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作为海峡论坛配套活动的2026海峡两岸客家文化交流大会近日在福建龙岩长汀举行,来自海峡两岸的客属乡亲、专家学者和青年代表齐聚一堂,共叙血脉乡情。

“鸡公仔,鸡公仔,啄呀啄尾巴,啄到婆婆树兜下……”长汀师范附属小学山茶花合唱团一曲清亮的客家童谣《鸡公仔》,唤醒了全场客家乡亲共同的童年记忆。

这场活动没有宏大叙事,而像一场迟到了千年的家族聚会——“客从何处来”的追问扑面而来。

台湾世界客属总会理事长吕学樟先唱了一段客家山歌,随即用普通话直白译出:“又想猪肉煮清汤,又想鸭肉炒嫩姜,又想猪肠炒姜丝,又想两岸客家交流长久长。”台下听众会心一笑。

千年以来,客家先民从中原大地一路南迁,跨越千山万水,在福建、江西和广东边区扎根繁衍,又漂洋过海、拓业四方。

“这一部迁徙史,就是一部中华文明的传播史。两岸客家同根、同宗、同源,这是刻在血脉里的历史肌理,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文化定论。”吕学樟说。

他认为,从汀江到浊水溪,相同的方言、相近的民俗、相通的风骨,深刻印证着两岸客家文化一脉相承、不可割裂的历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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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知名时事评论员赖岳谦讲述“寻根”之路。除署名外,本文图片均为主办方提供

风雨挡不住的“归程”

2025年10月,台湾知名时事评论员赖岳谦冒雨爬上上杭县古田镇的山岗,裤脚沾满红泥,妻子周玉琴攥着香火跟在身后。山陡路滑,他执意上山。行至山脚时,雨势收住。站在赖氏宗祠里,这位常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硬汉哽咽着禀告先祖:“我回家了,漂泊半生,没愧对您教的刚毅良善。”他读懂了父亲的执念:1947年迁台后,父亲本可在大城市谋职,却偏要定居南投水里——群山夹着双溪的水里,与古田的山形水势宛如镜像。“父亲是把乡愁活成了日常,把根种在了最像老家的地方。”

这样的“回家”故事,在会场里俯拾皆是。

全国台企联常务副会长韩萤焕的族谱上,清晰记载着祖籍地“广东梅州平远八尺金谷坑”。他说:“任凭岁月流转、海峡相隔,血脉根脉永远割不断。”1992年他第一次踏上祖辈念叨了两百年的原乡土地,心跳快得发懵:“原来根脉是真的能摸得到的。”如今他每年都带台湾族人回闽西、梅州祭祖三四次,就是要让晚辈记住:“我们的根在大陆原乡,从来没变过。”

福建天甫电子材料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刘奕丰更愿意把归乡称为“命运召唤”。此前他带着台湾技术团队在上杭的山坳里扎根8年,2022年揣着从台湾带回的刘氏族谱到梅州兴宁比对,从刘广传公、刘巨源公到迁台的第十二代远祖,再到第二十代“刘奕丰”,一列名字前后衔接,脉络从未间断。“原来不是我选了上杭创业,是祖先在喊我回家。”他说。

一张张老照片、一册册泛黄的族谱,拼出一幅从未断裂的血脉地图。

跨海而来的客家子弟陈伯叡,从台湾苗栗到北京求学,又因爱情定居福州,现在是福州市第一总医院皮肤病防治院医生。苗栗是台湾客家人口占比最高的县市,他从小讲客家话,高中时没请专业辅导,全靠自己琢磨拿下全台客家话演讲比赛第二名,倒也贴合客家人勤学务实的特质。第一次走进南靖娘家时,他本以为同是客家人就能“无缝沟通”,结果亲戚一开口他就懵了:同样是客家话,有些一听就懂,有些半懂不懂;有时亲戚都笑完了,他还要拽着妻子的衣角小声问“笑点是什么?”

