼得站不稳,扶着床沿站了半天。我去看她,她正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我赶紧扶她起来,让她躺床上休息。

我给我妈吃了止痛药,又给她敷了热毛巾。

中午该做饭了,我请了假没去上班,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大姑从客房出来,看见我在厨房,问了一句:“你妈呢?

“腿疼,躺着呢。今天我来做饭。”

“你妈腿疼?”

“嗯,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了。”

大姑沉默了一下,进了厨房。她扶着门框,看着我做菜,说:“你这鱼切得不对,要顺着纹路切,不然肉会散。

“我知道,没问题的。”

“还有那个青菜,别炒太老,老了不好吃。”

嗯。

她说完这些,就转身回了客厅。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出口。晚上我爸下班回来,知道我妈腿疼,也没说什么,自己在客厅看新闻。

大姑吃晚饭的时候,说腿上的旧伤又犯了,让我妈帮她弄点药酒去。

我妈腿疼得下不了床,我看着大姑,客气地说:“姑姑,您那药酒在哪儿?我去拿。”

“不用了,你妈知道在哪,让她找。”

“妈腿疼得下不了床。”

“那我等会儿自己找。”大姑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我深吸一口气:“姑姑,您要是不着急,明天我来找。”

“行吧。”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我爸一句话没说,大姑也没说话。

晚上我开车回家的时候,心里堵得很难受。我妈腿疼成那样了,大姑还要指挥她干这干那。我爸坐在电视机前,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回到家我跟肖正诚说:“我觉得我快忍不了。”

“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肖正诚听完,沉默了一下:“你这样也不是办法,你也上着班。

“那我能怎么办?”

“你妈的身体到底行不行?”

“当然不行。”

“那你就得想办法,让你爸看清楚。”

“怎么看清?”

“他不是不承认你妈身体不行吗?那你就每天去,看看你妈的脸色,拍拍照,或者让你妈去医院体检。”

“没用,我爸说了,那都是小毛病。”

肖正诚叹了口气:“那你只能自己拿主意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从小想到大。想着我妈这一辈子,想着大姑的冷言冷语,想着我爸的冷漠。我这个女儿,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过得好一点?

最后我下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我妈家,直接跟我爸说了。

“爸,我要跟您谈谈。”

“谈什么?”

大姑的事。要么把妈送到我那儿住,我照顾她;要么我出钱请个保姆。这房子里的事,不能再让妈一个人扛了。

我爸愣住了,看着我不说话。

“我不是不讲道理。大姑是您妹妹,您照顾她天经地义。但妈不是保姆,她这个年纪了,不该再伺候任何人。”

你妈自己愿意的。

“她不是愿意,她是不敢说不。”

“你说什么?”

“她一辈子都不敢说不。您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这不是愿意,这是怕。”

我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大姑在客房里听到动静,开门出来了。

“思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拖累你妈了?”

“姑姑,我没说是您拖累的。我只是说,我妈年纪大了,不能这么辛苦。”

“那我也不是来享福的,我是来投奔弟弟的。我也想帮忙,可我这身体也不行。”大姑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你爸是我亲弟弟,你是我亲侄女,我八十多岁了,还能活多少年?就想跟家人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背擦眼睛,看着让人心疼。

我爸的脸色更阴沉了:“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把你姑姑气得哭了。”

“我没气她。我只是在讲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事实就是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我家的闲事!

这不是闲事,这是我妈的事!

“那也是你妈自愿的。”

“她不是自愿的!”

“她就是自愿的!”我爸几乎吼出来,“你妈一辈子都听我的,你懂什么!”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爸吼我。是因为他说了真话。

“我妈一辈子都听您的。”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都开始发抖,“那是因为她怕您。她怕您不高兴,怕您生气,怕您不要她。”

“她怕我?我打她了还是骂她了?”

“您是没打她没骂她,可您从来没心疼过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

她的眼睛是红的。

“妈。”

“思瑶,别说了。”

妈,我不想看着您这辈子就这样。

我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妈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个家,经不起闹了。”

她转过去,看着我爸:“他爸,我今天腿疼,做不了饭了。你和秀兰出去吃一顿吧。”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我妈拒绝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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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的两天,我每天都回去。

我妈的腿好了一些,能下地了。但她走路还是有点跛,站久了就疼。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姑开始变了。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客气,说话的语气慢慢重了。

“嫂子,这粥太稀了,吃不饱。”

“嫂子,这菜是不是忘了放盐?”

“嫂子,你拖地的时候别那么用力,楼下的人会听到。”

每一句话都不重,但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妈身上。

我妈还是笑着应,但眼里没了光。

有一天中午,大姑说想去超市买东西。

我妈陪她去了。

路上大姑走得快,我妈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

我在后面看着,觉得大姑根本不是在买东西,就是故意折腾我妈。

回来后大姑又说想让我妈帮她剪头发。

我妈拿着剪刀,手一直在抖。剪了半天,剪得歪歪扭扭的。

大姑摸着头发,脸色不太好看:“剪成这样,我明天怎么出门?”

“我重新修修。”我妈又拿起了剪刀。

我看着我妈那个样子,走过去把剪刀拿了过来。

姑姑,我来吧。妈,您歇着。

大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其实也不太会剪,但比我妈稳。剪完之后,大姑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进了房间。

那晚我妈蹲在厨房擦地,突然回头看我:“思瑶,妈是不是很没用?”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的。”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妈,不是您没用。是有些人太不把您当回事了。”

“可是你爸……”

“我爸那是糊涂。”

“他不是糊涂,他就是那样的人。”我妈低下头,声音很小,“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苦过,他爸走得早,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你大姑是他唯一的妹妹,他总说欠她的。”

“欠她什么?”

