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出了名的话痨。
话多到什么程度?
幼儿园老师求我妈带我去看病,高中辩论赛对手直接弃权,大学室友买了三副耳塞轮着戴。
我妈说我投胎时把别人三辈子的话都抢了。
可偏偏我妈二婚嫁进了全城最安静的豪宅。
继弟小衍,重度自闭症,极端声音敏感。
继父把行为准则拍我面前:
管住嘴不要吵,否则不要呆在家里。
姑姑上下打量我:
话多的人最浅薄,离小衍远点。
我憋了一整天,脸憋通红。
晚上透过门缝里看见他对着白墙反复用指甲刮同一个点,指尖全是血痂。
我没忍住。
推开门坐在三米外,用这辈子最小的声音自言自语:
今天云很好看,像棉花糖,我小时候以为云能吃……
絮絮叨叨,像溪水淌过石头。
小衍刮墙的手停了。
第二天我又去讲,
第七天,他慢慢挪动向我靠近。
第十四天,他转头看我。
第二十一天,他开口了。
嗓音沙哑得像石头磨石头,只有一个字:
……讲。
……
你让他讲什么?林知予,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风了?
一声刻意压低的呵斥从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
但里面的怒意像冰锥子一样扎人。
我浑身一僵。
坐在离我三米远的小衍,反应比我大得多。
他那双刚刚停下的手猛地一哆嗦。
指甲狠狠抠进白墙的缝隙里。
刺啦——
一声让人牙酸的钝响。
他指尖好不容易结成的血痂再次崩裂。
鲜血顺着苍白的手指往下淌。
小衍!
继父顾牧琛大步越过我冲了进去。
他不敢大声喊,连脚步都刻意放得很轻。
但他那张向来儒雅的脸此刻铁青一片。
眼底全是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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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顾慧仪紧跟在他后头。
她连拖鞋都没穿,只穿着一双白袜子踩在羊绒地毯上。
路过我身边时,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死死剜了我一下。
你这丫头怎么阴魂不散的?非要害死小衍你才甘心?
我妈林琴最后跑进来,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拼命把我往房门外拖。
我用力挣脱开她的手。
妈,他刚才说话了!小衍刚才开口了!
我急切地压低嗓音,但语速还是我平时那种话痨的节奏。
真的,他刚才转过头看着我。
他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讲'字!
他让我继续给他讲云彩像棉花糖的故事!
房间里突然陷入一种死寂。
连一根针掉在羊绒地毯上都能听见。
顾牧琛正试图给小衍套上防抓绒手套。
他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疯子。
你知不知道小衍已经五年没说过一个字了?
顾牧琛的声音抖得厉害,却拼命压着音量。
他连痛都不会喊,你现在告诉我,他为了听你讲那些废话开口了?
我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骗人,叔叔,你相信我。
他就是喜欢听我说话,我不吵的,我声音放得很轻。
你看他刚才明明都已经安静下来了,是你们突然开门吓到了他!
闭嘴!
顾慧仪猛地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
你不仅浅薄,还满嘴谎言。
我们顾家规矩森严,怎么就招惹了你这么个没教养的碎嘴子?
她冷笑着看向我妈。
大嫂,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自己犯了错,还要把责任推到一个生病的孩子身上?
我妈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再次拉住我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知予,算妈求你了,别说了。
你是不是非要搅得这个家鸡犬不宁?
我看着我妈哀求的眼神,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我想说我没有。
我憋了整整二十一天,每天像做贼一样溜进来。
我用这辈子最小的声音,把我见过的花鸟鱼虫都讲了一遍。
我眼睁睁看着他从角落里挪出来。
看着他抬起头。
看着他生涩地动了动喉结。
可现在,没人信我。
顾牧琛终于把手套套在了小衍的手上。
小衍浑身僵硬,缩在墙角,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一片快要被风吹碎的枯叶。
林知予
顾牧琛站起身,指着门外。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上二楼半步。
如果你再敢靠近小衍的房间,就立刻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咬着后槽牙,眼眶酸得发胀。
我想冲过去把小衍抱住。
我想告诉他们,把孩子关在一个死寂的空间里才是真正的折磨。
但我妈死死拽着我,硬生生把我拖出了房间。
房门在我眼前缓缓关上。
只留下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缝,我看见小衍慢慢抬起头。
他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正无力地伸向我刚才坐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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