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史家:论周同宾的民间史家品格

——纪念周同宾先生逝世五周年

王超逸

周同宾首先是位史家——一位经由自我心性锻造、自我德性锻造而成的民间史家。

周同宾以散文名世,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祭幺婶文》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百年百部)》。长久以来,评论界多将其定位为乡土散文作家,注目其文字悲悯、风物追忆与抒情笔致。此种解读固然成立,却停留于文本表层,遮蔽其写作最核心的精神底色。通观其《祭幺婶文》《皇天后土》《回望乡关》《那些年,那些事》几部代表作可以看到:散文叙事、小说笔法、祭文体制、风物描摹,皆为工具;打捞无名底层的民间微历史,才是贯穿一生写作的轴心使命。周同宾首先是一位立足于中原田野的民间本位史家,文学只是他实现史家思想表达的载体。

周同宾史家实践的起点,来自对传统正史叙事遮蔽性的反拨。历代正史以王朝更迭、公卿士大夫为书写主体,千千万万乡土普通人,尤其是底层妇女,属于“无历史之人”。他们没有奏疏文集,没有官方档案,悲欢生死只留存于邻里口头记忆,随着一代人逝去便归于湮灭。《祭幺婶文》以传统祭文祭奠南阳社旗周庄普通农妇幺婶。周同宾生前曾亲口告诉我,幺婶是真实存在的乡土个体,是他的婶母,一生困于劳作、贫困、丧亲,承受阶级、性别与乡土伦理的多重重压,同时保有乡下非传统女子的竹操玉节。现实生活中幺婶遭遇的苦难,比他写在纸上的苦难还要淋漓得多。周同宾落笔,不是单纯抒发悼亡之情,而是把一个不会被史书记下的卑微坚韧的生命,固定为文字,使之获得历史位置。

《祭幺婶文》与他笔下的《祭套子爷文》《祭福大爷文》《祭闪五爷文》《祭黑子爷文》《祭狗儿爷文》一组祭文并置,可以看出,他将笔触下沉到中原族群的根部、毛细血管、神经末梢,直抵族群的亡魂;同时,他又将草根族群抬至与《陈涉世家》《项羽本纪》同等的“世家”“本纪”高度,把祭文文体改造为民间“列传”,使之可与世家、本纪齐观。这正是周同宾过人的史识,也是他作为大地史家的本色。

幺婶这一形象,具备双重属性:既是历史实存的农妇,同时又是精神寄植者。冯雪峰提出阿Q是鲁迅的“思想的寄植者”,张梦阳进一步升维为“精神寄植者”,这套阐释原本针对虚构文学人物。周同宾的突破在于,把寄植对象由虚构人物拓展到现实生者与逝者。他不是把主观观念强行灌注到幺婶身上,而是尊重人物本然命运,提炼其生命内部本已含有的时代内涵。幺婶的苦难、隐忍与承受,既是她个人遭际,同时浓缩中原世代底层女性共同生存境遇,借一人之命运,照见无数同类的生存真相。

别林斯基曾言:“任何一个诗人也不能由于他自己和靠描写他自己而显得伟大,不论是描写他本身的痛苦,或者描写他本身的幸福。任何伟大诗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的痛苦和幸福的根子深深地伸进了社会和历史的土壤里,因为他是社会、时代、人类的器官和代表。”(《别林斯基选集》,满涛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周同宾的史家品格恰与此立论共情共鸣。他不沉溺于个体悲欢的咏叹,把自我消融于时代民间,笔下人物的苦乐,即是从社会历史土壤之上生长出来的集体命运。

