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老人死后,我在泉州旧货市场旁边的桥洞里蹲了大半夜。天亮之后用兜里剩的几块钱坐火车回了厦门。

回到厦门之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那沓侨批底单和断指老人给的纸条重新整理了一遍,锁进铁盒子埋在花坛里一个新的位置。第二件,直接去了厦门港务局。

那个地方在轮渡码头附近,一栋灰白色的旧楼,门口挂着“厦门港务局”的牌子。我推门进去,大厅里有个服务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嘴里嗑着瓜子。

“你好,我想查一条老船的资料。”

她头都没抬:“什么船?”

“海沧号,1949年的船。”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来看我。“你是哪儿的?”

“我是做收藏的,查到一条老船的记录,想核实一下。”

她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里,慢吞吞地站起来。“跟我来吧。”

她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档案室的门。“你自己翻,翻完了把门锁上就行。”

我关上门开始翻。房间不大,两个铁皮柜子靠墙放着,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落了一层灰。我按年份找,翻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在最底下的一个纸箱里找到了一个标注“1949年”的蓝色文件夹。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出港登记表。我一页一页翻,翻到10月份的那几页,看到了——“海沧号,木壳货船,吨位不详。1949年10月16日出港,装载货物:杂货四十二箱。目的地:香港。备注:未见返港记录,报失踪。”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四十二箱,日期对上了,目的地香港也对上了。我把整页登记表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的角落有一行钢笔字,颜色比正文深,像是后来有人补写的:“船长林阿水,船员六人,全部失踪。”

全部失踪。船没了,人没了,四十二箱东西也没了。

我翻到文件夹的最末一页,发现那一页被人撕掉了,从装订线处齐根撕掉的。前面一页的页码是“14”,后面一页的页码直接跳到了“16”。第15页被人拿走了。

我把登记表翻拍了一张照片,把文件夹放回原处,关好档案室的门下楼。

出了港务局大楼我按照档案上“船长林阿水”的信息开始找人。一个1949年失踪的船长不可能活到现在,但他的家属应该还在。我去了附近的老居民区打听了一天,最后找到了林阿水的儿子——六十多岁,住在开元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叫林大明。

“你找我爸?”他坐在门口补渔网,听我说完愣了一下,“我爸1949年出海就没回来,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那年才三岁。”

“你知道他出海运的是什么货吗?”

“运货?”他皱了皱眉,“我爸跑的是厦门到漳州的短途货船,送送咸鱼、木板、水泥什么的,从来不去香港。”

“档案上写着‘目的地香港’。”

“那不对。”林大明把渔网放下,“我爸一辈子没去过香港。他不会讲白话,连厦门都没出过几回。他怎么可能跑香港?”

不是林阿水自己开的船。有人借了这条船,或者劫了这条船。船长的儿子说他爸没去过香港——那就对了,海沧号根本不是在正常航行。

“林师傅,”我问,“你爸出事之后,有没有人来你们家问过什么?”

林大明想了想。“有。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我爸失踪之后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来过家里,问我妈‘你男人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我妈说什么都没有。那个人翻了半天,走了。”

穿中山装。又是穿中山装。从1949年到1993年,穿中山装的人像影子一样跟着这条船不放。我道了谢走出来,脑子里全是林大明的话。“我爸跑的是厦门到漳州的短途货船”——那海沧号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厦门到香港的航线上。

接下来我找了当年的码头装卸工。港务局的老员工档案里还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叫何阿土。八十多岁了,住在前埔的老房子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剥花生,面前摆着一碗茶。

“何阿伯,我想问问1949年海沧号的事。”

他的手停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找到一些当年的旧纸,上面写着‘四十二箱杂货’,想弄清楚那批东西去了哪儿。”

何阿土沉默了一会儿。“你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让我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怎么知道海沧号的?”

“港务局的出港记录。”

他点了点头。“那条船我见过。1949年10月16号晚上,我在码头值班,亲眼看着它装货。”

“你看见装的是什么东西?”

“天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不是杂货。”他压低了声音,“我干了三十年装卸工,什么东西多重心里有数。那些箱子抬上船的时候,两个人抬一箱,步子都是沉的——里面有分量。真正杂货没这么重。”

“是谁让装的?”

何阿土沉默了很久,喝了一口茶。“那天晚上来了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带着三个年轻人。他指挥装货,箱子从仓库里抬出来,直接上船。没人问话,没人登记。”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北方口音。穿一件灰蓝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瘦高个。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恒达贸易公司楼下那个站在门口左右看的瘦高个,灰白衬衫,北方官腔。四十四年了,都是瘦高个。

“何阿伯,那批货最后上了船,船开了吗?”

“开了。那天夜里十一点左右,船起锚出港了。”何阿土说,“但后来我听说——船没到香港。”

“我知道。船失踪了。”

何阿土摇了摇头。“不是失踪。船根本没走远。”

我愣住了。“没走远?”

“我后来听一个老渔民说,那天晚上他在金门附近海面看见过那条船。船停着,没走,像是等着什么东西。”

金门。1949年10月的金门,国民党军队还在那边。船停在那里等什么?等人来接货?还是被劫了?

“何阿伯,那个老渔民还在吗?”

“不在了。早死了。”

我从何阿土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巷子里没人,路灯远远地亮着一盏,飞虫围着灯打转。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海沧号没有失踪,它去了金门附近。有人在那个地方等着接货。

穿中山装的人让船出了港,然后船在金门海域停下来了。紧接着船上的人和货就全部“失踪”了。这不是海难,这是交接。有人在1949年10月16号那天晚上,在厦门和金门之间的海面上,把四十二箱东西从海沧号上卸了下来,装到了另一条船上。

然后海沧号就变成了“失踪船”。船长和六名船员,再也没有人见过。

我往回走。刚走出老巷子口,兜里的手机响了。老吴打来的。

“老沈,你在哪?”

“前埔。”

“你小心点。我今天下午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八个字:‘海沧号的事少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