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流传着一段 Sam Altman 的视频,他说:从大公司出来的人,野心、抱负和认知都退化到了极低的程度。你跟他聊一件能改变行业的事,他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干,而是这事该谁批。
有人会评论说,可不是嘛,不过一颗螺丝钉;另一拨会说,酸什么,人家收入是你三倍。两边都很省事:一边把问题归结为“人蠢”,另一边拿工资替能力作证。都没有解释任何东西。
老冯对这个事有挺深的感受,我觉得 Sam 大体上说的没错。反例有,但很少。
真正值得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聪明、勤奋、通过了层层筛选的人,究竟是怎么被搞成这样的?
大厂会系统性地生产一种很特别的“废法”——人没有变笨,技术也未必退步,但一离开平台,就不会判断、不敢拍板,也说不清一件事从头到尾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问题不在“螺丝钉”,而在一张图。暂且叫它认知图景:你脑子里关于整体如何运转、局部怎样咬合、一个决定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的那张图。
大厂里很多人用的,是一张租来的图。
一、一头猪和一门大炮
一个原始部落民要吃一头野猪,得自己打猎、剥皮、剔骨、生火、煮熟。从活物到饱腹,整条链子都在他手里。他的办法未必高明,知识也不系统,但他知道每一步为什么存在,做错了会发生什么。
再往后一点,歌德那个年代的读书人还是百科全书式的。歌德不是医生,但他会去围观外科手术,看得懂;他不服牛顿的光学,自己动手搞了一套颜色学出来。世界对他而言是整体的。
再看克虏伯钢厂的工人。他对自己那道工序熟得惊人:误差多少毫米,几分钟一件,怎样把效率再抠出百分之三。他比部落民精确一百倍,却未必知道一门炮从矿石到成品究竟怎么造出来,更不知道自己拧的那颗螺栓,最后会落到哪里。
从部落民到现代工人,人类做成了一笔极划算的交易:用完整理解换取专业分工,再用专业分工换取百倍、千倍的产出。没有人真想退回部落时代。但这笔交易不是免费的,交出去的东西就是那张关于整体的图。
齐格蒙特·鲍曼在《现代性与大屠杀[1]》里,把这种机制讲得很透。他要回答的是:奥斯维辛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工业、法治和行政能力都高度发达的现代国家?他的结论不是“文明突然失灵”,而是那场灾难恰恰动用了现代文明最擅长的东西:科层制、精细分工、流程管理,以及把一个巨大目标拆成无数可执行小任务的能力。
工程事故当然不能和那件事相提并论,我借的只是论证的形状:一件事一旦被拆得足够细,每个人只经手其中一小块,行为与后果就会被切断。你看不见后果,因为后果不在你的格子里。
于是我们得到三句无比熟悉的话:
这个不归我们组管。 架构那边没排期。 我这块指标是达标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个人也都尽职尽责。可把它们拼起来,往往正好是一场事故的完整成因。故障不住在任何人的职责里,故障住在职责与职责之间的缝隙里。现代组织越擅长切分责任,管理越顺,缝隙也越多。
二、大厂发给你的是导航而非地图
现代人已经很难靠自己的生活经验,攒出一张完整的认知图景了。
攒不出来,就只能领。
大厂里这张图怎么发,你我都熟:年初战略宣讲、季度 OKR、内部技术雷达、架构委员会结论、云原生布道、厂商白皮书,以及措辞漂亮得像已经验证过一百遍的内网长文。它们告诉你行业往哪儿走,什么叫先进,什么叫落后,什么问题值得做,什么问题暂时“不具备战略价值”。
这套东西更像导航,不像地图。导航会告诉你下一步往哪儿拐,却不会告诉你为什么只能这么走;更不会告诉你,导航断网以后还有哪几条路。
我在阿里、探探和苹果都干过,这不是站在门外猜。一个人在这套体系里泡上五年,很容易形成一整套流畅、自洽、术语密度极高的行业判断。问题在于,其中真正被他亲手验证过的,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九分,是转述的转述。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晋升答辩。它的设计目标当然是考察全局判断,但机制跑久了,总会长出自己的均衡:在答辩里,最容易优化的是叙述,不是理解。你要把自己负责的那一格从整体里切下来,包装得有高度、有纵深、有数据、有方法论,还要证明这件事能复制、能推广、能影响别人。
于是所有人都很理性地练习同一种能力:把局部包装成全局,而不是把全局真正装进脑子里。
所以在大厂待久了真正练出来的能力,是把局部包装成全局,而不是拥有全局。这两件事在公司内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在离开的那一天,才会露出区别。
