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婚宴终于在深夜十点彻底落下帷幕,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回到位于市郊的半山别墅时,我连解开领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整整一天,我都在无数双打量、探究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度过,那天是我和林婉结婚的日子。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八岁。林婉今年四十岁,是本市一家知名连锁餐饮企业的创始人,身价过亿。在绝大多数外人眼里,这是一场极其标准的“各取所需”的婚姻。我的大学同学在敬酒时,借着酒劲拍着我的肩膀说:“默子,你这辈子算是少奋斗二十年了。”

我那些老家的亲戚,虽然在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里局促地吃着山珍海味,但看我的眼神里,总夹杂着几分难以名状的复杂。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傍富婆、吃软饭、走捷径。这些标签从我和林婉公开恋情的那一天起,就死死地贴在了我的身上。但我从来没有去争辩过,因为我知道,我和林婉之间,从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推开主卧沉重的橡木门,林婉正坐在梳妆台前拆卸着繁复的头饰。她看着好美,那件由法国设计师手工定制的婚纱将她的气质衬托得高贵而优雅。但在柔和的壁灯下,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难以掩饰的疲惫。岁月对她其实算得上宽容,但四十岁终究是四十岁,长时间的操劳在她的颈纹和眼底留下了隐秘的痕迹。

我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把沉重的木梳,轻轻帮她把盘了一整天的头发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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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坏了吧?”我看着镜子里的她,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

林婉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贴在我的腹部。“陈默,我觉得这辈子最累的一天就是今天了。当年我一个人跑去外省拉投资,三天三夜没合眼,都没觉得像今天这么耗费心神。”

我笑了笑,顺手帮她解开婚纱后背那排密密麻麻的珍珠纽扣。随着婚纱滑落,她换上了平常穿的那套纯棉睡衣,去卫生间卸妆洗漱。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我坐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张我们的合照上。

我和林婉的相识,其实平淡无奇。我是一家建筑事务所的主案设计师,两年前,她买下了一套老洋房,准备改造后接她乡下的母亲过来养老。那是个极其棘手的项目,老洋房结构老化,而林婉的要求又极为苛刻。在此之前,她已经换掉了三个设计师。

我接手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她是知名女企业家就阿谀奉承。我只是按照我的专业判断,在会议室里指出了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原本以为她会大发雷霆,但她没有。她只是紧紧盯着图纸,眉头紧锁,然后捂着胃部,额头渗出了冷汗。

那天会议中途,她胃溃疡发作,直接倒在了会议桌旁。最后是我开车把她送到了急诊,又是帮她挂号,又是垫付医药费。当她打上点滴,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时,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喝水都需要人帮忙的脆弱女人。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一夜。她醒来后,没有道谢,只是看着我放在床头的那碗温热的白粥,轻声问了一句:“你这人,对谁都这么有耐心吗?”

从那以后,我们的交集多了起来。我发现她虽然有钱,但生活得极其枯燥且充满焦虑。她失眠、酗酒、靠吃褪黑素入睡。我开始强行干预她的生活节奏,带她去路边摊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拉着她去没有人的山顶看日出。我没有把她当成富婆,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名叫林婉的女人。

而她,也在我最迷茫、面临行业寒冬差点失业的时候,给了我最坚定、最理智的建议和支撑。爱情发生得不知不觉,跨越了十二年的时间鸿沟,跨越了阶层与财富的壁垒,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降临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打断了我的回忆。林婉走了出来。她洗去了精致的妆容,露出了素净的脸庞。没有了粉底的遮盖,她肤色显得有些暗沉,眼角的细纹也清晰可见。但这样的她,反而让我觉得无比真实和安心。

我拍了拍身边的床铺,示意她过来休息。但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款式有些旧的黑色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

她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极少见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凝重。

“陈默,”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是我们新婚的第一夜,按照规矩,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扫兴的话。但是,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我这个要求,我这辈子在这个房间里,都睡不踏实。”

我愣住了。看着她严肃的神情,我立刻坐直了身体,收起了脸上的疲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随便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