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出发大厅,我攥着两张机票,手心里全是汗。
李永刚的微信弹出来:“雨婷,你留下吧。嘉欣懂外语,她陪我出去更方便。”
我原地愣了三秒,拨过去,关机。
抬头,安检口那边,陈嘉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疯了一样冲到登机口,隔着玻璃,看见李永刚搂着她的腰,走进通道。
他连头都没回。
那天,我在机场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五点,哭了不知道几回。
最后是保洁大姐过来问:“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头,站起来,把两张机票撕得粉碎。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结婚十五年,做了十五年全职太太。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下半辈子了。
01
那个出租屋,是李永刚出国前一个月租的。
他说:“我调令下来前,先找个便宜地方凑合住,省点钱。”
我没多想,就搬了进来。
两室一厅,家具破旧,墙皮脱落。他说委屈我几个月,等国外安顿好,接我过去享福。
我信了。
我把家里所有东西打包,想带走的舍不得丢,不要的不敢扔。整整收拾了一个礼拜。
他走那天早上,还亲了我额头:“等我消息。”
我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收拾。他单位安排的司机九点到楼下接,我特意化了妆,试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
那裙子是他买给我的,结婚十周年礼物。
我坐在客厅等着,等着,等到十一点,他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忍不住打过去,没人接。
微信也不回。
我开始慌。打给陈嘉欣,也关机。
那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是我不敢往那方面想。陈嘉欣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学四年睡上下铺,我结婚她当伴娘。
她怎么能?
我傻傻地等到中午,拿起手机想再打,屏幕亮了。
李永刚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飞机舷窗边,陈嘉欣靠在他肩膀上,两人笑得灿烂。
配文:“雨婷,我走了。你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打过去,关机。
再打,关机。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到的机场。一路上撞了人,包也掉了,我没管。到了安检口,玻璃门早就关上了。
我往前冲,保安拦住我。
“女士,航班已经起飞了。”
“我要找他!我老公在上面!他把我丢下了!”
保安看着我,表情复杂。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轻轻把我扶到旁边坐下。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个下午。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看我一眼,有人不看。保洁大姐拖了三遍地,终于忍不住过来问:“姑娘,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可是眼泪止不住。
我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李永刚的衣服全拿走了,洗漱用品也收干净了。
我打开衣柜,我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整整齐齐。
他连一件都没帮我带。
我把那件鹅黄色连衣裙脱下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坐在床上,开始翻手机。
翻微信聊天记录。翻朋友圈。翻相册。
越翻越凉。
李永刚和陈嘉欣的聊天记录是空的。但他跟别人的聊天记录里,有人问:“嫂子跟你一起走?”
他回:“她不去,她留下看家。”
有人问:“那谁陪你去?”
他回:“一个朋友,懂英语,方便办事。”
我一条一条地看,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屏幕上。
我拼命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没有。
什么都没发现。
我骂自己蠢。骂自己瞎了眼。十五年了,我以为这个家是两个人的。
到头来,我连个行李都不是。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给陈嘉欣发了一条微信:“为什么?”
没有回复。
我抱着手机,等到凌晨两点。
三点。
四点。
窗外,天慢慢亮了。
陈嘉欣始终没有回复。
我笑了,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我真傻。
真傻。
02
我在那个出租屋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窗帘拉着,门也不出。饿了就点外卖,不想吃就喝水。
我瘦了二十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母亲于桂珍第一次打电话来,问我:“你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永刚出国了?”
“嗯。”
“那你呢?你不去?”
“不去。我留下看家。”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几秒。她没多问,就说:“缺钱跟我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敢告诉她。
我张不开那个嘴。
结婚的时候,她不同意。她说李永刚这人“心浮得很,靠不住”。
我说他对我好。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那口气里,全是她的心疼。
我又躺了两个星期。头发一掉一大把,照镜子自己都害怕。
我也想过死。
但我不敢。我怕母亲受不了。
有一天,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打开门,母亲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说“没事”,但喉咙堵得死死的,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过了好久,她开口了。
“你还要躺多久?”
我不说话。
“我就问你,还要躺多久?”
