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照办下来要半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

趁这段时间,我得把蔡南卿的底细摸清楚。那张光绪执照上只写着“粮户蔡南卿”,但同安县志里应该有更详细的记录。厦门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我去过一次,上次只翻了商会档案,这回我翻得更细。

阅览室还是那个样子。日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把借阅证递过去,指了指同安县志那几排架子。“都拿下来,我能看多久看多久。”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查什么?”

“一个人。蔡南卿,光绪十五年生,同安马巷人。”

他没再问,转身把那几本又厚又重的县志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在桌上。我翻开光绪年间的同安县志,人物卷里有“蔡南卿”三个字,一条简短的记录:“蔡南卿,马巷人,光绪十五年(1889年)生。少时读书,后从商,经营南洋货。”就这么一行字,说他经营南洋货。不是粮户,是从商的。那张光绪执照上的“粮户”只是他买地之后挂的名头,他真正的身份是做南洋生意的。

我翻到民国卷。厚厚一本,封面已经掉了,用牛皮纸重新糊过。我在人物卷里找了很久,终于在末尾补遗的部分找到了一条:“蔡南卿,马巷人,曾任同安商会执事,南洋侨批业联络人。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后失联。”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妻张氏,无子嗣,族人代立灵位。”

没有子嗣。蔡家祠堂里那个灵位上写的是“蔡公南卿之灵位”,没有写子嗣名字。老头也说过他是“外出未归”。

我把这两页复印了,坐在阅览室里又翻了一会儿。翻到商会档案那一摞,里面有一份1948年的同安商会会员名录,上面列着当年的执事名单。蔡南卿的名字排在第三位,职衔写着“侨务联络”。

旁边还有一个人名引起了我的注意——“黄炳坤,源兴信局泉州分号经理。”源兴信局的黄老板。黄炳坤和蔡南卿在同一个商会的名单上。他们认识。

我翻到名录的背面,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蔡南卿经手款项已结清,账目无误。黄炳坤。”日期是1948年12月。商会自己查过账,确认蔡南卿经手的钱没有问题。那批侨批汇款都经过蔡南卿的手转进三号库,账目对得上。

我合上名录,又翻了港务局的老档案。上次翻的是出港记录,这回我翻人事档案。1949年厦门港务局的职工名册还在。我翻到“调度科”那一栏,找到“周振声”三个字,入职时间是1942年,职务是调度员。但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1949年10月离职,理由:病退。”

病退。1949年10月,四十二箱出港的第二天,周振声就病退了。

我又翻了几页,在名册末尾看到一条更老的记录——“1948年临时人员:林世铭,男,泉州人,临时借调,负责侨批核验。”林世铭也在港务局待过,虽然是临时的。他把那批侨批从码头核验到入库,全程经手。

我合上名册,把复印好的蔡南卿资料折好放进兜里。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拢了拢。蔡南卿经商,做南洋货,兼职侨批联络人,1948年商会有记录证明他的账目没有问题。黄炳坤是源兴信局泉州分号的经理,和蔡南卿在同一个商会。林世铭在港务局临时借调过,专门核验侨批。这三个人因为同一批东西被绑在了一起。

1949年10月,林世铭失踪,蔡南卿失踪,黄炳坤被带走后死在溪里,周振声病退。五个人里三个没了,一个退了,剩了一个在新加坡后来去了美国的陈阿成。

陈阿成手里还有林世铭的信。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我站起来往回走。路过中山路的时候我顺道去了一趟老郑头的铺子,门还锁着,卷帘门底下那封信已经不在那里了。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里干干净净,连根纸屑都没有。有人来拿走了。

周振声还活着吗?我不知道。我不想打电话去问。知道了也没用。

回到日租房我把复印资料和之前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吴发了一条短信:“护照还有多久?”过了几分钟老吴回了一条:“最快也要十二天。你急什么?”我没回。

十二天。我得等十二天才能去办美国的签证。这十二天我还能做什么?我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拿起那张记着陈阿成号码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电话已经打过了,信还没有看到。林世铭的原件是什么样的?黄老板的账册上写了“去向不明”,但林世铭的信里一定写了比账册更多的东西。

我在床边坐下。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开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过去。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拿手机给老吴又发了一条:“帮我问问美国签证要多久。”

过了十几分钟,老吴回了:“十五个工作日。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去旧金山干什么?”

“有人等我。”

发完这条我关了手机屏幕,把铁盒子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执照在,薄纸在,侨批在,老郑头的信在,周振声的话记在纸条上。所有东西都在,就是答案还没到。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拿起那张从图书馆复印回来的蔡南卿资料,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黄炳坤。源兴信局。两个人认识。

认识。但未必是一伙的。账上写的是“账目无误”,但也写了“去向不明”。黄老板的最后一句话是“三号库已空,四十二箱已装船。去向不明。”他说的是“去向不明”,但他有可能知道去向——他只是不写下来。他怕写了也活不了。

我把东西收好,关了灯。

十二天。等就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