由幺婶个体向外延展,周同宾构建起一套完整的复合寄植谱系:个体人物寄植、群体人物寄植、风物器物寄植。《皇天后土》收录99位底层劳人口述,构成群体寄植样本。99位受访者年龄、性别、境遇各不相同,周同宾将其归纳为生存熬煎型、时代浮沉型、道德驳杂型、精神求索——迷惘型四大命运类型。生存熬煎型写苦难作为底层常态;时代浮沉型记录个体命运被社会浪潮裹挟抛掷;道德驳杂型拒绝把农民浪漫化或脸谱化,如实呈现乡土场域善恶共生的人性本相;精神求索——迷惘型捕捉农耕价值解体之后,普通农民、底层劳人心灵失据的时代困境。九十九份口述集合在一起,便不再是零散故事的汇编,活化出中原乡村社会转型的群体图景,具备社会史样本价值。

《回望乡关》进一步将精神寄植延伸至器物与风俗。犁耧锄镰等生产器具,村落院落、婚丧岁时礼俗,庄稼草木生灵,这些物质与习俗,本是客观存在,周同宾赋予其史学意义。器物的废弃,不只是工具淘汰,代表整套农耕劳作方式走向消亡;乡村公共“饭场”的消散,意味着乡土人际共同体的解体;草木荣枯,隐喻大地上普通人生死循环。风物成为文明的肉身,文明变迁附着于器物风俗之上。写物即是写人,记录消逝的风物,本质是抢救正在流失的农耕文明记忆。人物寄植记录人的命运,风物寄植记录文明的命运,二者互为表里,构成周同宾民间史家的两翼。

作家与书写对象之间,并非单向度的记录与描写,而是四重主体互构,这也是其史家书写得以可信的内在保障。其一为共情投射,周同宾出身乡土,和底层民众拥有生命底色的相通,由此生出平等共感,而非居高临下的知识分子怜悯;此种共情建立在田野访谈基础之上,拒绝书斋凭空臆想。其二为命运互证,不是先预设理论框架再裁剪现实,而是大量民间个体真实命运不断校正、丰富史家(作家)原有认知,现实照亮思想,思想再反观现实,往复推进。其三为镜像映照,笔下众生作为镜子,向外照见被遮蔽的生存真相,向内照见作家自身的乡土记忆与文化彷徨。其四为历史祛蔽,把正史忽略、只留存口头记忆的生命打捞出来,让微历史得以显现。田野在场,是全部这套史家实践不可动摇的地基,一旦脱离实地走访访谈,一切便滑向主观臆造。

周同宾这份史家品格的守望,来源于持续不断的自我心性锻造、自我德性锻造。不以文名自矜,不追逐文坛喧嚣,甘于沉潜乡野,以谦卑姿态面对乡土父老,以德性约束笔墨,方能做到不美化、不歪曲、不猎奇,忠实记录民间本真面貌。

为适配民间史家所要处理的对象与材料,周同宾自觉采用跨复合文体,文体选择服从史料史识,而不是让材料史识迁就固定文体。除小说体散文、口述历史、杂文体之外,其跨文体实践还包容世说新语寓言体哲理精萃散文。《祭幺婶文》属于小说体散文,保留祭文形制,吸收小说场景复原、细节铺陈的叙事手段,原型人物完全真实,在不违背历史轮廓前提下做合乎情理的情境复原,追求精神真实,既不流于旧式祭文空洞辞藻,也不做完全虚构,消解对逝者的历史尊重。《皇天后土》主要采用口述历史文体,将农民口头记忆整理固化为书面文本。《皇天后土》及“豆斋随笔”同时兼容杂文体,祭文、叙事、风俗考辨、史论感怀熔于一炉,又间以世说新语寓言体精萃哲理散文,于片言琐事之中析出人世哲理。

完整工作闭环清晰呈现史家的作业流程:首先是田野采集,深入乡间访谈、观察风俗器物,搜集口述素材;其次史料甄别,辨析口述之中事实、传闻、情绪记忆,做史家式取舍;再次文体适配,根据对象选择小说体散文、口述史、风俗笔记、世说新语寓言体精萃哲理散文等不同体裁;最后慧心觉悟,在纪实基础上完成历史反思。整套流程,先为史家之劳作,后为文学之写作。

