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早春,上海外白渡桥旁的新建大楼里灯火通明。晚清重臣李鸿章在考察商务时,对身边的幕僚轻声感慨:“若无江南士绅撑持,国家富庶何从谈起?”一句话,道出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事实——明明是齐鲁大地最先打出“孔孟仁商”旗号,真正让“儒商”蔚然成风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江南。追溯这一现象的来龙去脉,不得不回到近代中国商界剧变与士大夫心态嬗变的交叉口。
清中期以后,江南水网密布,漕运通畅,外贸口岸集中,经济活力远超关内诸省。明清赋役制度下,江南士人科考功名虽是首选,却多半要在经世致用与仕途沉浮之间权衡,一旦科举失意,转而投身商海顺理成章。数百年来,徽州、宁绍与苏锡常的票号、盐号、木行、布行星罗棋布。一代又一代读书人接受了程朱理学的教养,却在市井中磨砺心性,“身在江湖,心怀庙堂”成为他们的集体画像。
进入19世纪,西方坚船利炮叩开国门。关税体系、洋行竞逐、全球银价波动,层层冲击让传统市镇经济频频告急。江南士商最先感到危机,也最先行动。既要守住儒家“仁义”“诚信”的精神支点,又必须用近代公司制、机器生产与全球贸易去应对新局,这便孕育了新的身份——近代意义上的“儒商”。这支队伍的核心,一是家底丰厚的盐商、布商、米商子弟,一是中了举却仕途无望的文人,他们把“义利并重”写进了账簿,也把“修齐治平”镌刻在工厂的蒸汽机声里。
典型人物中的张謇最能说明问题。1867年,他在南通州甘棠书屋研读经史,立志“科学救国,经以强邦”。1894年甲午海战惨败,他随北洋水师赴前线救护,亲眼目睹国势飘摇。光绪二十一年,他踌躇满志地递交辞呈:“为商,以纾国患。”同僚惊问:“状元竟弃官?”张謇笑答:“今日之官,何如明日之厂?”随后创办大生纱厂,延揽英、美技师,引进蒸汽纺机,短短数年便坐稳全国棉纺龙头。他不惜将盈余投向通海垦牧、启新水泥、师范教育、公共卫生,只为补短中国实业与公益的双重缺口。1912年,年过半百的张謇来到北京参与筹建临时政府,还主导起草《实业部官制》,把“工商自治”四字写进法条。这位一身长袍马褂的“老夫子”,手里却握着最新的产业扶贫蓝图,颇具反差。
另一位经元善出身苏州巨商之家。咸丰末年,太平军烽火逼近,他十七岁接手家业。面对动荡,他暗中记下父亲常挂嘴边的座右铭——“生财有道,积富济贫”。1875年,山东大旱,难民十余万。经元善不顾舟车劳顿,带着银两、米粮北上赈济。有人嗤笑:“隔着几千里,你图个啥?”他沉声道:“同此炎黄衣冠,安能袖手?”多年后,北洋大臣李鸿章请他主持轮船招商局董事会,经元善提出“商船亦是国舰,利在民,势在国”,主张收回航运主导权;在上海,他一手策动“协赈公所”网状化布局,把慈善款项送到湖南水灾、陕西旱区,成为近代中国民间赈济体系的雏形。
张謇与经元善的经历虽各不相同,却在数点上惊人地重合。其一,科举或仕途并非他们的终点,而是一段养成儒家价值的过程;其二,经商不是单纯的逐利游戏,而是经世致用的手段;其三,商业组织被他们视作振兴国计民生的有力工具,而非私人金库。江南浓厚的书院传统和家族网络,为这类人提供了资金、技术与观念的温床。相比之下,山东虽为儒家圣地,却因黄河决口与官绅结构的扭曲,乡绅更偏重农本与士人路径,商贸环境逊于江南,儒商因而难以大规模涌现。
有意思的是,20世纪20年代后,随着北洋政局动荡、关税自主权迟迟未归,江南儒商的舞台逐渐被民族工商业的新生力量取代,上海的买办资本登场,纯粹以公益为追求的儒商渐成稀缺。即便如此,张謇去世时,南通万人空巷,学生靡哭;经元善辞世,上海十里洋场罢市致哀。这种由道义与实业双重塑造的声望,正是儒商传统最醒目的注脚。
从历史堆栈中可以看出,近代儒商具有几条鲜明脉络:重“义”胜于重“利”,讲究“以商养善”,同时具备敢于与西方企业家同场竞技的胆识。他们既不会像空谈心性的旧儒那般拒绝机器,也不会像单纯追利的行商那般漠视乡梓冷暖。张謇办学、修堤、筑路,动辄自掏腰包;经元善组织商团赈灾,甚至动用海外信贷渠道。放在当时,这些举动近乎“逆风而行”,可他们偏要这样“奢侈”地花钱,因为那是“经世济民”的试验田。
晋身士人、跨入商界、反哺公益,最终促成了江南儒商群体的声名远播。山东今日高调推介“儒商”品牌,既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认同,也隐含着对江南前辈们的致敬。倘若要让“儒商”精神落到实处,或许仍需回到那条老路:以儒家修身之道为内核,以现代企业制度为外壳,把利己之术升华为利国利民之功——正如百年前的张謇与经元善所示范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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