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那刻,我手里的签字笔没拿稳。新来的副总站在台上,穿着黑色西装,扫了一圈台下的人。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我认出她了。

萧梦琪。

那个十年前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女人。我的前女友。

她移开视线,开始讲话。我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没听进去。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美芳发来的信息:“今晚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我回了个“好”。又看了一眼台上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辞职,离婚,带着老婆孩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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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发呆。

桌上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是县城的街道,灰扑扑的,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这十年我到底混成了什么样?副科长,干了六年,眼看就要提科长了。老婆是相亲认识的,女儿六岁了,乖巧懂事。日子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可那封信,那封分手信,我一直收在抽屉最底层。

“陈正志,我们结束了。别找我。别再联系。”

就这三句话。我去她学校找过她,她不见我。打电话,她关机。去她家,她妈说我配不上她。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后来我妈托人介绍了宋美芳。见了三次面就订婚了。我妈说:“这姑娘老实,能过日子。”

我就信了。

下午四点多,萧梦琪的秘书过来敲我的门:“陈科长,萧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坐。”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几笔账,你看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去年的一批采购单。上面有我的签字。但这些东西我压根没见过。

“这个我没经手。”我说。

“可上面是你的签字。”她看着我,语气很平,“陈正志,你知道这笔账有问题吗?”

我看了看日期。

去年七月。

那时候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带着老婆孩子去海南玩了一趟。

回来后这些东西就在我桌上了。

我当时觉得是朱志勇那边直接处理了,就没多问。

“我不清楚。”我说。

“不清楚?”她放下笔,“你的签字,你不清楚?”

我没说话。

她就这么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十年了,她变了不少。脸上有了些皱纹,但眼睛还是那样,又大又亮。

你先回去吧。”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这件事我会进一步调查。你心里有个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听见她说了句:“有空的时候,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我顿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

她没抬头。我也没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碰见朱志勇。他冲我笑了笑:“陈科长,新来这位,不好对付吧?”

我没搭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抽屉里那封分手信拿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的。我把信折好放回去,心里堵得厉害。

下班的时候,我给宋美芳打了电话:“我晚上回去吃饭。”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回来再说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看着窗外的县城,突然觉得很陌生。

十年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02

到家的时候,宋美芳已经把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有鱼有肉。这不像平时她做的菜。平时我们就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

女儿小雪已经吃过饭了,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在餐桌前坐下,宋美芳坐在对面。她没动筷子,我也没动。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我先开了口。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先说吧,你的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可能要辞职。”

她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新来的副总,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也没瞒她,“她调了我的账,说有问题。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不想在这待了。”

宋美芳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但她没有。

“那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先看看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亲子鉴定报告”几个字。我往下看,看到结果那栏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

“陈小雪与陈正志,不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宋美芳的脸惨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我嫁给你的那一年,我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我妈逼我嫁给你的。她说你老实,好拿捏,我们家欠了债,你那边能给钱。”她哭得浑身发抖,“我爸欠了一屁股赌债,我妈说,只要我嫁给你,这债就能还上。”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那个男人是谁?

“我以前的男朋友。他不要我了,我怀了才知道。”

“你还爱他?”

“不爱了。”她摇头,“我真的不爱了。这些年我是真心对你的。小雪也是真心叫你爸爸的。”

“你拿我当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哐地一声被我撞倒了。

陈正志!”她喊了一声,“我对不起你,但小雪是无辜的。她真的把你当亲爸。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上面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假的。全都是假的。

“还有一件事。”宋美芳的声音更小了,“我弟弟……他拿这件事要挟我。他说,如果我不在账上做手脚,他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我一愣:“什么账?”

就是……就是朱科长那边,有一部分回扣,是走我弟弟那边过的。我弟弟让我在账本上造假,说是我经手的。他们说,如果将来出事了,就往你头上推。

我死死盯着她。

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骗我?

“不是的!我真的不想的!”她哭着喊,“我弟弟说,只要我做成了,他就把这秘密烂在肚子里。我不想让你知道小雪的事。”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是要离婚吗?我今天说了,就没打算再骗你。”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跟我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女人。她的脸上全是眼泪,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我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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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里,一直坐到天亮。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些话。

婚姻是骗局。孩子不是我的。小舅子在搞鬼,拿我当替罪羊。

我还活着图什么?

