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今年二十八岁,是华信集团涉外事业部的高级翻译。

我在这行干了六年,从一个小翻译助理,做到了集团首席翻译,年薪六十万,手里握着英语、法语、日语三张专业八级证书,还有一张同声传译的资格证。

同事们私底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翻译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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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外号,是有原因的。

我这个人,什么都敢翻。

客户的客套话,我翻成大白话。客户的威胁,我翻得更狠。客户骂人,我翻得比他还脏。客户说场面话,我翻成心里话。

老板不敢说的,我来翻。老板说不出口的,我来翻。老板憋得脸通红不敢翻的,我还是来翻。

不是我不懂职场规矩,是我太懂了。

在这个行业,翻译就是一座桥。桥的作用,是把两边的话传过去,不是传一半,是传全部。你筛掉那些不好听的话,你以为你是在帮老板,其实你是在害他。因为对方心里清楚你在筛什么,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看不起你。

我老板,叫蒋明川,是华信集团的创始人兼CEO,四十五岁,白手起家,身家几十亿。他这个人,什么都好——有魄力、有眼光、有手腕,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成了行业头部。

但他有一个缺点:他脾气太好。

不是那种对上对下的好,是那种——在谈判桌上,他拉不下脸。

他出身书香门第,家里几代人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温良恭俭让”。谈生意的时候,对方拍桌子骂娘,他坐在那里,面不改色,但你从他攥紧的拳头上能看出来,他快气炸了,但他不会骂回去。

他的原话是:“我嘴笨,不会骂人。”

所以,这种事,就交给我了。

我第一次给他当翻译,是六年前。

那是我刚进公司不久,跟着他去参加一个中日合资项目的谈判。日方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叫山本,态度极其傲慢,一上来就各种挑刺。

“你们华信的技术,跟日本比,差了至少十年。”

“你们这个方案,在我们日本,连小学生都设计不出来。”

“中国人就是这样,做事粗糙,没有工匠精神。”

我当时坐在蒋明川旁边,听到这些话,心里已经火冒三丈了。但我看了蒋明川一眼,他坐在那里,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

山本先生说,我们的技术还需要提升,方案还有改进空间。”我翻了。

山本继续说:“如果你们没有诚意,这个项目就没有必要谈了。”

“山本先生说,希望我们拿出更大的诚意。”

山本看着我,皱了皱眉,用日语说:“这位翻译小姐,你确定你翻对了?”

我微笑着,用日语回答:“山本先生,我确定我每一个字都翻对了。”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谈判结束后,蒋明川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那个日本人,是不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是。”

“你翻的,都是他原话?”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以后你就跟着我。”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的御用翻译。

六年时间,我跟着他走遍了全世界,从日本到美国,从德国到法国,从东南亚到中东。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翻过各种各样的话。

有一次,在美国跟一个硅谷的科技公司谈合作,对方CEO是个四十多岁的印度裔,说话极其刻薄。

“你们中国公司的技术,完全是抄袭我们的。”

“你们除了复制,还会什么?”

“跟你们合作,是我们的耻辱。”

我翻了。

蒋明川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看着他,然后转过头,对着那个印度裔CEO,用流利的英语说:“Mr. Patel,我老板让我转告您——如果贵公司真的这么看不起我们,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跟我们谈?因为你们也知道,全球化已经到这一步了,没有中国市场,你们的估值至少缩水百分之三十。”

那个印度裔CEO愣住了。

我继续说:“这是中国市场的报价,不是乞讨。您觉得耻辱,那今天的谈判就到此为止。我们公司在国内不缺合作伙伴,倒是贵公司,再这么傲慢下去,今年财报可能不太好看了。”

我翻完,转过头,看着蒋明川。

蒋明川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他一个字都没说,但他的眼神告诉我——干得漂亮。

那个印度裔CEO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主动站起来,伸出手,说:“Let's start over.”

那场谈判,最后签了。

从那以后,蒋明川对我的信任,就更深了。

他跟我说:“苏念,以后谈判的时候,你想怎么翻就怎么翻,不用问我。”

我说:“老板,你就不怕我翻出事来?”

他说:“你翻出事,我兜底。”

我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事实证明,我没有让他失望。

我翻过的最大的一次,是去年跟韩国一家财阀的谈判。

那家财阀的会长,姓朴,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韩国商界地位极高,说话也极其难听。他带着一整个团队过来,一上来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华信?没听说过。”

“你们在中国算老几?”

“我们跟你们合作,是给你们面子。”

我翻了。

蒋明川笑了笑,说:“朴会长说笑了,我们华信在国内也算是行业头部,跟贵公司合作,是强强联手。”

“强强联手?”朴会长冷笑一声,“你们也配?”

我翻了。

蒋明川的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翻得更狠一点。

但蒋明川给了我一个眼神,示意我没事。

我继续翻。

谈判进行到一半,朴会长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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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们中国人,就是一群没有契约精神的骗子。”

整个会议室,二十多个人,鸦雀无声。

中方团队的人,脸色都变了。

蒋明川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我看着他,等他的指示。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苏念,翻。”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看着朴会长,用韩语说:“朴会长,我老板让我转告您——如果您今天来,就是为了侮辱我们,那我们现在就可以结束谈判。我们华信集团,虽然不如贵公司历史悠久,但我们有一个原则——尊重是相互的。您不尊重我们,我们也没必要尊重您。”

朴会长的脸色变了。

“你——”他指着我,气得嘴唇发抖。

“还有,”我继续说,“您刚才说中国人没有契约精神——据我所知,贵公司三年前跟中国一家企业签约,违约的是你们,赔款的也是你们。如果这样也算没有契约精神,那我不知道什么叫契约精神了。”

朴会长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用韩语骂了一句脏话。

我面不改色,翻了出来:“朴会长说,让我们滚出去。”

蒋明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说:“好,那我们走。”

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着他,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朴会长暴跳如雷的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蒋明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苏念,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什么?”