他发现,只要愿意磕磕绊绊说上几句客家话,娘家亲戚就格外亲热。这让他忽然懂了父亲常年整理苗栗客家方言词典的意义——小时候他嫌词典又厚又沉,觉得肯定卖不动。长大后才明白,父亲不只是为地方存史,更是在为乡音留根:“今天多收一个老词、一句乡音,几十年后,后辈就知道祖辈怎么喊一场雨、怎么叫一碗饭、怎么念远方的亲人。”父亲也一直在找家族的来处。曾带着族谱和祖先牌位到广东梅县,在陈氏宗祠里逐个比对名字,虽未找到完全对应的迁台祖先的记录,但总归踏上了祖辈生活过的土地。

近期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打动无数海外侨胞,他由此想到:“父亲带的那纸族谱,不就是我们陈家写给故乡几代人的情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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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讲述客家人的文化和精神。

走到哪都丢不掉的“硬颈”

客从何处来?来的不只是人,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胎记。”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教授谢有顺提及自己的老家长汀濯田镇,话轻却有力:“我们客家人的根是‘流动的根’,走到哪就把中原的礼乐、耕读传统带到哪,像种子随风飘落,扎下就长。这股韧劲,恰如汀江水,遇山绕转、遇坝成瀑,始终向南奔涌,说到底就是‘硬颈’二字。”

“硬颈”是台商韩萤焕在大陆打拼三十年的注脚。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向纵深推进,32岁的他从新竹跨海到厦门创业,从送货员做起。别人问他“放着台湾安稳日子不过,来大陆拼什么”,他答:“客家人讲‘硬颈’,就是不屈不挠、不怕吃苦、坚持到底。”后来企业上市,年产值从3000万元涨到近20亿元,他笑说没秘诀:“就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刻在客家人血脉里的东西。”

75岁的台湾客家总商会会长叶春荣,从苗栗穷小子做到台商前辈,至今把“硬颈”挂在嘴边:“对的事就往前冲,这是老祖宗给的底气。”被问“在山坳里搞研发闷不闷”,刘奕丰笑:“虽闷,但我们要干成打破国外垄断的大事。”12.6亿元的项目落地后,产品打进供应链,这股劲,和当年先民在石缝里种稻、渡海垦荒的劲,一模一样。

“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读懂客家文化的当代意义。”谢有顺说,苏东坡被贬岭南时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千古名句,看似洒脱,实则不易,但客家人做到了:无论走到哪,都把原乡的文化带在身上。“在汀州、梅州,在台湾、香港,在哈尔滨、在巴拿马唐人街,只要有人说一句‘我是客家人’,故乡就瞬间重建。语言是故乡,祠堂是故乡,一碗酿豆腐是故乡,开头那首《鸡公仔》的调子也是故乡。根不必只扎在某块土地里,也可以扎在乡音里、手艺里、对世界的共情里。”

他提到当下人被算法困在原子化的生活里:“对门住三年不知姓名,家族群只剩转账记录,技术连了一切,也淡了人情。”而客家土楼早就给了答案:“小扇形保住私人空间,中间祠堂留着集体温度,算法算不出邻里一碗汤的热乎,光纤传不了眼神里的暖意——这份‘守望相助的智慧’,就是我们走到哪都带着的魂。”

永定土楼不是建筑奇迹,是生活奇迹:几十户同姓人家聚族而居,生息数百年,婚丧嫁娶都在环形楼里,这不是乌托邦,是实打实的人间。《诗经·小雅·伐木》有云:“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鸟儿栖枝尚且以鸣呼为伴,人更需兼顾独处与守望。如今这份“在一起的温度”正在消失,客家文化恰恰提醒我们:再精准的算法也算不出汤的温度,再快的光纤也传不了眼神的软。

“90后”青年作家林为攀是上杭人,其作品《搭萨》《凤楼》《燎原》的底色都是客家精神。他总遗憾客家文化缺一部《白鹿原》式的经典,想知道如何让客家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谢有顺建议:“任何一个土地要诞生一部厚重的作品,它有各种的机缘,我觉得需要有更多了解这块土地的人,包括你这样年轻的作家真是扎下根来,弯腰听祖先的故事,爬梳这一个地方的历史,同时也要研究调查分析这块土地上的细节的、常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