“小时候家里穷,你奶奶偏心你大姑。你爸觉得委屈了她,所以后来一直想补偿。”

那也不能用您的一辈子去补偿。

我妈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越想越不对劲。

大姑来投靠弟弟,天经地义。

可为什么是我妈来照顾她?

我爸是闲着的,他退休了,身体也比我妈好。

为什么不让我爸照顾?

而且,大姑有个女儿。表姐虽然嫁得远,但又不是死了。她怎么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

这里头一定有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表姐。

表姐叫张雪梅,比我大两岁,嫁到省城去了,一年也就回来一两趟。她从小就受大姑宠爱,嘴巴甜会来事。我跟她不算亲近,但也没什么矛盾。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思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的语气很客气。

“表姐,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我开门见山,“大姑来我家住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我跟我妈说过,她不听我的。”

什么怎么办?

“大姑的养老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思瑶,我这边确实不太方便。孩子还小,我老公工作也忙,家里住不开。”

“那你就让大姑住我家,让我妈伺候?”

“不是让你妈伺候,是让他们姐弟俩互相照应。”

“我妈身体不好,你自己也有妈,你应该清楚。”

我又沉默了。

“表姐,我想知道,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协议?”

什么协议?”她的语气变了。

“比如房子的事。”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

“思瑶,你别瞎猜。那就是我舅舅帮忙做的事情,不是协议。”

“什么协议?”

“哎,你别问了。”

“表姐,你说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一口气说了出来:“我舅说你妈身体不太好,怕照顾不好我妈,让我帮忙找个保姆。他说他出钱,但条件是把老家的房子转给我。说是反正他百年之后房子也是咱们家的,不如趁现在办了,省得以后麻烦。”

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那房子是我爸妈的,我爸能做主?”

“他说他能做。”

“那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啊。”她的语气有些急,“我说这事得大家坐一起商量,不能他一个人说了算。”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愣了很长时间。

原来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房子的事我自然不知道我爸提过,更不知道他想用这个换大姑的养老。他是一辈子都没断过大姑这根线。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爸凭什么拿房子换保姆?他明明自己也没钱请保姆,怎么突然就有钱了?

只有一个解释——他根本就没打算请保姆。

他打算让我妈伺候大姑一辈子,然后把房子转给表姐,算是“补偿”。

这样一来,他不花一分钱,就把所有事情都办妥了。

我攥着方向盘,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我看着我爸在客厅里看电视,压低声音,“妈,爸不在了吗?”

“在楼上呢。怎么了?”

“没事,我就想跟您说点事。”

我妈放下碗,擦了擦手,跟我上了二楼。

我们坐在我妈房间的床边,我犹豫了半天,开口了:“妈,我问您个事。您知不知道我爸想把老家的房子转给表姐?”

我妈愣住了:“什么?”

“我今天给表姐打了电话。她说我爸想用房子换大姑的养老。”

“不可能,你爸没跟我说过。”

“我知道他没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表姐告诉我的。”

“你表姐真这么说?”

我妈双手攥着床单,脸色煞白。

“妈,您别怕。这事我来处理。”

“思瑶,你别乱来。你爸要是知道了,会出大事的。”

“他已经出大事了。他要用您一辈子的辛苦,换他妹妹的养老。这件事我不能让他做。”

“可那是你爸。”

我知道那是我爸。但他这么做是不对的。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知道她是在忍。

“妈,您跟我说一句实话。您到底想不想留在这个家?”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流下来:“妈还能去哪?妈哪都不认识。”

“去我那儿。我接您去住。”

“那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家,如果只有您一个人操持,那它就不算个家。”

我妈抱着我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克制,压抑着声音,肩膀微微抖动着。

我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这一辈子,没人这样对她说过话。

第二天我爸下楼时,看见我坐在客厅里等着他。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爸,我有事跟你聊。”

“什么事非得早上聊?”

“房子的事。”

我爸的脸色变了。

“什么房子?”

“老家的房子。”

“谁跟你说的?”

表姐说的。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坐下来,拿起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你表姐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把房子转给她。”

转了?

“她胡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转给她?”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就随口一说,让她帮忙照顾你大姑,以后房子少不了她的好处。”

“随口一说?”我盯着他,“爸,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不能随口说?”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爸提高了声音,“你大姑非要来,我能怎么办?你妈身体又不好,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找她女儿帮忙,人家不愿意,我能怎么做?我只能用房子换她照顾。”

“那就把大姑送回去。”

“你让我把她送回去?那是我的亲妹妹!”

“那妈呢?妈跟了你一辈子,您就这么对她?”

我对她怎么了?我让她吃让她穿,没饿着她没冻着她,还想怎样?

“她想让您把她当个人看!”

我爸愣了一下,看着我,脸色很复杂。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欺负她一样。”

“您没欺负她,您只是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我在外头跑了一辈子,回来就想吃口热饭,这有什么错?”

“没错,但您不能让我妈一辈子都围着灶台转。”

“那她还能干什么?”

我松了口气:“她能享福。她这个年纪,该享福了。”

他深吸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烟雾模糊了我的视线。

“这事以后再说吧。”

“不行,这事不能以后说。”

“那你想怎样?”

“我要把妈接走。”

我爸猛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把妈接走。”

“那是你妈,那也是我老婆!”

所以更应该让她过得好。

“你!”

我爸气得手都在抖。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