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小雨,细细密密的砸在顶棚上沙沙响。
我蹬三轮车回家,经过公告栏时刹了一脚。
热烈欢迎赵记糕点入驻本园区——正宗古法桂花糕,平价惠民!
红纸黑字,赵大兵咧嘴笑着。
照片里他举着一盒桂花糕,透明盒子能看见里头的糕,白是白,黄是黄,跟我的真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蹬车走了。
雨落在后脑勺,凉丝丝的。
桂花蒸的香气从车斗里渗出来,细细一缕,跟了我一路。
到家把三轮车推进院子。
爷爷坐在堂屋躺椅上,中风后左半边身子不大灵便,但脑子清楚。
今天卖了多少?
全剩了。
爷爷顿了几秒:全剩了好。
好什么?
说明咱家的糕还没烂大街。
他冲我招手,我把他架到轮椅上,推到廊檐底下。
雨斜着飘进来,打在他右手背上,他没缩手,仰头看院里那棵三百零一年的桂花树。
你闻。
我吸鼻子,雨里的桂花香更沉,带着水汽,满满当当压下来。
做你的糕,别怕。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晚我做了个梦。
太爷爷穿长衫坐在后院石磨前推磨,粉从磨缝往外渗,白的细的,带着热乎气。
我走过去喊他,他没抬头。
慢点,急什么。
醒了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桂花树影子映在窗纸上晃。
我摸黑起来生火,松木干柴点着了,火苗舔锅底,噼啪响。
石磨转起来吱呀吱呀,慢的稳的,像心跳。
但我没料到,不久之后,那个冲我笑的人会亲手把自己送进拘留所。
天亮第一屉蒸好,白汽散了,满屋子桂花的甜香。
淡淡的,不冲。
我端着碟子坐灶间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
一块糕分三口,第一口尝粉,第二口尝蜜,第三口尝桂花。
咽下去舌底回甘慢慢泛上来,我闭了闭眼,是这个味儿。
今天去城南早市,不去园区了。
早市人少,但都是上年纪的老食客,他们懂。
蹬三轮车出巷子,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豆浆的味儿飘了一路。
城南早市藏在窄巷子里,巷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
掀帘子往里推车,里头二十来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
靠墙根那个空位没人占,我爷爷在那儿卖过三十年桂花蒸,后来身体不行了才挪去园区。
我把三轮车停稳,蒸笼搬上桌,价签摆出来,白底黑字二十八块。
旁边豆腐摊的王婶探过头来:瑶瑶?你怎么来这儿了?
园区那边人多。
人多还不好?
我笑了一下:多出来的人不买我的。
王婶看了我半天:你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早市人慢慢多起来,推菜车的老头老太太,挎布兜的中年阿姨。
路过我摊前停下来看一看,然后掏钱。
瑶瑶,来一盒。
好嘞李奶奶。
你爷爷身体咋样?
在家歇着呢。
那就好,他那手艺可不能断了。
我记着呢。
一屉一屉地卖,慢但是稳。
太阳出来,早市顶棚塑料布上积着昨夜雨水,亮晶晶的。
我的蒸笼又开始冒白汽,桂花甜香混着雨后湿漉漉的空气漫出去。
对面卖馄饨的老刘头抽鼻子闻了闻:这个味儿正,全市场就你一家是正经桂花味儿。
我低头切糕没说话,兜里手机震了。
小王发来的。
姐,赵大兵又降价了,十二块钱两盒。
园区那边全疯了,他那摊前排到马路对面。
好多人问他跟咱家是不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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