我还是不说话。
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跟你爸的棺材本,有五万。你要是想干点啥,跟我说。”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那天晚上,我喝了排骨汤。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水池边。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脸上没肉,皮肤发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嫌弃。
我给母亲打电话:“妈,我想好了。我要学点东西。”
“学什么?”
“电商。”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一下。“行。你想学啥都行。”
第二天,我去银行开了卡。
母亲转了五万块过来。
我用三万报名了一个跨境电商实操培训班,剩下两万留着吃饭。
开学那天,我穿上了那件最普通的T恤。
我没有化妆。我想让所有人看看,我就是一个落魄的中年妇女。
无所谓了。
培训班在一个写字楼的十楼。教室不大,摆了二十多张桌子。
我来早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最小的看着才二十出头。
他们都成群结队地聊着天。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笔记本。
我三年没碰过电脑了。
上一次用,还是帮李永刚打一份文件。
打字的时候,我手生得很,一个一个字地敲。
旁边的女孩看了我一眼,小声跟同伴说话。
我听不太清楚,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我没吭声,低着头继续敲。
老师进来了,让我们做自我介绍。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男孩,说话利索,介绍得热热闹闹。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比一个讲得好。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讲台上,下面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说了句“大家好”,然后就卡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我脸烧得通红,手心都是汗。
“我叫谢雨婷,今年三十五岁,之前……在家带孩子。”
又是一阵安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鞠了个躬,下去了。
坐下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女孩又瞟了我一眼。
我把头低下去,盯着面前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空白的。
我一个字都没写。
03
下课的时候,我没跟任何人说话。
收拾好东西,一个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蹲在楼梯口喘气。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我抬头,看见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黑卫衣,笑呵呵地看着我。
“姐,你哭啥?”
“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我没哭。”
他笑了一下,在我旁边蹲下来。
“你是新来的?”
“以前干过电商吗?”
“没有。”
“那不错啊,从头开始。”
我没说话。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你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在家带孩子?”
“那现在不带了?”
“孩子大了。我……离婚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离婚”两个字。我跟李永刚还没办手续,但在我心里,已经离了。
他没追问,点点头。
“我叫于维昱。也在这里上课,比你早一期。”
“你好。”
“姐,你以后有啥不会的,问我。”
“谢谢。”
他又笑了笑,站起身走了。
晚上回去,我坐在电脑前面,打开老师的课件。
第一课,教怎么注册亚马逊账号。
我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才懂。
然后照着操作,一步一步来。
账号注册成功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想把这口气叹出来,但叹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告诉自己:谢雨婷,你慢慢来,不着急。
第二天,我去上课,还是坐在角落。
那天讲的是产品调研,老师放了几个工具网站,教怎么看数据。我认真记笔记,一笔一划地写。
下午实操的时候,我卡住了。
数据不会导,表格不会做。我反复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我涨红了脸,实在没办法,回头看了一眼。
于维昱坐在后面那排,正在玩手机。
我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开口了。
“那个……能帮我看看吗?”
他抬起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你这个公式写错了。”
他俯下身,帮我改了一下。
表格马上跑出来了。
“没事。姐,你有不懂的一定要问,别自己死磕。”
我点点头。
那天下课,我没急着走。坐在教室里,把自己操作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确认没问题了,才收拾东西。
出门的时候,于维昱也出来了。
他打了个招呼:“姐,你真的挺认真的。”
“没办法,笨鸟先飞。”
他笑了一下:“你一点都不笨。底子好,就是生疏了。”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问了一句:“姐,你想创业吗?”
04
那天晚上,于维昱约我在楼下的咖啡店聊了十分钟。
他家的工厂做小家电,一直走线下。
“现在外贸形势不好,我想试试线上。但我长期在国外读书,对国内供应链不熟。”
他看我的眼神挺真诚:“我在南城工业园泡了半个月,没找到靠谱的工厂。后来才知道,那些老板很排外,没有熟人介绍,根本谈不下去。”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姐,你在外企待过,知道海外客户的说话方式。你又会跑工厂,接地气。我觉得,咱俩能搭。”
我问:“你凭什么信我?”