天亮的时候,我发动了车,去了公司。

我要辞职。要离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了薛雨桐的办公室。她是集团董事长,听说刚来没几天,我还没当面见过她。

秘书通报了一声,让我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豪华。薛雨桐坐在大班台后面,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保养得很好,看着像三十出头。

“陈正志?”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请坐。”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

“薛总,我要辞职。”

她看了一眼辞职信,没拿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理由?”她说。

“私人原因。”

“跟新来的萧总有关?”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认识我吗?”她突然回过头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你是薛总,集团董事长。”

“不是问这个。”她吐了个烟圈,“你以前认识我吗?比如中学的时候。”

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

“不奇怪。”她笑了笑,“你那时候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哪会记得我这种小透明。”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我。

陈正志,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秋天,有个女生在你家楼下等了一整夜,就为了跟你说一句话。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凌晨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站在我家楼下,抱着胳膊发抖。

“她说什么了?”

“她说,陈正志,我喜欢你。”薛雨桐把烟掐灭,“然后你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又胖又丑,你当然看不上我。”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有的是钱,不缺男人。”

她走到我面前,把我的辞职信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这辞职信,我不批。”

“为什么?”

因为萧梦琪是我请回来的。

我一愣。

“是我让她回来调查你单位的账。宋宏盛和你那位朱科长,两个人联手在账上动了几百万。”她靠在桌子边上看着我,“你是他们选好的替罪羊。你要是现在走了,这罪名你就背定了。”

我站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

“你好好想想。”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跟萧梦琪聊聊。她会告诉你一切。”

04

我从薛雨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走廊里碰见萧梦琪。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去我办公室坐坐?”

我跟着她进去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对面。

“薛总跟你说了?”

“说了。”我捧着水杯,“她说你是她请回来的。”

没错。”萧梦琪靠在沙发上,“她是我大学同学。去年她在国外的公司出了点问题,我帮她解决了一个大案子。后来她跟我说,她收购的这家企业,有人在账上做手脚。让我回来查。

“那你为什么针对我?”

“我没针对你。我是想让你快点滚蛋。”

“你听不懂吗?”萧梦琪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在位置上,宋宏盛就拿你当挡箭牌。你要是走了,他就没有了保护伞。我再查他,就容易多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说了你会信吗?”她反问,“我刚来你就想辞职,我要是跟你说‘别走,我是在帮你’,你会怎么想?”

“而且,”她放低了声音,“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房间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封信,是你自己写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妈来找过我。”

“她让我走。”萧梦琪的声音很平静,“说你是独生子,不能让一个家境不好的姑娘耽误了前途。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就去学校闹,让你也读不成书。”

“她真的这么说了?”

“不然呢?我写了那封信,连夜坐上火车去了上海。后来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就不想再跟你联系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你恨她吗?”我问。

“恨有什么用。”她苦笑了一下,“都过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十年了,第一次觉得我能读懂她眼里的东西。

“你结婚了吗?”我问。

“没。”她低下头,“你呢?”

“正在准备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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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之后,我跟宋美芳摊牌。

她弟弟的事,她已经承认了。我问她知不知道有多少钱。她说不多,几万块。但我从萧梦琪那边得到的数字是五百多万。

宋美芳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只要我不报警,她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你把你弟弟的事说出来,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她咬了半天牙,最后还是说了。

宋宏盛跟朱志勇的合作,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宋宏盛在外面开了个皮包公司,专门接单位的单子。

朱志勇负责在一线签字。

陈正志的签字是被朱志勇模仿的,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那你之前在账上做手脚,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弟弟逼我的。他说,我不做,他就把秘密告诉所有人。”

“所以你帮他害我?”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他们就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

我冷漠地看着她。她一直哭,眼泪把脸上的妆都冲花了。

我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感觉。恨她吧,想到她跟我一起生活了七年,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不恨她吧,想到她骗了我七年。

最后我说了一句:“你把离婚协议签了。女儿我带着。”

“小雪是我的女儿。”

“她也是我的女儿。”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算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是她爸。”

宋美芳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签字。

签完字之后,我去小雪房间看了一眼。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铅笔,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爸,我爱你。

我站在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萧梦琪。

“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

“跟你合作。”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