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走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活了三十二年,从查出胃癌晚期到彻底闭上眼睛,仅仅过去了七个月。

那七个月里,我眼睁睁看着她从一个鲜活明媚的人,变成病床上枯瘦如柴、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模样。她走之后,我的世界像是被强行抽走了一根承重柱,轰然倒塌。处理完后事的那段日子,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眼神。

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唯一陪着我的,是我的丈母娘,赵玉兰。

岳父在林娜上大学那年就因车祸去世了,丈母娘一个人摆摊卖早餐,供林娜读完了大学。林娜生病期间,丈母娘关了老家的早餐摊,搬到城里来和我们一起照顾她。林娜走后,我本来以为丈母娘会回老家,毕竟这里处处都是女儿的影子,留下来只会徒增伤心。

但在林娜头七过后的那个早上,我红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米粥和两碟小菜,丈母娘系着林娜以前常用的那条格子围裙,背对着我在厨房里擦拭流理台。

她没有提回老家的事,我也默契地没有问。我们就这样在同一屋檐下,带着各自残缺的心,像两只受伤的野兽般安静地舔舐伤口。

我每天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常常加班到深夜才回家。不论我多晚推开家门,客厅里总是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厨房的保温锅里也必然温着饭菜。丈母娘极少和我说话,她总是把自己隐没在厨房、阳台或者她那个小卧室里。她把家里打扫得纤尘不染,甚至连我换下来的脏衣服,都会在第二天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香,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我的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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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她排解悲伤的一种方式。直到入冬之后的某个深夜,我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大概凌晨两点,我因为胃里一阵隐痛从浅睡中醒来。四周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就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我隐约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惨叫。

那声音极短,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闷在了喉咙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痛苦。我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丈母娘的房间里传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沉闷的痛呼,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

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丈母娘是不是突发了什么急病,心脏病还是脑梗?我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快步走到她的门前,抬起手刚准备敲门,里面的声音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在门外站了足足十分钟,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异响。第二天早上,我试探性地问她昨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正低头盛粥,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平静地说:“没有啊,可能是这两天降温,晚上风大,吹得窗户响吧。快趁热吃,你胃不好,别饿着。”

看着她如常的面色,我心里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以为真的是自己失眠导致了幻听。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那种深夜的惨叫声开始频繁出现。每次都在凌晨一两点钟,声音时断时续,有时候是一声凄厉的短促痛呼,有时候是长时间的、像是在忍受极刑般的低吟。

与此同时,我开始注意到丈母娘白天的一些反常举动。即使在开着暖气的家里,她也始终穿着厚厚的长衣长裤。有一次我在客厅找文件,不经意间瞥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时,双手死死撑着扶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瞬间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两条腿甚至在微微发抖。

“妈,你要是不舒服,我今天请假带你去医院查查吧。”我走过去扶住她。

她下意识地躲开我的手,神色闪躲:“不用不用,人老了,机器生锈了而已,老寒腿的毛病,贴两贴膏药就好了。你工作那么忙,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她的固执让我感到一阵无力,同时也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愧疚。林娜已经不在了,我却还要让一个失去独女的老人在这里拖着病体为我担忧。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也许,老家的环境更适合她休养,那里有她的老邻居、老亲戚,总好过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每天对着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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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开始在手机上查询回她老家的高铁票,心里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机,给她留一笔丰厚的养老钱,好好劝她回去颐养天年。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深夜的秘密,会以那样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将我自以为是的打算撕得粉碎。

那是一个寒流过境的夜晚,窗外狂风呼啸,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度。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部的灼烧感一阵阵袭来。

到了凌晨两点半,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再次穿透了墙壁,传进了我的耳朵。

那一次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带着一种难以忍受的绝望和痛苦。我再也无法用“风声”来欺骗自己。我猛地掀开被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怕的猜测。

我放轻脚步,走到丈母娘的门前。也许是她刚才痛得失去了力气,门并没有完全关严,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亮着昏黄的台灯。

我凑近那道门缝,隔着门朝里偷看。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一般,当场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