他笑了:“姐,你那个自我介绍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做过假的人。而且,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能在课堂上坐一下午不动,那说明她憋着一股劲儿。不管那劲儿从哪儿来,我信你不会掉链子。”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考虑一下。”
回去之后,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这十五年我给李永刚洗衣做饭,接送孩子上学,给他妈端屎端尿。我跟他提过想上班,他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谁要你”。
我认了。
结果到头来,他带着我闺蜜跑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我一直在想,我这辈子,到底算什么。
现在,有人愿意跟我合伙。
风险很大。但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如果不试,你一辈子都是那个被人扔在机场的人。
第二天,我答应了。
公司注册那天,我去了工商局。
排队的人很多,我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交材料的时候,我看见“法定代表人”那栏。于维昱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问:“为什么写我?”
他说:“姐,你比我踏实。公司放你名下,我放心。”
我没说话,低头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用力到把纸划破了。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签自己的名字。
谢雨婷。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出了工商局,于维昱请我吃兰州拉面。他吃着吃着,忽然抬头说:“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问‘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我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可输的了。”
他没再问了。
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吃面。
那天下起了雨,不算大,就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
我站在拉面馆门口,看着街上的人跑来跑去。
有人撑伞,有人不撑。有人在找地方躲雨,有人干脆淋着走。
我想起十五年前,我和李永刚刚结婚。他也是在一个下着雨的日子里,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头上。他说:“跟着我,我不会让你淋雨的。”
我相信了。
跟了他十五年。
结果,他没让我淋雨,但他让我掉进河里了。
不过没关系。
我自己爬上岸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满工业园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一家工厂一家工厂地问,一个人一个人地谈。
脚磨出泡、脸晒脱皮、头发被风扇吹得打结。
我不在乎。
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做成这件事。
05
一年时间,公司从三个人变成了十五个人。
从一间共享办公室,换到了写字楼。
月流水从零,做到了将近两百万。
于维昱负责海外市场,我管供应链和运营。
我们分工明确,配合得越来越好。
有天晚上,我翻手机,看到以前的一个共同好友发朋友圈。
照片里,李永刚和陈嘉欣站在一栋别墅门口。
男的穿着格子衬衫,女的一身花裙子。两个人头发都做得不错,看起来过得挺好。
配文写着:“新的起点,感谢有你@嘉欣。”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我以为我放下了,但看到的那一刻,胸口还是闷得慌,像有人拿拳头堵在胸骨后面。我努力深呼吸,吸了三回才把那股气压下去。
我关上手机,准备睡觉。
但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三年的细节。他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这些,她又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的。我说服自己别想了,可脑子不听使唤。
越想越寒。
窗外风呼呼地刮,下起了雨。雨点嗒嗒嗒地打在玻璃上。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出李永刚的号码。
那个号还没删,只是拉到黑名单里了。
我看了很久,又关上了。
没意思。
我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恨吗?好像也没有那么恨了。怨吗?怨有用吗?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把自己的十五年,扔进了一个坑里。
填不完的坑。
后来,我没再翻那个号。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跟客户谈一个样品单。再累,也要把那个单子谈下来。
我告诉自己。
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伸手擦了一把,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过去。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眼睛肿得很厉害。
于维昱看了我一眼:“姐,你昨晚没睡好?”
“没事,追剧追晚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我看见他在我桌边放了杯咖啡,热的。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
人到死都会记得最苦的东西。
我记得。
但我也记得,今天这杯咖啡,是他放在我桌上的。
我喝了,然后继续干活。
06
第三年,公司好起来了。
我们的跨境平台从三个市场扩展到了十二个。年中的时候,月流水正式突破两千万。
公司从十五个人扩张到八十个人,换了第二回办公室。
我剪了短发,买了身深灰色西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新办公楼。
保安跟我打招呼:“谢总早。”
我说:“早。”
电梯门关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三年前我在培训班里做自我介绍,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三年后我是这家公司的合伙人,管着几十号人。
我妈打电话来问:“你还好吗?”
“好。挺好的。”
“够吃吗?”
