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一个秋天,黄河决口,冀鲁豫一带连降暴雨,多地秋收绝产。朝廷虽拨了上百万两的赈灾银,但折子递上来,各地依然是饿殍遍野的惨状。坐在紫禁城里的乾隆皇帝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这天底下,欺上瞒下的事情他见得多了,银子到底有没有用到灾民身上,光凭纸面上的文章是看不出来的。于是,他索性换上便服,带了贴身侍卫赵谦和几个大内高手,扮作江南来的粮商,悄悄离了京城,直奔受灾最重的冀南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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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冷风夹杂着枯黄的落叶,吹得人睁不开眼。官道两旁,随处可见拖家带口逃荒的百姓,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乾隆越看心越沉,眉头锁得死紧。这日傍晚,一行人来到了冀南的清河县。

按照邸报上的说法,清河县是受灾的重灾区,但这里的县令孙其廉是个难得的好官,不仅亲自带头开仓放粮,还把县衙的日常开销削减了七成,用来救济百姓。

清河县城的城墙破败不堪,城门连个守卫都没有,冷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百姓,也是缩着脖子,眼神木然。乾隆没有急着找客栈,而是带着赵谦,径直朝县衙走去。他想亲眼看看,这位在折子里被夸得上天入地的孙县令,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县衙的大门油漆斑驳,连门口那面鸣冤鼓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两个衙役靠在门柱上,抱着膀子打瞌睡,身上的号衣打着补丁,看着十分寒酸。乾隆没有惊动他们,而是绕到了县衙的后街,找了个低矮的院墙,由赵谦托着,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县衙的后院。

此时正是晚饭时分,后院里没有点灯,昏暗得让人看不清路。空气中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柴火燃尽的烟火气。乾隆循着一丝微弱的光亮,来到了后院正房的窗根下。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糊着几块粗糙的报废公文纸。他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里看去。

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的柜子上连个铜把手都没有。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照亮桌面。桌旁围坐着四个人,一个穿着褪色官服的清瘦中年人,显然就是县令孙其廉;旁边是他的夫人,穿着粗布衣裙,头上别着根荆钗;还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同样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

桌子上没有大鱼大肉,甚至连一盘像样的炒菜都没有。正中间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盆,里面盛着大半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粥里飘着几片可怜巴巴的菜叶子,汤水泛着清汤寡水的微黄。旁边放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连滴香油都没舍得放。

“吃吧。”孙其廉叹了口气,拿起木勺,给两个孩子一人舀了一碗稀粥。那粥实在太稀,勺子在大盆里搅动时,发出的声音清脆空洞。

两个孩子捧起碗,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孙夫人眼圈微红,看着丈夫,声音有些哽咽:“老爷,您好歹是朝廷命官,这大半个月了,顿顿喝这野菜稀粥,您的身子怎么熬得住?昨日我看您在堂上审案,站起来的时候都直打晃……”

孙其廉放下筷子,面容苦涩却透着坚定:“夫人,外面饿死了那么多人,朝廷的赈灾粮虽然到了,但远远不够分。我身为一县之父母,不能让百姓吃树皮,自己却在后堂吃白米饭。这野菜粥虽然寡淡,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咱们省下一口粮,就能多救一个灾民。别抱怨了,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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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落在了窗外乾隆的耳朵里。乾隆的心头猛地一震,眼眶竟然有些发热。他自诩阅人无数,这天下贪官污吏他杀了不少,但像孙其廉这般,穷到一家老小喝野菜稀粥,却依然心系百姓的官员,实在是凤毛麟角。他甚至有些自责,自己坐在金銮殿里,竟然不知道底下还有这样苦苦支撑的忠臣。

乾隆再也按捺不住,他示意赵翼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冷风灌进屋里,吹得那盏油灯摇摇欲坠。屋里的四个人吓了一跳,孙其廉猛地站起身,挡在妻儿面前,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擅闯县衙后宅!”

乾隆大步走进去,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征身份的明黄腰牌,沉声道:“孙大人莫慌,我乃京城来的钦差,奉皇上之命,暗访冀南灾情。”

孙其廉看清那块腰牌,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下官清河县令孙其廉,不知钦差大人降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他的妻儿见状,也赶紧跟着跪了一地。

乾隆快步上前,双手将孙其廉搀扶起来,触手处只觉得他骨瘦如柴,官服底下空荡荡的。看着桌上那盆几乎没有米粒的稀粥,乾隆叹息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温和与赞赏:“孙大人,你受苦了。本官在窗外都看到了,也听到了。大灾之年,你能与百姓同甘共苦,不贪不占,实在是我大清官员的楷模。皇上若是知道清河县有你这样的好官,定会十分欣慰。”

孙其廉眼泪夺眶而出,连连摆手:“大人谬赞了,下官惭愧。下官无能,不能保全全县百姓免受饥寒之苦,只能以身作则,粗茶淡饭。只要百姓能熬过这个冬天,下官一家就算顿顿吃糠咽菜,也心甘情愿。”

乾隆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都是赞许。他环顾四周,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紫貂大氅,披在了孙其廉单薄的身上,又从袖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了那张破桌子上。

“孙大人,这件衣服你披着御寒。这点银子,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你拿去给夫人和孩子们买点米面补补身子。你放心,你的清正廉洁,本官回京之后,定会如实向皇上禀明。皇上赏罚分明,定不会亏待了你这样的社稷之臣。”

孙其廉百般推辞,最后在乾隆的坚持下,才感激涕零地收下,再次跪地叩头,高呼皇上圣明。

从县衙出来,夜色已经深了。乾隆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心情似乎比来时轻松了许多。能在这破败的地方发现一个清官,总算没白跑这一趟。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回京之后,要把这孙其廉提拔为知府,树立为一个清廉的典型,让全天下的官员都好好学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乾隆便带着赵谦等人离开了清河县,乘坐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踏上了回京的路。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匀速行驶,车厢里烧着暖炉,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开来。赵谦看着坐在对面的乾隆,本以为主子发现了一个好官,心情应该不错,却发现乾隆从上车起,就一直闭着眼睛,眉头深锁,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随着马车离清河县越来越远,乾隆的脸色反而越来越阴沉,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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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龙体不适?”赵谦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乾隆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而锐利。他没有回答赵谦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赵谦,你昨天在孙其廉家里,可曾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赵谦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答道:“回主子,奴才只看到孙大人一家实在清苦。那盆粥稀得跟水一样,屋子里也没有火盆,孙大人的官服都洗得发白了。奴才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穷的县令。”

“是啊,太穷了,穷得有些过了头,穷得……有些太刻意了。”乾隆的声音很冷,像外面的寒风一样没有温度。

赵谦不解:“主子您的意思是,孙大人在作秀?可当时咱们是翻墙进去的,他事先根本不知道咱们会去,怎么可能提前准备好那出戏?”

乾隆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一股洞悉人性的冷酷:“天下官员,为了应付上峰的暗访,什么招数想不出来?咱们就说说昨天那顿饭。”

乾隆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那盆粥。粥确实是稀得不能再稀的野菜粥。可是赵谦,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孩子喝粥时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