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福科在副科的位子上坐了十四年，像一棵歪脖枣树，越老越僵，越僵越不倒。
局里传下消息，有一个正科的名额。贾福科便坐不住了。四十七岁的人，说老不算老，说嫩早过了季，恰卡在那条"年轻化"的线上，脚后跟踩着边，脚趾头悬着空。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末班车，再上不去，一辈子便交代了。
他原名贾路平。当年做科员时找人算过一卦，那先生说他命中缺个"副"字撑着，便改名贾副科。嫌太直白，改作贾福科。改完名，当年便提了。贾福科信命，更信改名。这回他索性豁出去，直接将名字改成了贾正科。
改名那日，恰逢单位开大会。他站起来郑重宣布，满座皆惊，继而皆笑。他不恼，笑也是认，认了便是正的。自此，同事们唤他"正科"，嘴上恭顺，心里当笑话讲。
他去找甄廉洁局长。
烟递过去，被甄廉洁让了一支回来。他掐灭，以示郑重。
"论资历，我最老。论苦劳，我最多。"
甄廉洁看着他，像看一尊立在墙角的旧柜子，搬不动，碍眼，又舍不得扔。这人有个本事，急难险重往后缩，蝇头小利往前拱，十四年站着茅坑不挪窝，把一摊事晾成了干柴。
"正科，"甄廉洁缓缓说，"干部提拔，一看资历，二看能力，三看担当。"
"打住！"贾福科敲桌子，"哪一样我差？"
屋里静了片刻。甄廉洁心里叹一声：但凡占两样，何至于今日。
"你推荐不推荐？"
"组织若征求意见，我不同意。"
这话落地，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贾福科当场翻了脸，骂甄廉洁不尊老人，骂几个赶来的副局长穿小鞋。他踹翻了办公桌，指着满屋人撂下狠话。
"不提拔我，我去看大门！"
几天后，公示名单出来，没有他。
他果真搬了把椅子坐进门房。立下规矩：凡进门者，须填申请，盖他的章。他刻了个笑脸章，两块钱，塑料的，盖上去红得刺眼。甄廉洁的车来了，司机下车签字，他掏出章，啪地按上。
"这章怕是学校小卖部买的吧？"司机笑。
"管用就行。"他答。
后来，纪检的同志来检查，被挡在门外。老潘照规矩办事："我们局长进门也得签字。"
那人没进，转身走了。
当日下午，贾正科被叫去参加科员培训班。
他走的时候，把那把椅子留在门房。椅子空着，笑脸章扣在桌上。
风吹过来，章滚了两滚，停在门槛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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