周同宾的史家思想,集中沉淀于晚年文集《那些年,那些事》。他明确区分大历史与微历史:王朝兴替、精英人物构成大历史;普通人生计、婚丧悲欢、风俗、口头记忆构成微历史。完整的历史,二者不可偏废。日常生存本身即是历史,灾荒劳作、百姓喜怒哀乐,皆拥有记录价值;口头记忆、民间回忆属于亟待抢救的史料。史家使命,在于打捞无名者,发掘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底层生命。

在他的认知当中,现代化绝非单一物质层面的迭代,现代化是物质、制度,精神、文化、伦理的集成现代化。由此衍生其大地本位人学观:人被土地与乡土社会深度塑造,无论贫富,每个普通人皆拥有生命尊严;底层民众不是历史的附属物,而是历史主体;拒绝俯视教化的姿态,正视人性复杂;现代化是物质与精神双重变迁,应当看见转型带给普通人的精神代价。与之配套的是本土主体性文明观:域外新史学、口述史学可以借鉴方法,但不能直接套用理论切割中国乡土经验,阐释根基必须立足楚宛——中原本土现实。对待农耕传统拒绝二元极端,既不复古美化旧乡土,也不简单全盘否定,承认旧体系内部的压迫苦难,同时守护其中人性温度与合理内核。这一套思想,不是照搬外来学术范式,是从中原田野实践内生生长而来,和年鉴学派、国内葛兆光、冯天瑜的新史学精神呼应,又保有自身民间实践的独特品格。

以史家标尺重估周同宾作品的价值:《祭幺婶文》《皇天后土》具备新史学意义,为沉默无名者立传,填补正史对于普通农民内心世界记录的空白;具备文化学价值,保存楚宛农耕文明活态档案,记录正在快速消逝的乡土伦理、家族关系、新旧观念冲突;具备文化人类学价值,成为社会转型时期中原农民的精神标本库。文学审美是表层外壳,底层内核是一部民间社会史。

很多评论将周同宾归入乡土抒情散文谱系,这是把手段误当作目的。抒情、细节、风物描摹、礼俗典制,全部服务于保存历史记忆。他主动将自我向后退让,把叙事舞台交还给大地上的普通人。精神寄植叙事与民间史学内在统一:正史以王侯将相作为历史载体,周同宾则以底层人物、乡土风物作为载体,把时代反思寄置于人与物之上,完成微历史的留存。

世情文变、时序兴废。浮华的文坛潮流来去匆匆,诸多依附时代热点的文本终将湮没于尘埃。

周同宾首先是史家,史家双脚立于大地,现场笔录时代瞬时,共情民间命运,追问“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份担当与儒家精神相通,近乎牟宗三评价梁漱溟所谓“他独能生命化了孔子”的通儒境界,讲求知行合一,言行归一,修辞立其诚。学院派史学家多居于书斋,二次萃取既有史实,抽象历史变迁的动力与规律;而周同宾行走乡野,直接面对活的民间现场,以生命亲历去触摸微历史。二者路径有别,界限不可模糊。周同宾的思考、观察、探索、实践、写作,跳出了文人抒情的小我格局,以史家的定力与担当,扎根中原大地的烟火日常,以祭文为列传,以风物为史材,以口述为信史,把正史弃置不顾的草根生命、乡土肌理、文明根脉,一一镌刻进文字长河。他所书写的,不只是一地一人的悲欢,更是华夏农耕文明转型期最真实的民间精神肌理,是民族底层生生不息的生命底色。其大地史家的价值,不止于文学领域,更在于为后世留存了一份不可复刻的民间精神档案,让后世得以窥见宏大历史褶皱里,万千普通人真实的生存境遇与精神轨迹,这正是一位伏牛山下丹江口畔民间史家留给时代最厚重的馈赠。

2026.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