“够。妈,现在是我给别人发工资了。”
她停顿了一下,说:“那就好。”
没提李永刚,也没提其他。
我知道她在帮我避开那根刺。
那年秋天,我被市里评了个“创业之星”。颁奖那天我穿了一身正装,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主持人让我说两句。
我说:“三年前,我在机场哭了一天。现在,我站在这里。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很响。
我鞠躬,下台。
散会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李永刚单位的一个老领导,曹鹏。
他握着我的手:“谢总,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你这几年,干得真不错。”
“谢谢曹叔。”
“你那个公司,”他压低声音,“我们单位最近正在筛选核心供应商。我听说,你们也在名单上?”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我私下跟你说一句,机会很大。”
他欲言又止。
我看出来了:“曹叔,您有话就说。”
“李永刚他……”
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他的事,我不关心。”
“我知道。但他一直以为你还在等他。他在外面跟人吹,说只要他回来找你,你肯定会回头。”
我笑了一下。
“曹叔,您觉得,我会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
城市变化很大,很多地方都翻新了。路灯亮堂堂的,街面上干干净净。
我住过的那些老房子、跑过的那些旧厂房,好像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号码。
黑名单里,李永刚还躺在里面。
我指尖悬着,犹豫了几秒。
按了删除。
算了。没意思。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车内空调的嗡嗡声。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于维昱打来的。
“姐,刚才曹鹏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单位想约时间谈合作,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让他们约下周吧。”
“行。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行,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万家灯火。
我之前住的那间出租屋,早就不在了。那片地方拆迁了,已经建起了新的小区。
我想起那间屋里的灯光,暗得可怜。一面墙的墙皮掉得快有一半了,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现在,我住在新的公寓里。
二十六楼,落地窗,能看到小半个城市。
我想,人真是能变的。
只要你不死,就能变。
07
那年冬天,公司人手不够,我让人事部发了个招聘。
做跨境电商的,英语好,有海外经验。
面试名单到了我办公桌上。我翻着简历,看见了一个名字。
陈嘉欣。
我愣了一下,翻过来看了看。
是她。
她在国外待了三年多,做过一家外贸公司的海外销售,后来公司倒闭了,她回国了。
我盯着那份简历,看了很久。
人事在旁边等着。
“谢总,这个人条件不错,英语流利,经验也丰富。要不要安排面试?”
她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要是不合适,也可以再看看别人。”
我把简历放下了。
“她什么时候能到岗?”
“越快越好。她说下周就行。”
“安排她下周一入职。”
人事愣了一下:“不用面试吗?”
“不用。”
她去准备入职手续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窗外天阴着,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我看着那份简历上的照片,陈嘉欣笑得很好看。
和当年一样好看。
我抽出一支笔,在最上面写了个“拟”字。
我用的是黑笔,不是红笔。
写下去的时候笔尖一滑,笔“啪”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在桌沿边停住了。
我捡起来,盖好笔帽,放进笔筒里。
我叫自己不要多想,想了也没用。
第二天,于维昱来我办公室。
“听说你让人事招了个叫陈嘉欣的?”
“你认识?”
“认识。”
他没追问:“那就好。安排她去负责海外客户对接吧。”
“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姐,你确定没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笑了一下,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没走。
灯开着,电脑屏幕闪着光。
我打开邮箱,翻到三年前陈嘉欣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条我没回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的消息。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就是“对不起”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没有哭。
哭不出来。
但我心里挺复杂的。不是恨,也不是原谅。
那感觉像什么呢?
像吃了一口很苦的菜,咽下去了。你尝过那个味道了,记住了,但你不会再想尝第二次。
我把邮箱关了。
关掉办公桌上的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拿包,锁门,走人。
走廊里安安静静,保安在楼下值班室看电视。我刷卡出门,走进冷风里。
天很冷,我裹紧大衣,抬头看了看夜空。有几颗星亮着,零零散散地嵌在黑幕上。
我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白雾慢慢散开。
走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08
周一上午,陈嘉欣来报到。
她穿着白衬衫,配深色裤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收拾得蛮利落,人也比三年前瘦了。
人事带她参观了一圈,最后带到我的办公室门口。
我坐里面,门开着。
她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总,我来报到。”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比我矮,我穿着平底鞋,看她也不费劲。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空气都安静了。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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