这两种能力在公司内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PPT 都漂亮,术语都准确,评委也听得满意。只有离开平台那天,区别才会突然露出来:资源没了,上下游没人替你兜底,原来被组织吃掉的九成复杂度一起扑到脸上。
有人说,大厂人出来就废,是因为资源没了;也有人说,是因为激励不对,看见问题也没用,久了就懒得看。这些解释都对,但资源和激励本来就属于组织,离职时带不走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认知本来应该长在自己脑子里,最后竟然也没带走。
人在平台上的时候,最容易把平台红利解释成个人能力;离开以后,又把处处碰壁解释成时运不济。两套说法往往出自同一个人,而且每一次他都真心相信。认知图景是租来的这件事,本人通常是最后一个知道。
三、软件不是克虏伯
如果文章停在这里,也不过是又一篇大厂批判。真正要紧的地方在于:这套逻辑放到软件行业,并不完全成立。
克虏伯工人只能看见一道工序,是因为造一门大炮确实需要矿山、炼钢厂、铁路、机床和几千人的协作。这是硬邦邦的物理约束,不是谁设计了一套坏制度故意把他弄瞎。
软件没有这么强的约束。至少在基础设施这一层,一个人完全可以把一套系统从头到尾吃透:从 Linux 内核参数到文件系统,从 SQL 和执行计划到复制与故障切换,从监控告警到备份恢复,再到最后一张云账单为什么是这个数。
老冯不是说一个人能理解一家大公司的全部业务。几百个微服务、二十年的遗留代码、三个收购来的技术栈、七个团队的排期,谁都 hold 不住,也没必要 hold。我要说的是它脚下那一层:计算、存储、网络、数据库和可观测性。这个范围仍然可以被一个人装进脑子里。
Fred Brooks 在《没有银弹[2]》里区分了两类复杂度:本质复杂度和偶然复杂度。业务规则之所以复杂,往往是因为生意本身就复杂,这部分消灭不了;但基础设施里相当一部分复杂度,不是长出来的,而是被我们一件一件选进来的。
真正荒唐的不是“系统太大,所以没人能懂”,而是我们主动搭出了一套没人能懂的系统,然后把这种失控叫作先进架构。
我自己的认知边界也就在基础设施这一层。再往上的业务、组织、销售和合规,我同样看不见。这没什么可遮的。图景本来就有边界,关键是那条边界应该由你自己画,而不是由组织架构图替你画。
四、复杂度是认知的税
一个人能不能 hold 住整体,取决于两件事:他的理解力,以及系统的复杂度。人的理解力有上限,而且这一千年并没有升级几个版本,所以真正能动的变量只有后者。
复杂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被人一件一件请进门的。
Dan McKinley 在《Choose Boring Technology[3]》里提出过“创新额度”的说法:一家公司能承受的新奇技术是有限的。你可以把额度花在一个刚出来两年的数据库上,花在服务网格上,再花在自研消息中间件上;额度花完以后,真正业务上的创新就只能排队。
而把创新额度花在基础设施上,通常是最亏的。基础设施的价值不在于新,而在于可预测。你对它最朴素的要求,是凌晨三点出故障时,它的行为和你脑子里预想的一样。
每往架构里塞一个自己并不真正理解的组件,就等于在认知图景上挖一个洞。洞里只能拿厂商文档、社区博客和别人的事故复盘去填。看上去知识很多,实际上仍然是别人的叙事。
所以越底层,越 boring 越好。Linux、Nginx、PostgreSQL、S3 协议并不简单,PostgreSQL 的 XID 回卷、autovacuum、连接模型,今天照样能把人折腾得半死。它们真正的优势是坑足够老,老到每个坑都有人掉进去过、爬出来过、写下来过。你不懂的地方虽然很多,但总有尽头,学习成本会收敛。
一个上线两年、文档主要靠 GitHub Issues 拼起来的新玩意儿就不同了。你脑子里永远缺一块,那一块最后只能拿信仰填。
AI 确实把学习新技术的成本砍掉了不少,但它砍的是学习期,不是运行期。它能替你读文档,不能替你承担组件之间的耦合;能在白天解释一致性协议,不能保证凌晨三点三个组件一起抽风时,你还能看清因果链。
所谓架构杂耍,真正烧掉的从来不只是服务器钱。它烧掉的是一个人理解整体的能力:你为了显得先进,主动把自己变回了只会一道工序的工人。
五、有人把“看懂整体”做成了生意
组织发现自己没有图,通常不是重新培养一个能看懂整体的人,而是买一张。
上云和买 SaaS 都是这种生意的初级形态:你把一块系统外包出去,同时也把对这块系统的理解外包出去。很多公司确实是上云以后,才第一次看清成本结构、可用性和可观测性,因为云厂商那张图比他们自己的强得多。这不丢人,买来的图也可以很好用。
问题在于,从签约那天起,你理解这块系统的方式就开始受供应商控制。控制台展示什么,你就以为重要的是这些;文档把什么叫作最佳实践,你就沿着那条路走;SLA 写几个九,你就把它当成自己的真实可用性。
