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郑头铺子门口站了五分钟。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就是有人专门塞在那儿的。

"周振声活不久了。你已经把话说完了。"

他们把我和周振声的见面算得清清楚楚。我几点进去、几点出来、在里头待了多久,全在他们眼里。我抬头环顾了一圈巷子,对面的二楼窗户拉着窗帘,隔壁修鞋铺的门关着,巷口没什么人。但我知道有人在看我,只是我看不见他们。

我收起信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回到日租房之后我把门反锁,坐在床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周振声是最后一个活着开口的知情人,他跟我说完话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把信塞到了老郑头铺子门口。那些人没有拦着我进养老院,但一直在外面等着我出来。他们知道我会去找周振声,也知道周振声会跟我说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打算让周振声活太久。

"周振声活不久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是通知。他们不杀我,但是要清理掉所有能开口说话的人。周振声九十三岁了,死在一个养老院里太正常了。没人会查,查也查不出什么。我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了老吴。

"老吴,帮我查一个人。姓陈,叫陈阿成,新加坡人,1949年之前在厦门活动过。可能是林世铭的朋友。"

"你从哪里听来的名字?"

"周振声说的。他说当年经手那批东西的有五个人,林世铭、蔡南卿、周振声自己,还有两个南洋的,一个姓陈一个姓黄。"

老吴沉默了一下。"我试试看。但这个不好查,时间太久了。"

"尽量快。周振声快不行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天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被手机吵醒。

"老沈,查到了。"老吴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陈阿成,今年九十岁,1949年前是新加坡华侨,在厦门做过几年侨批生意。后来回了新加坡,再后来移民去了美国。现居旧金山。"

"有联系方式吗?"

"有一个座机号码,十几年前登记的,不确定还通不通。"

他把号码报给我,我用笔记了下来。号码前面是美国的区号,后面七位数,我盯着看了几秒。"谢谢老吴。"

"你打算打过去?"

"打。"

"国际长途不便宜。"

"没关系。"

我在旅馆附近的电话亭里投了硬币,拨了那个号码。线路串了很长时间的滋滋声,然后接通了,一个很老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Hello?"

"请问是陈阿成先生吗?"

那边沉默了。"你是谁?"

"我姓沈,从厦门打来的。周振声让我联系您。"

"周振声?"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换成了闽南话,"他还活着?"

"活着。但情况不太好。"

那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打电话来,是为了三号库的事?"

"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一种很轻的呼吸声,有时断有时续,像是老人在整理自己的呼吸,也在整理自己的回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你来旧金山找我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世铭写给我的信。原件。"

我的手攥紧了话筒。林世铭写给陈阿成的信。断指老人说过林世铭的绝笔信不止一封,他临走之前给好几个人留了话。"您愿意把信给我看?"

"你既然能找到周振声,又找到我的电话,说明你不是那些人。你来吧,我等你。"

他说完挂了电话。我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听着那边嘟嘟嘟的忙音。国际长途的计费器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放下话筒,推门走出来。街上人来人往,骑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一辆公交车从面前缓缓开过去。我看着那些日常的景象,觉得自己站的地方和旁边的人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回日租房的路上我在路边的报摊买了张世界地图。旧金山在美国西海岸,跟厦门隔着太平洋,中间画着一条弯曲的航线。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去。"

晚上我又去了一趟养老院。

三号楼二零三的房间门关着,锁着。我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是来找周振声的?"

"对,他不在?"

"他今天早上转院了。"

"转院?"

"市第一医院。昨晚上突然不行了,救护车拉走的。"护士推着车继续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昨晚上突然不行了。就在我离开之后几个小时。

我转身下楼走出养老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榕树叶子间穿过,太阳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我往市第一医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去了又能怎么样?我连他住哪一科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那边一定有人在看着。

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然后往回走。

回到日租房,把门关上,从铁盒子里把所有东西又摆出来整理了一遍。执照、薄纸、老郑头的信、断指老人的侨批、港务局的翻拍、周振声的话。"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这句话说了三遍了,我仍然没有解开。

旧金山是下一步。陈阿成手里有林世铭的原信,那封信里可能有答案。我拿出那张记着陈阿成电话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九十岁了,旧金山,林世铭的原信。我从来没有出过国,连香港都没去过。最远的一次是坐火车去了泉州。现在有人让我去旧金山。

我把东西收好,关了灯。

明天去办护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