“贵公司三年前违约的事。”

我笑了笑:“半真半假。违约是真的,不过是另一家子公司,跟他的财团没关系。”

蒋明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胆子真大。”

“不是你说的吗,我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笑着说:“你呀,真是个鬼才。”

那天晚上,我们以为合作黄了。

但第二天早上,朴会长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朴会长想继续谈。

蒋明川接完电话,看着我,说:“苏念,你赢了。”

我说:“不是我赢了,是老板你敢让我翻。”

他说:“你翻的,就是我想说的。”

那场谈判,最后还是签了。条件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朴会长回去之后,查了一下我说的那件事,发现确实属实——他们财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确实违约过。他虽然嘴上不认,但心里清楚,他的话,被我堵死了。

从那以后,我在公司里的外号,就从“翻译鬼才”,变成了“苏怼怼”。

但我知道,我之所以敢这么翻,是因为蒋明川在前面顶着。

他给我撑腰,我才敢翻。

他给我兜底,我才敢说。

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六月。

公司跟一家法国奢侈品集团谈合作,对方派来的代表,是一个叫艾米莉的法国女人,四十多岁,精明干练。

谈判很顺利,双方都很有诚意,很快就谈妥了大部分条款。

但最后,卡在了一个条款上。

对方要求,华信集团必须派驻一名高管,常驻巴黎,负责双方的沟通协调工作。

蒋明川同意了。

然后,艾米莉说:“我们希望,派驻的人选,是苏念小姐。”

我愣住了。

蒋明川也愣住了。

“为什么?”蒋明川问。

“因为苏念小姐的法语非常流利,而且她对双方的业务都很熟悉。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过去的合作中,看到了苏念小姐的专业能力。我们相信,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蒋明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件事,我需要跟苏念商量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苏念,你愿意去巴黎吗?”

我看着他,说:“老板,你希望我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希望你去,但我不想让你去。”

“什么意思?”

“去巴黎,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常驻三年,回来之后,你就是国际化的高级管理人才,你的职业生涯,会有质的飞跃。”他看着我,“但我不想让你去,是因为……我习惯了有你在身边。你走了,我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苏念,你在我身边六年了。从一个小翻译,做到集团首席翻译,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说句实话,我舍不得你走。”

“那……我就不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

“你傻不傻?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

“你不是说舍不得我吗?”

“舍不得归舍不得,但我不能耽误你的前途。”他走过来,看着我,“苏念,你去吧。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六年了。

我跟着他六年,从一个小翻译,做到今天的首席翻译。他教我做事,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在谈判桌上站稳脚跟。

他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老板。

他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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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我……”

“别叫我老板了。”他打断我,“你已经不是我的翻译了。”

“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蒋明川,你这个人,真的挺别扭的。”

他也笑了:“别扭了一辈子了,改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他跟我说了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白手起家,怎么把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两千人。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出过国,没有在国外生活过。

他说:“苏念,你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说:“好。”

我去巴黎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走之前,我请了公司所有的同事吃饭。大家都很开心,说我是公司的骄傲,说我是华信最牛的人。

但我知道,我最舍不得的,是他。

离别那天,他来机场送我。

“老板,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别骂人,你不会骂。”

他笑了:“不是有你在吗?”

“以后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就自己学骂人。”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看着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念,不管你在哪里,华信永远是你的家。”

“我知道。”

“还有,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

“好。”

我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我一回头,就会哭得更厉害。

到了巴黎之后,一切都很顺利。

艾米莉对我很好,法国团队也很专业,我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工作环境。

我跟蒋明川,偶尔会通电话。他跟我说公司的事,说谈判的事,说他最近又遇到了什么难缠的客户。

我问他:“老板,你骂人了吗?”

他说:“没有,我忍着呢。”

我说:“你忍忍也好,别把客户气跑了。”

他说:“你不在,我连骂人的底气都没有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以为,我会在巴黎待满三年。

但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

两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蒋明川的秘书打来的。

“苏念姐,蒋总……出事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蒋总在谈判桌上,跟一个美国客户吵起来了。那个人说话很难听,蒋总没忍住,掀了桌子,现在那个客户要起诉我们。”

“他……他骂人了?”

“不是骂人,是掀桌子。”秘书的声音带着哭腔,“苏念姐,你回来吧,蒋总他真的……离不开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巴黎的街头,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从来不会骂人的人,居然掀了桌子。

你说他变了吗?

他没有变。他只是,忍了太久。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飞回了国内。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我推门进去,他转过头,看到我,愣住了。

“苏念?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你掀桌子了,我回来看看热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告诉你的?”

“你秘书。”

“她多嘴。”

“她不是多嘴,她是担心你。”我看着他,“老板,你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美国人,说了一句话,我没忍住。”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中国人,连自己的翻译都留不住,还谈什么合作?”

我愣住了。

“所以,你是因为……这句话,掀了桌子?”

他看着我,说:“他可以说我,但不能说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老板,你就是为了这个,差点吃官司?”

“我不后悔。”

“你——”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苏念,你回来了,就不走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说:“行,不走了。”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开心的样子。

后来,那场官司,不了了之。那个美国客户,自知理亏,主动撤诉了。

而我,从巴黎调回了国内。蒋明川给我升了职,让我做了海外事业部的副总经理,兼首席翻译。

他说:“苏念,以后你不仅要给我翻,还要帮我带人。”

我说:“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要骂人,先跟我说,我帮你骂。”

他笑了:“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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