平时当然舒服。真正需要判断时——涨价、扩容、故障、迁移——你才会发现,手里有很多数据,却没有第二个坐标系。
这门生意做到极致,就是 Palantir。它的核心产品里有一个词叫 Ontology[4]:把 ERP、MES、CRM、Excel 和各种内部系统里的数据,重新映射成对象、属性、关系和动作,拼出一张“这家公司到底怎样运转”的图。
更有意思的是它长期使用的交付角色: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5]。工程师不是远程开会,而是直接进工厂、基地和指挥中心,跟着客户干活,把那些从没写进文档、也跨不过部门墙的东西一点点摸出来,再重新画成系统。
Palantir 卖的表面上是软件,实际卖的是那个看得见整体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让一个人有权看见整体的许可。几万人的组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勤勤恳恳,最后却要请一个外人进来,才能说清自己是怎么运转的。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是组织把“看见整体”这个位置彻底删掉了。
只是买回来的图再好,仍然是别人的图。它比没有强,但终究是租的。
顺便一提,老冯虽然专门写文章批判过 。但是数据建模确实是有用的真东西。
六、AI 不会替你长出一张图
AI 正在成为这门生意最便宜、最普及的版本。
同一个问题,同一份回答,摆在两个人面前。一个人扫一眼就知道第三段有问题,因为那句话和他脑子里的图对不上;另一个人完全看不出来,因为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可供比对的东西。
前者用 AI 把判断力放大十倍,后者用 AI 把“判断”这一步直接省掉。反正模型说得比白皮书流畅,比专家像专家,还永远有耐心。
所以 AI 对已经有图的人是杠杆,对没有图的人则很容易变成判断力的替代品。它不会自动补上差距,反而会把差距拉得更大:有图的人跑得更快,没图的人连自己走错了都不知道。
七、合同到期,地图要还
绕了一圈,回到开头。认知图景只有两种来源:自己攒的,和别人发的。
别人发的那份——大厂发的、云厂商发的、SaaS 发的、Palantir 发的、AI 发的——通常更快、更漂亮,也更容易让人立刻进入状态。在绝大多数日子里,它甚至比你自己那张粗糙的图更好用。
它唯一的问题是:它是租的。涨价时你没有议价权,撤走时你没有替代品,它画错时,你也没有第二个坐标系发现它错了。
自己攒的那张图很慢,边边角角都是坑,很多地方还不够漂亮。但它长在你脑子里。裁员带不走,平台撤了还在,行业换了风向也还在。
而在软件这一行,画一张自己的图,成本已经低得有点荒唐。物理材料不需要,软件大多开源,真正要付的只是克制:别把所有新玩意儿都请进来,把复杂度死死摁在自己能够理解的范围内。
嫌这个说法太抽象,有个最笨的办法:找个周末,从裸机开始搭一套完整系统。不用托管服务,不用一键脚本,从操作系统、网络、数据库、监控一直做到备份恢复。每一层为什么这么配,自己问一遍,也自己答一遍。不是为了以后真拿手工脚本跑生产,而是为了把那些被平台藏起来的因果关系重新看一遍。
你会发现,那张图并没有失传。它只是太久没人要求你亲手画了。
所以,大厂出来的人为什么废?
他们不废。他们只是用了一张租来的图太久,久到以为那是自己的。
合同到期那天,才发现要还。
References
[1] 现代性与大屠杀: https://www.wiley-vch.de/en/areas-interest/humanities-social-sciences/sociology-12so/social-theory-12so1/modernity-and-the-holocaust-978-0-7456-0685-9[2] 没有银弹: https://worrydream.com/refs/Brooks_1986_-_No_Silver_Bullet.pdf[3] Choose Boring Technology: https://mcfunley.com/choose-boring-technology[4] Ontology: https://www.palantir.com/docs/foundry/architecture-center/ontology-system[5]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321655/000119312520248369/d904406ds1a.htm
本文 AI 含量: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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