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腊月的一天清晨,广平府南门外的雪正下得紧,赶着两匹瘦马的王老汉跺着脚,自言自语:“要是有条汽车路,哪还用在这冰沟里颠簸!”这一声埋怨,恰好道出了当时冀南平原对现代道路的渴求。

清末的官方交通体系,分官马大路、州县大道与大车道三级。邯郸是广平府下辖县,大名是府治,两地相隔一百四十里,却没有一寸真正意义上的官路可走。平汉铁路虽然1911年就通车并在邯郸设站,但大名人若想赶火车,仍需先沿沙坑遍布的旱河滩颠上两三日。路面一遇雨雪就泥泞不堪,车辙深及车轴,出门全靠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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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修路”还是大工程。不仅要钱,还得有人肯出面扛事。民国九年,也就是1920年,一场罕见的大旱笼罩冀南,灾情逼得县里家家愁云。美国红十字会决定用赈济资金搞“以工代赈”,修一条大名通邯郸的汽车路。大名知事张鲁恂与美籍候牧师理定敲定方案,又请红十字会会长贝克负责执行。就这样,原本只存在于议论中的“大车变汽车路”动了真格。

修路并非洒水浇地。施工队先从大名城北破土,一锹下去是粗沙与枯土,胶泥一样的黄土缺水后易成粉尘,遇雨又成泥潭,工人们只能靠一担担挑水夯实。沿线过魏县、广平、成安等地,74公里的路基共占去410亩耕地,补偿标准每亩8元银元,算得上当年厚道。最要命的,是干河底下埋着暗沙,狂风一起,沙柱遮天,常常一天只能推进几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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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年初夏,道路全线贯通。虽说依旧是土路,但重点区段压实了石灰土,勉强可让汽车通过。随即,邯大汽车公司成立,头一年就买来7辆福特货客两用车。那时一趟车票从大名到邯郸只需大洋三角多,比骑毛驴便宜不了多少,却能把两日行程缩成半天。广平老绅士高叫好,买卖人也连声称快。魏县的棉花、成安的花椒、邯郸的药材,开始借着汽笛声流动。

遗憾的是,土路再“豪华”,也敌不过自然的脾气。夏季雨多,一夜大水,路面被冲出一道道深沟;秋季河水猛涨,桥涵被冲毁,汽车陷在泥坑,只能靠人抬。可这条路依旧是冀南第一条可以全天候行驶机动车的通道,所以各县志修撰时都格外提到它。1933年前后,《大名县志》《成安县志》《邯郸县志》把“邯大公路”列为经济变迁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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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骤至,命运急转。1937年,日军南下占据平汉铁路,次年又把目光盯上公路网。1938年4月,日军提出所谓“华北公路网计划”,邯大公路赫然在列。侵略者想借这条路维系占领区,运兵运粮。可他们没想到,冀南抗日武装已把公路当成阻敌利器。6月起,八路军一二九师东进纵队在广平、成安一带接连五次埋伏,炸毁敌汽车30辆,缴车8辆,公路被掀得坑坑洼洼,铁轨式钢梁桥被炸断。1940年百团大战期间,新八旅再次集中对邯大线发动“破路战”,夜里工兵把石灰土路面翻成碎丘,敌卡车刚修好前段,后边又陷进泥洼——连鬼子也直骂“魔术路”。

抗战结束后,邯大公路伤痕累累。1946年初,国民党军重占邯郸,接着又在这条路上调兵运粮,但无论怎样抢修,半数路段依旧只能勉强通马车。1947年秋,人民解放军刘邓大军南渡黄河前夕,邯郸工委发动民工再次破路,给国民党补给链添了最后的堵点。

1949年1月邯郸解放,修复成为燃眉要务。冀南行署工交厅派出测绘队勘察,决定先把路面恢复到“晴通雨阻”的程度,毕竟资金紧张。彼时更宏大的计划,是利用1948年未完工的邯济铁路路基,另修一条“邯馆公路”,贯通邯郸到山东聊城、济南。这条新线1951年纳入全国干线网,后来顺理成章获得“G309”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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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老邯大停留在省级序列。有人问,明明更早,更有故事,为何没混上国道?答案其实很简单:路线方向与国家骨干网契合度不高,又缺少跨省延伸,升级的客观条件不足。20世纪70年代后,国家重修邯济、邯聊通道,投资集中到更具经济辐射力的东向走廊。邯大公路这条“内纵线”只能继续扮演区域交通角色。1994年全国干线公路网确定“六纵七横”布局时,冀南的国道资源已被G107、G309占据,省道S313就此“尘埃落定”。

把目光放到今天,S313两侧已经布满现代厂房与物流园,柏油取代了石灰土。可只要向下挖三十厘米,仍能摸到当年手夯出的硬质路床。百年前那句关于“汽路”的希冀,如今听来或许朴素,却透露着当地人对外部世界的向往。冀南第一条公路未能拥有“G”字头,实属时代分工使然,并非能力不够。正如老王赶车时吁出的那口白气,一经风吹就散,但痕迹留在雪面,提醒后人:每一条路都承载着一个年代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